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又憋着什么坏呢?”
叶清浓回了回神,松开手,白眼翻上天:“有人照顾还挑三拣四的,真难伺候。”
唐妩笑出声,她拿起毛巾,轻轻沾着脸颊和脖颈,毫不客气地回敬:
“就您这种照顾人法儿,出事那会儿没给你打电话真是明智之举。”
“……”
这话本意是开玩笑,说完唐妩甚至还弯了弯眼睛,结果没哪成想话音一落,她清楚地看到叶清浓表情骤然僵住,脸色一下难看极了。
完了。这人该不会当真了吧。
擦脸的动作堪堪顿住,唐妩立马收敛几分笑意,语气认真了些,连忙解释:
“我开玩笑的,出事的时候我是想联系你的,可是现场乱糟糟的,我手上全是血,根本没时间找手机,后来到了医院,处理好伤口都后半夜了,我想着那时候你估计……嗯……估计正在忙,所以就没打扰。”
提到某些不可言说的事,唐妩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叶清浓今天特意穿的高领羊绒衫,表情逐渐意味深长起来。
严实的领口不仅保暖,还正好能遮住某些不想让别人看见的痕迹,一举两得。
从叶清浓刚进来给她递水时,唐妩就注意到了这点,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好友那晚必定是春风得意,心想事成。
不过老实说,她相当震惊。
不是因为进展过快,毕竟没有叶清浓拿不下的人,只要这人想拿。
只是最让唐妩不可思议的是,向来拒绝别人碰的人竟然破天荒地允许别人在她身上留了印子!
这算什么!这还不算喜欢吗!
既然都到了能在身上留印子的地步,那这段关系不就是板上钉钉了吗!
唐妩一边在心里感慨终归是老天爷待叶清浓不薄,一边笑着做好耳朵起茧子的准备,毕竟按照叶清浓以往的性子,这种时候这人肯定会挑起眉梢,下巴恨不得扬到天上,孔雀开屏般地跟她炫耀个没完。
可奇怪的是,这次唐妩却猜错了。
在她说完之后,叶清浓竟然见了鬼般地微垂着眼眸,避开了她的视线,没说话。
什么情况。
这反应不对。
太不对了。
向来牙尖嘴利不炫耀恐怕会难受死的叶律师什么时候变哑巴了。
难道……
唐妩心里忍不住打鼓。
难道是因为这人这次真动了心,所以不好意思了?
就这么喜欢人家沈湘,喜欢到多情海王爆改纯情早恋小学生了?
对于这个发现,唐妩觉得有意思极了,好不容易抓着这样一个机会,她怎么肯放过,直接扬眉调侃道:
“看你这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儿,知道的是你叶大律师终于抱得美人归,不知道的还以为美人不要你了,把你给踹了呢”
“……”
话还没说完,叶清浓猛地抬起头,一记冰冷锐利的眼刀直接甩了过来,扎得唐妩太阳xue突突直跳,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在脑海里闪现,唐妩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等……等等……你该不会……我这张乌鸦嘴难道又说中了?沈湘她……真不要你了?”
“……”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登时就成了一把生锈的钝刀,猝不及防地捅穿了叶清浓苦苦维持的冷静面具,那些强行压抑的委屈、恐慌、心碎、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翻涌而上,冲得她眼圈一下就红了,眼泪珠子就这么吧嗒吧嗒地往下砸,砸得唐妩手足无措,整个人都懵了!
上次看见叶清浓哭是什么时候。
唐妩飞速回忆,才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叶清浓从来没在她面前掉过眼泪。
和认识叶清浓十几年,她见过她嚣张,见过她冷漠,见过她生气,见过她不耐烦,见过她虚与委蛇,见过她假装爱无数人,但唯独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眼泪。
这个认知让唐妩瞬间慌了神,恨不得当场甩自己两个嘴巴子,她手忙脚乱地伸出左手去抓叶清浓的手腕,声音都磕巴了:
“是我说错话了,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哭啊,以后你来酒吧喝酒,我一分钱都不收你的了行不行?或者我给你钱也行?要不……要不你甩我两巴掌出出气?实在要打就打右边脸吧,我左边脸比较上镜……啊……不是,算了,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解气怎么来,我绝对不躲,我”
话还没说完,就见叶清浓猛地抬起了手,唐妩吓得条件反射般松开了她的手腕,甚至顾不上右手还伤着,直接左手撑着床沿一骨碌翻身下床,动作那叫一个快,嘴上还没忘了嚷嚷:
“不是,我就说说,你还真要动手啊?我……我还没准备好呢!”
抬手顺着眼角往上抹了抹眼泪的叶清浓:“……”
四目相对,一个满脸泪痕,一个姿态狼狈,两人愣了两秒,几乎是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笑着笑着,叶清浓又不受控地往下掉眼泪。
眼见好友快哭成黄果树瀑布了,唐妩笑不出来了,她慢慢绕过病床,心里犹豫着措辞想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可还没等她开口,叶清浓已经深吸一口气,她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迅速收敛好了情绪,抢先堵住了唐妩的询问:
“我没事。”
“……”
唐妩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在看清叶清浓眼底的决绝和抵触那一刻咽了回去。
比起安慰和开导,或许叶清浓更需要的是理解和尊重。
唐妩没有再问,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叶清浓的手臂,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想说,随时找我,我一直都在。”
似乎不习惯这样直白的温情,叶清浓别开脸,用略带鼻音的声音习惯性地怼了回去:“我知道,你又没死。”
对于她的毒舌,唐妩早就习惯了,此刻更不介意,反而顺着她的话,笑着安抚: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心里好受点的话,这次我可以不还嘴,仅限这一次啊。”
“……”
这话听得叶清浓心头一暖,心里空洞疼痛的窟窿似乎被这人笨拙却滚烫的友情稍稍填上了一些,但她嘴上依旧不饶人,甚至还将炮火引回唐妩身上:
“你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估计经过这次之后,你在某人心里本就不怎么样的形象算是彻底崩塌了。”
“?!”
提到“某人”,唐妩的注意力果然被瞬间吸引,她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什么意思?你说蒋冰俏?她怎么了?她知道我受伤了?她说什么了?快告诉我!”
“……”
叶清浓慢悠悠地地抽出纸巾,抹了抹眼角的湿润,之后才语气幽幽地将上午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唐妩。
在说到蒋冰俏说了什么的前一秒,叶清浓故意拖长语调,卖起关子来,急得唐妩恨不得用左手去掐她脖子:
“大姐!活祖宗!你别在那吊人胃口了!蒋冰俏到底原话是怎么说的?!她什么语气?什么表情?”
“她说‘她又受伤了?’”叶清浓一字一顿地复述。
唐妩等了片刻,没听到下文,愣住:“……就这?没了?”
叶清浓耸耸肩,一脸“不然呢”的表情:“就这。”
唐妩不死心,追问:“她……她就没再说点别的?比如……问问我严不严重?住哪家医院?什么时候能好?”
叶清浓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打击她:“醒醒吧,大白天的别做梦了,你还想让她给你写封情书慰问一下啊?”
“……”
唐妩自动忽略了叶清浓的嘲讽,自顾自地沉浸在蒋冰俏那句话里,反复咀嚼。
她又受伤了?
这个“又”字,这个问句……
唐妩低着头,半晌,不知道咂摸出来了什么东西,她嘴角忍不住一点点上扬,抬头看向叶清浓,眼睛亮晶晶的:
“她……她这是在关心我,对吧?”
“……你从哪听出来是关心的?”
“你说的啊,她不是说我怎么又受伤了吗,她记得我上次崴脚,所以这次才说‘又’?”
“……”
看着她一副鬼上身的傻样儿,叶清浓一脸无语,故意泼冷水:
“不见得,听她当时那个冷冰冰的语气,我倒是觉得她更像是觉得你这个人笨手笨脚,行事莽撞,怎么三天两头就受伤,这么大个人了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太不成熟。”
“……”
一听这话,唐妩嘴角一下就耷拉下来,连带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去,语气也蔫了:
“……是吗?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吗……难道是我理解错了,自作多情了?”
“……”
叶清浓说这话的本意是想警告唐妩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三思而后行,以自己为重,可眼见着这人当真了,还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心里那点想惩罚好友的念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终究是不忍心看这人太失落,叶清浓叹了口气,补上一句:
“你理解得没错,她那句话里确实有关心的成分,我刚刚故意吓你的。”
“……”
前后不过几秒,唐妩的表情像坐过山车,她瞪着叶清浓,气得牙痒痒:“……叶!清!浓!”
“怎么,我可跟你说,你最好对我客气点,我可是蒋冰俏的偶像前辈,小心我回头告状。”
“……”
……
吵归吵闹归闹,彼此心照不宣的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对于叶清浓这个出了名的工作狂能在工作日请假专程来看自己这件事,唐妩说不感动是假的,她本来还想和叶清浓多聊一会,或许能探听点关于沈湘的消息,又或者只是简单的陪伴也好,但她很快注意到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叶清浓就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显然是在强打精神。
察觉到这点,终于结束一个话题后,唐妩主动开口赶人:
“行了,人你也看过了,我这没什么事,你快回去吧。”
叶清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着太阳xue:“回哪儿去,假都请了,今天时间归你,不用你操心。”
“请假了就回去好好休息。”唐妩语气坚持,“你看你那样儿,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不累。”叶清浓嘴硬,睁开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唐妩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可快照照镜子吧,脸色难看得都快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了,还说不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