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她试了几次, 红绳无一例外都从手上滑落, 神色一冷,猛将红绳掷了出去。
红绳穿过小鬼, 掉落在地。
小鬼烤焦般滋滋冒烟,匆匆从红绳上翻滚离开, 惶恐仰头:“完好的身体,您不想?”
好的身体, 活人想要, 死人自然也想要。
小鬼对此梦寐以求,不明白鹿姑口中的“错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要了?
鹿姑不知因何愤恼, 胸痛起伏不已, 骨节分明的手指向小鬼眉心。
小鬼怵怵不敢动。
鹿姑的手没过多久便脱力垂下, 她歇了很久,虚眯起眼打量通风口处照进来的光。
光下尘埃飘摇,她触碰光说:“单单完好就能满足?那我的心就太薄了,心薄了,就白白再活一辈子。”
再。
一个“再”字脱口而出,小鬼并不奇怪。
小鬼听她语气平和,便也没那么怕了,又慢吞吞支起身,伏上她的膝头。
鹿姑露出期许的目光,期许却又有些幽暗,“我已经忘记,用双腿行走是什么样的感觉了,身体不用折迭在一块,一定很舒展吧。”
她那细得出奇的眉微微一挑,又说:“如果被拦腰砍下,肯定会觉得痛,是不是?”
小鬼慢慢从她膝上退开,将自己蜷缩成墨黑一团,不想因为姿态太过舒展,被鹿姑丢进笼子。
鹿姑摸探光线的手骤然攥起,攥了个空,却还是略有些意气扬扬。
“一些人出世时会带有前世的记忆,年纪渐长,就忘得越多,久而久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天赋异禀,记到现在,两辈子都是短命的,这辈子还更惨点,是个天生残缺的,想来木秀于林,风必摧我。”
小鬼瑟缩着。
鹿姑慢声:“都说我天赋异禀,怎么给了我天赋,又要削掉我的腿?”
她垂视膝盖,裤管空落落的,边好像包了两截枯柴,质问:“我有这样的天分,上天不应该给我齐全的躯壳吗,我不配拥有全部?”
“您配的。”小鬼抖得面容模糊。
鹿姑鄙夷道:“我配什么,如果不是我极力争抢,我能有什么。”
她屈指叩响扶手,越叩越急,越叩越响,像切菜,又像剁骨。
小鬼顺从她意,跟着节拍频频点头。
鹿姑冷声:“我借沙家的力量,用虫蛊让商家家主写下遗书,把位置传给我。我有,是因为我想要,不是天要给我。”
她嗤笑,“天恨不得亡我,商昭意真有能耐,这么多人帮她。”
小鬼不敢反驳,怎么商昭意有人帮忙,就是天助,而鹿姑有沙家助力,就是自求出路。
它佝偻着身,示好般将手指搭到鹿姑膝上,声细如蚊:“为什么那具人身这么难取,你对她那么好,她还不愿意给?”
鹿姑又生气了,每每生气,身体都好像经受不住恼意一样。
她平静的神色像被揉皱的湖波,咬牙切齿:“是啊,我对她那么好,我把她丢了的魂召回来还给她,还设法投喂鬼祟,她就应该感恩戴德!”
“她不知好歹!”小鬼附和。
鹿姑冷冷道:“她魂上的火,不灭可不行,不然那具身体会坏掉的,坏了她会很痛苦。为了她,我尽心竭力,到处搜寻尹槐序的魂魄。”
“谁能想到,好好一个鬼魂裂成了三份。”小鬼嗫嗫嚅嚅。
鹿姑注视着眼前小鬼,冷不丁伸手撕抓几下:“怎么能裂成三块,还和猫搅在一块了。那只人皮瓮追到一只猫,我起初以为追错了,沙家发誓人皮瓮绝不会错,我将信将疑。”
她徒手撕不开鬼魂,索性倚了回去,说:“那东西追丢了猫,还被焚毁了。有惊无险,跑丢的半只猫让尹槐序吃着了,要不是这样我还确定不了,她有一部分就跟在商昭意身边。”
小鬼瑟瑟发抖,鬼魂被稀薄的生气胡搅一通其实安然无事,但它还是怕得不成样子。
鹿姑扶额,怒得半个身一抽一抽:“好极了,我顺势委托沙家,把尹槐序的小半魂魄困在天窗下,好引她过去。商昭意进了断斧沟,一切本来应该尘埃落定了,尹槐序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小鬼抖成筛子。
“乱套了,最后还杀出个尹争辉!”鹿姑伸手在桌上摸索,桌上东西极多,乱糟糟地堆在一块,大都是卜算用的器具。
她一边说:“按照计划,尹槐序先一步进入天窗,会被囊蝓吞并。商昭意跟上,天窗两只鬼都能当她的口粮,一只用来补魂,一只补其鬼气,简直天衣无缝。”
摸到了。
她取来一块刀片,在指腹上刮出一道口子,然后将手悬在小鬼的脑门上。
指尖划动,恰似轻抚,其实是在书写自己的名字。
苍白的手从鬼魂身上穿过,屈指一弹,一滴血便像记号般,在鬼魂体内洇开,化作殷红血雾。
她习惯用血液标记自己养的鬼,血色会散,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画一个记号。
好比滴液时,将药水输成空气,人会丧命,鬼魂也会痛得满地乱滚。
小鬼痛嚷了两声,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鹿姑目光怨愤:“我养她养了那么久,差一点点就养成了,她吃了很多鬼,身体已经被鬼气熏染得差不多,让她吃尹槐序的魂魄,能灭大火,还能补气养身,生气足了,才能和鬼气平衡,不灭不朽的身体就成了。”
她停顿,鼻中嗤出气:“我试过让鬼魂夺舍活人,那些活躯都坏得特别快,没有一具能比得上她,毕竟她身体的鬼和她同源。”
小鬼还在鹿姑脚边忍痛翻滚。
“尹家人的魂魄有一个特别之处,格外强韧,只要是活取的魂魄,就算身死,也还能激发无限生机。”
鹿姑继续说:“我想把那只看门鬼喂给商昭意,越多的鬼气,需要用越多的生气来平衡。吃了尹槐序的魂,不愁生气不足,届时鬼气与生气齐强,才能创造出更强韧的身体。”
小鬼伏地噤声,鬼魂抖成模模糊糊一团影,问:“那您为什么还要用那些村民?”
鹿姑有些疲乏了,说话变得有气无力:“商昭意会力竭,我借山民压制她,就能拿到那具身体。”
小鬼可怜兮兮的,重新趴到她膝盖上:“现在没机会了?”
“她找了尹争辉当靠山。”鹿姑说。
忽地,电话声响。
墙那边传来躁急的鬼嚎。
小鬼抱怨道:“又来电话了,沙家打完商家打。每次电话一响,笼子的囊蝓就会被吵醒,叫个不停。”
鹿姑便抬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拉动一根红绳,红绳连着另一边卧室墙上的铜铃。
当啷一声,若有若无的鬼叫骤然停歇。
“有留言吗。”鹿姑问。
小鬼点头说:“商家的人想和您划清界限,沙家跟您一路的事被发现了,现在好几家在跟他们讨说法。”
鹿姑恹恹道:“六家互不信任,各家早成腐木,空有绝技玄术,却造不出一点势头。我想帮各家加快衰落,脱离苦海,再将各家玄术聚到一处,发扬光大,有什么过错?”
“您没有错。”小鬼说。
“他们还怪我偷师。”鹿姑耷拉眼皮,“他们自己都学不明白。”
……
远在水湄山庄的地下,商昭意还被困在心境当中,差点永远沉睡在虚无世界。
那些她渴求的、贪眷的,像蛇身般缠绕住她,企图将她绞杀,她一旦沉睡,恐怕再也不能醒来。
她当即觉得,刚才听到的一番话,全是那只鬼的花言巧语,是想叫她放松警惕。
她试图后退,惶惶发现双脚黏在了石板上,一步都抬不动,困意越来越浓。
得走。
她竭尽全力终于转身,神魂差点被撕碎。
转身一刻,她陡然明白,那只鬼嘴的“置死地而后生”是什么意思。
它看似想杀她,其实是在逼她。
那从商昭意身上奔逸而出的鬼气无序乱窜,静不到半刻又狂乱冲刮。
写了她名字的木牌已经全部倒下,屏障被撞出星火,铿地裂开。
地上的三圈红绳一节节断开,被鬼气一刮,就像落叶般被扫至墙角,和地上尘埃无差。
莫放神色大变,心跌至谷底,她想,商小姐大概醒不过来了。
柳赛不忍看向商昭意,只看尹争辉,颤声问:“我们该怎么办,商小姐怎么办?”
尹争辉从容的神色全然消失,手指沾上血液,想加深商昭意身上的符文,不过再怎么加深都是徒劳。
她不回答,想再等商昭意片刻。
鬼气在三人间掠过,飞梭一般,连石墙也被刮出纵横交错的裂纹。
它甚至刮落了陷在墙的数枚糯米,没有惧意。
尹争辉一时忘了躲避,被鬼气撞歪了身,吐出一口鲜血。
“老太太!”莫放扬声!
尹争辉差些倒地,好在有莫放和柳赛伸手搀扶。
“不能等了!”莫放心脏狂跳,这股鬼气寒戾逼人,等它彻底醒来,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尹争辉抬掌制止,灰白双目更显无神,声音轻若呢喃:“等。”
本来她只想多给商昭意十秒,却又忍不住加时,十秒变作半分钟,半分钟变作半小时……
鬼气越来越迅猛无常,新布下的屏障顶不住三下,这要是再刮到人身上,身骨免不了粉碎弯折。
莫放和柳赛不想尹争辉再受伤,埋头不停地布阵,手脚几近麻木。
就在尹争辉觉得已无可能之际,那些游荡的鬼气,鱼一般齐刷刷地游回商昭意体内。
尹争辉露出一瞬欣喜,只有一瞬
鬼气消失的同时,商昭意那为数不多的生息也消失了。
一点不剩。
活人失去生息,意味着……
莫放和柳赛惶恐望向商昭意,却看不到她魂魄离体。
难道生魂被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