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商昭意转头看她,黑黪黪的眼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说:“倒也去上过一阵子的学,那时候没人教我玄术,我能看见鬼魂,以为自己中邪了,到处跟人说学校闹鬼,后来就被劝休学了,人人都以为我精神失常。”
她没有添油加醋,不是为了祈怜,只是因为槐序想知道,她便通首至尾地说出来了。
“后来就不去上学了?”尹槐序问。
“不去了,去那也学不到什么,我和那的人不是一路的,没有交友的必要。”商昭意淡声。
“给你造成负担的事情,是没有继续的必要。”尹槐序能够理解。
商昭意漫不经心地耸了一下肩,别有深意地说:“不是我在乎的人,我不会在意他们的眼光,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们不信,是他们的事。”
话暗指的是谁,在场两人心照不宣。
尹槐序本来只是想深挖商昭意的往事,没想到话锋毫无预兆的,又回到她身上了。
就和牛皮革记事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样,商昭意简直……
简直是见缝插针,无处不提她。
她微微移开目光,已不想再问其它了,只能草草地应上一句:“旁人的看法有好也有不好,但凡是不可取的,换作是我,也不会搭理。”
这样的做法,其实和商昭意的本心相违,于她而言,即使是可取的意见,只要不合她意,她也会不予理会。
但商昭意没有反驳,她知道槐序就是这样的性子,于是尾音上扬着说:“不错。”
说完,她翻找书册的手倏然顿住,俯身吹开灰尘,从箱中捧出一本灰褐色的书问:“是这本吗?”
是了。
尹槐序一眼就认出来,当时她只顾着看尹争辉留下的注释,没注意书还夹着照片和信件。
商昭意倒是一下就察觉到书页中夹了东西,很快就翻到夹了照片的那一页。
黑白的人像与山景撞入眼帘,风景虽然模糊,却能认出是通岩湖。
湖边站着的几人,约莫就是当年六家的佼佼者。
“这是……”商昭意指着其中一人,“争辉奶奶?”
照片的尹争辉还很年轻,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格外冷漠,看起来不好相处。
她边上那个挨得极近的人扎了单侧的麻花辫,姿态要随意许多,一双眼长得颇像商昭意。
尹槐序定定注视尹争辉边上那个人,点头说:“在她旁边的,是商倚晴。”
“商倚晴。”商昭意皱眉。
她翻到照片背面,果不其然看见了商倚晴的名字。
这么大一张照片,背面只写了商倚晴一人的姓名和生辰,字迹刚劲而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尹争辉的字。
商家最是擅长占卜问卦,也精通推算福祸休咎,商昭意很清楚,人名按理来说,是不该用红笔书写的。
红色字迹的边缘处,隐约透出些许黑褐,像是陈旧的血迹。
商昭意摩挲字痕,总觉得尹争辉用血在字迹上描过一遍,又或许是先留下血字,再用红笔加深了字形。
尹槐序说:“你再往后翻翻,有一封信。”
商昭意将照片塞回到书页中,往后翻了几页,取出来一张发黄的信纸。
“你打开看看。”尹槐序眸色微黯,“我当年没来得及查看,就把信放回去了,后来没再听说过商倚晴这个名字,就也没回想起这件事。”
商昭意打开信纸,满页遒劲骇目的墨字,一看就不是尹争辉写的。
尹争辉的字更端正大气,虽有力,却不像这信纸上的,用力到好似悲歌,每个字都浸满凄意,哀哀欲绝。
尹槐序心惊:“难道是商倚晴留下的信?”
不无可能,毕竟这信就夹在照片的后几页。
商昭意已经在看信,满页的字触目惊心。
「致挚友争辉:
阔别七日,恰似分别十年,水下冰冷,幸有你捞我上岸,慰我神魂。本约好十年同进同出,不想时运不济,我命薄如纸,只陪你下水三次便无以后,是我亏欠你。
我早些时候算出来尹家有一难,此劫与商家牵连极深,此前曾与你说过,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既与商家关系匪浅,想来是商家有人想借运改命,我卜算时窥见茫茫血雾,恐怕尹家会有血光之灾。
我也曾与商家众人提起过这事,他们言我不信人直,蓄意挑拨离间,品行不端。
我知他们从来不担待我,我半路回到商家,让他们感到不安了,不过我不后悔回来,不回商家又如何能与你结识?
争辉有所不知,商家有数人已联名写下血信,想除去我继承人的资格。
我无心当这继承人,只怕商家内部被虫蚁蛀空,尹家时乖运蹇,往后再无一日安宁。
其实下水前我给自己算过一卦,此行凶多吉少,如若我命陨天窗,还请你切莫轻心我前时之卦。
此劫,尹家能避则避,切莫与之硬碰!
今载一死,我无怨无悔,遇上你已是三生有幸,此世已得圆满。
我并非不肯陪你,是不想给你造成负担,你分我一半寿命,余生的许多福气恐怕都要折在我手了,我更愿你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过完此生。
争辉,我欠你良多,不能再欠下去,你也该释怀才是!
我知尹家秘法一旦术成,便不能由舍命者主动断绝,只能由承命者斩断牵连。届时余寿会全部归还给生者,后果是承命者将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私自决定,盼你莫怪,我不怕灰飞烟灭,我愿在空中飘散,佑你余生无虞。
好友,再会。」
署名是商倚晴。
商倚晴写完这封信,大抵就魂飞魄散了。
而尹争辉从此金盆洗手,连天窗也不下了,那是她最后一次潜入通岩天窗。
商昭意这才明白,尹家的秘术究竟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原来是要舍去一半的寿命,以命换命。
施术者介入旁人因果,必也会受到牵连,更别提尹争辉那时已经金盆洗手。
尹争辉拒绝了许落月,宁可说秘术已经失传,也不肯帮她。
不过是舍去一半寿命而已,商昭意停滞的血液,有一秒好似又畅流起来了。
尹槐序心神恍惚,原来她不知道的事,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她不想承任何人的命,她与商倚晴一样,同样不想别人将余生福气割舍予她。
“还看吗?”商昭意问。
尹槐序摇头,她站起身,想追出去找尹争辉,想说
要不,她不活了。
商昭意不作声地将信归回原位,重新合上木箱,心下暗暗有了主意。
两人各想各的,上方忽地传来一声疑问:“呃,小猫,咪咪?”
尹槐序诧异仰头,看到周青椰鼻青脸肿地蹲在储物室的阶上,险些认不出这是谁。
周青椰还是头一次看到尹槐序人形时候的样子,蓦地想起在双寐事务所时,自己评价的那一句“做人做鬼都精彩”,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往远处努起下巴,幽怨开口:“我又拜托狗子帮我闻了一下你的位置,好不容易才找到这,还以为进门就能见到你,没想到迎接我的是一顿暴揍。”
一声长。
“有两个人把我当成野鬼暴打了一顿,是尹家老太太放我进来的,我说要不是我,你这只小猫咪还在外面游荡呢。”
商昭意的神色变得很是古怪,似笑非笑的。
先前她就知道槐序身边有个女鬼,而今才初见对方真面目。
小猫咪。
听起来怪亲昵,偏巧周青椰是纪葵光太祖奶奶那一辈的,她便忍了,何况这鬼还被莫放和柳赛痛打过一顿了,也是惨。
一“人”一鬼对视上了 ,周青椰打了个寒颤,总感觉哪不对。
她看向尹槐序,余光悄悄往商昭意身上飘,压低声音问:“她眼睛好了?”
“耳朵也好了,有劳你照顾槐序。”商昭意说。
周青椰屏息退开一步,找不到地方躲避对方的注视,干脆僵在原地。
她心觉莫名,尹槐序明显和她更要好一些吧,她和尹槐序可是出生入死的好搭。
这个和小尹结仇的商昭意,怎么说得好像她才是那个介入者。
这对吗?
她眼珠一转,没想到尹槐序不反驳,就那么静静站着。
行,你清高,你人清如竹,虚怀若谷,别人说什么你都包容。
周青椰干巴巴地出声:“哈哈,能治就好啊,尹争辉治好的?”
“对,解开了被封的魂窍。”尹槐序点头。
“你和猫的魂魄能够分开,也是尹争辉治的?”周青椰目瞪口呆。
“这个似乎不难。”尹槐序回忆起不久前的情景,“只稍稍痛了一下,就分开了。”
她轻描淡写,其实不止痛了那么一下。
周青椰不禁有些羞愧,那尹争辉岁数小她许多,竟懂那么多玄术!
商昭意问:“和你一起的人怎么样了?”
指的是马凤、方雨逸和韦岁。
周青椰想起夜晚之事,心有余悸地说:“你们应付山民的时候,我跟着她们一路往断斧沟外面跑,途中韦岁掉坑了,她张嘴呼救,把落单的山民鬼魂引过去了,那鬼钻她嘴,吓坏我了。”
尹槐序蓦地看向商昭意,如果她没记错,当时商昭意便让韦岁注意吃食,只是没想到,韦岁压根不是自愿去吃的。
“你算得很准。”
“一般准。”商昭意不满于此,“够准的话,也不会那么久才找到你,认出你。”
尹槐序又看向别处。
周青椰接着说:“我帮她把那只鬼弄出来了,她吐了好多血。出了山谷,她们三个就被送去医院了,我跟着过去,毕竟她们要是死了,我……”
她停顿,给尹槐序使了个眼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