气氛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叶清浓敏锐地捕捉到了蒋冰俏刚刚一瞬的迟疑,她想不通具体原因,也没有直接戳破,而是采取了以退为进的策略,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些许理解:
“我明白,前些天她来律所那么频繁,确实给你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上次你跟我反映过后,我立刻就跟她严肃地转达了你的意思,明确表示了不希望她再来打扰你。”
叶清浓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你看,她今天不就没再亲自来了吗。”
蒋冰俏抬眼看了叶清浓一眼,语气平淡地反问:“不是说脚崴了吗?”
叶清浓微微一怔:“你知道?”
“嗯。” 蒋冰俏语气没什么起伏:“她找金律师拉了一个点餐群,每天会在群里统计大家想吃的餐点和饮品,今天她在群里公告,说自己脚崴了,会另派别人来送。”
“......”
拉群。还有这事呢。
叶清浓心底失笑,这事她完全不知道。
好家伙,某人刚才电话里还好意思说她兜圈子,她自己这又搭人又赔钱的,也是有够用心良苦的了。
正当叶清浓在心里默默感慨唐妩的迂回战术时,蒋冰俏再次开口,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所以所谓的脚崴了,大概只是某种欲擒故纵或者博取关注的借口吧。”
“......”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敢说吗。
叶清浓没有生气,也没感到意外,反倒是笑着耸了耸肩,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置身事外的调侃:
“可能吧,估计她也是没招了吧。”
“......”
叶清浓给出的回答完全出乎蒋冰俏的预料,本以为作为唐妩的朋友,叶清浓至少会为其找补几句,结果这人不但没有为唐妩辩解,反而大方地承认了这种可能性,这种不偏不倚的态度倒是让蒋冰俏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
不过却也只是一瞬。
蒋冰俏很快恢复了冷静,依旧坚持自己的立场:“不管叶律你怎么说,周六晚上我都不会去的。”
叶清浓看着她,没有勉强,而是换了个谈话方向,语气多了一丝提醒意味:
“那如果因为你的拒绝,之后唐妩变本加厉再来律所找你呢,通过前段时间的接触,你多少也能看出来点吧,她那个人有时候不太按常理出牌。”
听到这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蒋冰俏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叶律,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当然不是。”叶清浓笑着否认,向前倾了倾身:“不仅如此,上次你找过我之后,我甚至还威胁过唐妩,说如果你要是因为她总来烦你最后从律所辞职,那我一定跟她没完。”
“......”
真的吗。
这人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蒋冰俏拿不准。
对上那道将信将疑的目光,叶清浓表情多了一丝无奈,继续看似坦诚道:
“我知道你不想见她,也不想跟她有任何牵扯,这一点我完全了解并且尊重,可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没办法,你想想,如果我真的毫无原则地站在唐妩那边,我早就把你的微信直接推给她了不是吗,她还需要为了能加你一个微信如此大费周章地去拉个什么点餐群吗?”
叶清浓说着,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上的腕表,意味深长的语气里藏着一种点到即止的暗示:
“事实上,冰俏,我要做的只是邀请,只要你人去了,无论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去的,都算是帮了我这个忙,至于你到了之后,是想直接转身就走,还是想骂唐妩几句出出气,甚至说是动手给她点教训,那就都跟我没关系了,那是你的自由和权利。”
“......”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往往不需要把话说得特别明白。
蒋冰俏听懂了叶清浓的潜台词,这也让她原本铁了心的态度有所松动。
事实上,自她入职以来,这位看着疏离不好接近的叶前辈一直对她照顾有加,初见帮她解围;迎新饭局后语重心长的点拨;每一次重要的案情分析会上总会特意点名询问她的看法;分配案件任务时会有意无意地让她接触一些有挑战性但能快速成长的类型;在她对某个法律条文理解出现偏差时会不着痕迹地给予提点,避免她走不该走的弯路……
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蒋冰俏都记在心里,甚至有一次她还直接问过叶清浓为什么要关照她,当时那双平静深邃的灰蓝色眼睛静静地看着她,语气轻飘飘的
“冰俏,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在我进入这行初期时,能遇上一位像现在的我这样的女性前辈,这话听起来有点自恋是吧,但我真是这样想的,甚至不需要有多大的关照或资源,哪怕只是一位当新人在饭局上快喝吐了时能说出一句“她不能再喝了”的女性前辈,可能我都不会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孤军奋战。”
这番话当时给了蒋冰俏很大的触动,也让她对叶清浓这个人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她承认自己性子冷,不喜欢人情往来,但她不是不懂知恩图报的人。
回忆不断在脑海里浮现,权衡片刻,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终于融化了一角,蒋冰俏抬眼,再次看向叶清浓,她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却缓和不少:
“好,叶律,我会去的。”
目的达成,叶清浓眸色微动,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就多谢了。”
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关上,门合上的瞬间,叶清浓脸上公式化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靠向沙发长叹一口气,伸手从桌上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熟练地点燃。
唐老板啊唐老板,人我可是想方设法连哄带劝地给你“请”过去了,至于后续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要看你自己有多大本事了。
然而让叶清浓没想到的是,她确实把人给唐妩“请”去了,只不过不是周年庆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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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整,一辆出租车平稳地停在UTOPIA酒吧门口。
车门打开,蒋冰俏迈步下车,她刚刚结束律所的加班,身上还穿着那套一丝不的深色职业西装,整个人看起来与眼前灯红酒绿的世界格格不入。
如果不是要解决问题,她绝对不会浪费时间来这种地方。
一进酒吧,慵懒的爵士乐夹杂着纷乱的谈笑声扑面而来,UTOPIA酒吧虽是清吧,但生意依旧很好,客人三三两两聚在卡座或吧台,松弛的氛围里涌动着暧昧,蒋冰俏这身过于“正经”的打扮,一出现就立刻引来了几道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她微微蹙眉,无视了那些视线,径直走向离门口最近的一位服务员。
“请问你们老板在哪?”
年轻女孩的声音同她清冷的外表一样,给人一种疏离的凉意,服务员不动声色地快速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态度客气:
“请跟我来。”
服务员引着她穿过人群,来到前台区域,蒋冰俏一眼就看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只见唐妩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高脚椅上,正神情严肃地同另一名服务员交代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丝绒长裙,衬得肌肤胜雪,身段窈窕。
蒋冰俏无暇顾及其他,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锁定在了那人悬空而轻轻晃动的脚,以及脚上那双鞋跟细尖的黑色绑带高跟鞋上。
虽然早有猜测,虽然谈话时叶清浓没有澄清,但直到此刻亲眼见到唐妩穿着高跟鞋,向来坚信眼见为实的蒋冰俏才彻底确信,这人之前就是在骗她。
哪有人崴了脚还会穿高跟鞋的。
吧台前,唐妩微微蹙着眉,指尖轻点着台面,语气是难得的严肃:
“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怠慢,明白吗?”
“知道了,唐姐。”
“还有”
唐妩刚想继续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服务员领着某个熟悉又清冷的身影走近,几乎只是一秒,她脸上的严肃瞬间冰雪消融,那双总是迷离含情的狐狸眼一下子亮起来,写满惊喜:
“蒋律师?你怎么来了?”
唐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雀跃,她一边说一边从高脚椅上下来,高跟鞋稳稳地踩在地面上。
蒋冰俏无视了她话里的热情,语气公事公办:“方便聊聊吗?”
“当然方便。”唐妩笑得风情万种。
一旁刚刚引路的服务员见状,似乎想提醒什么,结果嘴唇刚动,就被唐妩一个轻飘飘却带着警示意味的眼神制止,立刻噤声。
唐妩转向蒋冰俏,语气柔和:“让服务员先带你去我办公室等着?我准备点喝的。”
“不用麻烦了,我说完就走。”蒋冰俏拒绝得干脆利落,说完便转身,示意服务员带路。
唐妩看着她清冷的背影,饶有兴趣地地笑了笑,没说话,只给服务员递了个“照做”的眼神。
酒吧二楼。
服务员将蒋冰俏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请进,唐姐马上就来。”
“你不进去吗?”
“唐姐不喜欢外人进她办公室,您请。”
说完,服务员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故弄玄虚,什么不喜欢外人进,恐怕都是套路。
蒋冰俏不自觉蹙了蹙眉,推开面前的门,一进门,一股清雅的栀子花香瞬间扑面而来,与外面满是烟酒气息的喧嚣完全就是两个世界,这让蒋冰俏不禁生出“这真的是某人的办公室吗”的疑问。
关上门后,蒋冰俏没有坐下,而是下意识仔细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房间装修是极简的现代化风格,室内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然有序,不难看出其主人貌似是一个有点完美主义的人,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要数四面墙壁,每面墙上都挂满了大小不一的画作,有色彩浓烈的抽象画,也有细腻动人的写实画,蒋冰俏目光无声地扫过这些画作,最终停在靠窗悬挂的一幅画上。
那是一幅描绘首尔冬景的画,覆盖在白雪之下的首尔大学,寂寥的街道,昏黄的路灯,孤独的行人背影,整个画面笼罩在一种冷寂的氛围中。
蒋冰俏眸色闪动,停留在那片雪白上的目光复杂难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喜欢那副画?”身后突然传来唐妩的声音,她端着两杯特调的酒,步伐比平时略显迟缓地走进来:“我出国留学的时候画的,喜欢就送你。”
听到这话,蒋冰俏第一时间收回视线,脸上瞬间恢复成原来那副拒人千里的冰冷模样,没有接话。
似乎是习惯了她的性子,唐妩完全不介意,她热情地将手中一杯色泽漂亮梦幻的酒递到她面前,笑着邀请:
“这几天刚琢磨出来的新品,还没上菜单,尝尝?”
蒋冰俏没有接酒杯,开门见山,语气冷硬:“唐老板,我就有话直说了,我不喜欢你,希望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真有够直接的。
唐妩挑眉,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红唇微勾:“你是不喜欢女人,还是不喜欢我?”
“我不喜欢女人。“蒋冰俏一字一顿,无比清晰:“更不喜欢你。”
这个毫不犹豫的回答仿佛一把锐利的冰锥,刺得唐妩轻轻“啧”了一声,她表情配合着眼前人做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弯着,笑意盈盈:
“真狠心啊,蒋律师。”
说完,她端着属于自己的那杯酒,步伐略显拖沓地朝沙发走去,似是撒娇地问了一句:
“站久了有点累,不介意我坐着跟你聊吧?”
眼见她这两步路走得似乎格外“艰难”,联想到她那无中生有的脚伤,蒋冰俏眉眼间愈发冷凝,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唐老板,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没必要再装了。”
唐妩一愣,是真的有些意外:“什么?”
蒋冰俏态度愈发尖锐,仿佛出鞘的冰刃:“你装崴脚,不就是欲擒故纵想引起我的注意吗?用这种伎俩来骗人,最起码也得演得像一点,你当我是3岁小孩吗?”
唐妩闻言,微微一怔,她没否认,只是笑着耸了耸肩:“我想见见你。”
不否认就是承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