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那间,尹争辉神色锐利,猛地屈膝靠近,看着商昭意又问:“昭意,你如今神志可还清醒?”
商昭意在看尹槐序,看得尹槐序魂魄都僵了。
过会,商昭意才眷眷不舍地移开眼,把思绪都藏起来了,转头面朝尹争辉时,又一副严肃恭敬的姿态,说:“清醒的。”
说完她留意到尹争辉嘴角的血迹,怔怔问:“您受伤了?”
尹争辉浑不在意地擦拭嘴角,正色:“小伤,不打紧,我刚才觉察不到你的生息,我以为我没守住你。”
话尽是乏意。
“我没有死。”商昭意垂眸。
却也不算活着。
“但我观你魂魄,又没有看出死色,只是魂灵好像……”尹争辉的话音戛然而止,将手伸向商昭意。
她的手没有落在商昭意身上,而是虚虚地笼在她所能看到的魂形上,诧异地接着说:“稍稍薄了一些。”
尹槐序知道商昭意比寻常人多了一魂,心猝然一紧,难道说那只鬼没了?
商昭意抿唇,想起心境内的种种,莫名有种缺失感。
与她共存多年的那一抹意识,转眼无影无踪。
她并非不舍,只是一时不太适应,身轻了,魂也跟着轻了。
那抹魂,用一种损人害己的方式,来激起她的潜力。
若成,则她又能压死魂一头,将之当成补料。
若不成,则生魂被杀死,两个意识都将脱窍而出,变成孤魂野鬼。
所幸还是成了,她在心境中脱力倒下,挣扎良久才睁开眼,随之明白,那抹魂为什么要和她说那些。
这才是真正的共存,也是真正的永存。
如果被鹿姑夺走躯壳,不光她,就连那抹魂也都无法重见天日。
商昭意哑声:“我用它补齐了魂魄的缺口,灭了狱火,生死两气达到平衡。”
便也就非生非死了。
非生非死,也不清楚该如何处世,人会如何待她。
她不怎么在意旁人的看法,只担心槐序又疏远她。
那样,她只能设法逼近,再多添一把柴了。
尹槐序茅塞顿开,尹争辉与她想法一致,先她开口。
尹争辉沉声:“鹿姑想要的,就是这么个躯壳,她天生残疾又自命不凡,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就这么过一辈子!”
大雾骤散,晴空无垠。
莫放与柳赛大惊失色,良久才反应过来,非生非死可不就是长生不灭,世人谁不想要?
也难怪鹿姑会好心留下商昭意,原来是有所图谋。
尹争辉猛看向石床上的那口棺,透过棺材,似乎能看到熹和当时的身影。
她的熹和啊,竟是被这种人害死了。
莫放和柳赛连忙扶稳尹争辉,生怕她歪身倒地。
“像这样的人,她会如何对待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尹争辉冷冷道。
商昭意看向尹争辉:“会毁了。”
尹争辉猛地转身,对莫放和柳赛说:“你们两人跟我上去一趟,我要联系石抱壑。”
随之她眼珠一转,又朝尹槐序和商昭意看去,叮嘱:“你们切莫离开庄园,我会在上面重新布阵,护你们周全。”
尹槐序站起身:“我的身体……”
“别急,槐序。”尹争辉从容不迫,“再等等。”
尹槐序垂眸,甚是无力。
她现下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单单附身就能活过来,便也能和尹争辉并肩了。
尹争辉三人从石室离开,出去时一边在墙上用石头画下符文,不过石头留下的痕迹不长久,容易擦掉,只能用作临时。
待三人脚步声渐远,尹槐序意识到石室就剩她和商昭意。
她不知道该看哪,又该做什么,半晌才问:“你眼睛好了?”
比起回答“好了”二字,商昭意根本就是在往尹槐序的锅添滚水,应道:“能看见你了,看得很清楚。”
说直白也不算直白,但也毫不隐晦。
尹槐序觉得,她还是暂不回应为好,也穿过窄道往外走,回头说:“我想找一样东西。”
“我帮你。”商昭意提灯跟在后方,昏黄的光照上两侧石壁,能看到石头留下的白色划痕。
符文藏了尹槐序的名字,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商昭意放下心。
尹槐序走到储物室,张望了良久,想找到多年前的那只木箱。
见她左右张望,商昭意问:“你在找什么。”
“木箱,红棕色,带锁的。”尹槐序说。
商昭意将那灯放在桌上,省得无意踢到。她捂住口鼻翻开了一张防尘布,在一些书籍下面,见到了那只红木箱。
“是这个吗?”
木箱的锁上还挂着钥匙,多年下来,除了压在上面的东西越来越多外,它和当年并无不同。
“对。”尹槐序一顿,“劳烦。”
商昭意本来已经在移开箱子上的书籍了,听得举动微滞,唇齿中意味不明地吐出一声:“客气了。”
成年后,尹槐序还是第一次以人形的姿态与对方独处一室,她本不该是缩手缩脚的性子,只是一想到对方写在日记的话,就不太自在。
箱子上的书堆积成山,商昭意搬了一会才搬完,她从边上捞过来一块布,边搬边擦拭书上的灰尘。
尹槐序不想就这么默默无言地被人用温水煮着,索性出声:“你刚才是不是很痛?”
商昭意回头看了过去,目光幽幽的,嘴角冷不丁扬起点儿。
她又继续搬开书,不疾不徐地开口:“痛死了,身体和魂魄没有哪处不痛,人临死前会看见光,我差点就跟着光走了。”
“你回头了。”尹槐序笃定。
“因为我发现那束光是假的,它要害我。”商昭意简单拂开木箱上的尘埃,将它搬了出来。
沉甸甸一只,好在她如今的身体已经不太能感觉到疲惫了,不然还搬不起来。
“要打开吗?”商昭意问。
尹槐序又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劳烦”,眼波澄静温和。
“客气。”商昭意取下了木箱上的铜锁,打开箱子,“你要什么?”
“一本书。”尹槐序说。
第86章
木箱应该没有被旁人动过, 打开便看见面的书册还凌乱无比地迭在一块。
那年尹槐序在储物室看书,被尹熹和喊了一声, 就匆匆将书堆回箱中,无暇细细摆齐。
一时间好像回到了那年中秋,尹熹和的呼唤犹在耳畔。
尹槐序不由得伸手,指尖从书册上穿过,连书页上的尘埃都碰不着,霎时觉得自己渺如尘埃。
商昭意拿起其中的一本问:“是这本吗?”
尹槐序摇头,依稀记得书册的样子,描述道:“是灰褐色的封面, 没有标题, 纸页比较粗糙。”
商昭意将箱中的书一册册地往外拿, 顺势帮着迭整齐了。
其实她无所谓书籍整齐与否, 但想来槐序如果能碰得到, 一定会将书迭好。
一些尹槐序幼时的书和奖状也被翻了出来, 那明黄色的奖状纸,商昭意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她故意将折起的奖状打开, 看到顶上印刷了“三好学生”四个字,不由得扬起嘴角。
商昭意来得晚, 不曾见过尹槐序年幼的样子,她注视手中奖状, 直勾勾盯着写了尹槐序名字的那一行, 似乎能通过墨字,看到槐序当年的模样。
想来槐序自小就是讨人喜欢的,或许会被人说是少年老成, 其实是板正过头了, 缺了几分孩子应有的朝气。
商昭意有一瞬想将奖状据为己有, 就当是将尹槐序的过往也据为己有了。
“这不是书,我想找的不是这个。”尹槐序面露赧色,当年翻到这些奖状,她便不太自在,如今更加。
她总觉得商昭意是故意的,商昭意哪会不知道这不是书。
商昭意收起奖状,指腹在奖状的边角处留恋不舍地摩挲了几下,然后才将之折好,和尹争辉的书分开放置。
指腹留下轻微的痒意,就当是槐序的从前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假装她曾有参与。
尹槐序看在眼,可不觉得这是商昭意的无心之举,这莫非是故意做给她看的,是在釜底添薪?
她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人,心思不遮不掩,甚至还会变着法子,将那些心思故作无意地展露出来。
在她所能接受的范围一步步试探,一点点渗透。
锅的水,都快烧干了。
商昭意继续找书,冷不丁问出一句:“从小学起,你一直都在碧原市念书?”
“你呢。”尹槐序反问。
这人一味地索取她的信息,她却不清楚对方前后的全部经历,如今怕是连尹争辉,都比她知道得多。
她不是吝啬之人,只是想公平一些。
商昭意默了片刻,连找书的动作都变慢了,慢声:“我自出生起就在海外,后来才回到碧原市,在回国前,是奶奶教我识的字,我不去上学。”
尹槐序微愣,没想到商昭意的过往是这样的,所幸商昭意足够聪明,天赋没被埋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