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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商昭意踏进门, 睨见桌上或大或小的龟甲裂成两半, 冷冷嘲弄:“天不让她窥视的, 她也想看,她究竟怕不怕死?”

  声音冷得像要将对方连皮带骨一通嚼烂。

  “她只怕自己不健全。”尹槐序从龟甲下抽出几张潦草的手稿。

  借煤油灯晦暗的光, 她看清了画在纸上的几个奇形怪状的人形。

  或是四肢弯折像蜘蛛一般的黑影,或是身上伸出成百双手的诡物, 又或是水淋淋周身融化到不具面容和四肢的一滩糨糊。

  尹槐序心下因商昭意而生的炽意,一瞬凉透, 胸口似能结出坚冰。

  她认出了手稿的囊蝓, 这些都是鹿姑精心饲养出来的鬼怪。

  那四肢弯折像蜘蛛的,可不就是路思巧。

  “画的什么,囊蝓?”商昭意眸色骤暗, 半张脸映上火光, 好像熄灭的火又从她魂灵深处烧起来了。

  尹槐序指着纸上那糨糊般的鬼影说:“当初在船上, 就是这东西吸走了我的生气。”

  那只水鬼能隐匿在海水中,乍一看只以为是游轮留下的阴影。

  它却突然从水支起半个身,直挺挺的,跟水鳗一样,直勾勾与她对视。

  “就是它?!”商昭意从尹槐序手接过那张手稿,捏得纸边全是褶皱。

  尹槐序回忆当时的情景:“我起初不知道它是冲我来的,它藏得极好,我单以为自己晕船,才成日无精打采。”

  “是丢失了生气,才如此萎靡。”商昭意本想将这手稿揉皱了丢进垃圾篓,想想还是将它留住了。

  “那天,我在阳上看到它。”尹槐序皱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它的真容,它从水冒出头,面庞像奶油般化开了,头上忽然开了一道口子。”

  恰恰手稿上也画了这只鬼进食的模样,就是从颅顶敞开一个血糊糊的窟窿。

  整个脑袋凹陷成碗状,整个脑袋成了进食的嘴。

  尹槐序又拿起别的手稿查看,淡声:“它无时无刻不在汲取我的生气,我遍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都捂不暖。”

  她不是喜欢倾吐的性子,不知道为何,总想将当初在船上的惨境,分星劈两地传达给商昭意。

  并非诉苦,就单单是想说。

  这种感觉很奇异,饶是在面对尹争辉,亦或其他相熟的人时,她的话也没这么密。

  偶尔她觉得有必要就说,没必要便不说。

  此时与必要无关,就是无端端想说。

  尹槐序一顿,按捺住那古怪的思绪:“后来那只鬼变本加厉,附身到船员或者乘客的身上,那些被它附身的,会留下湿淋淋的鞋印。”

  商昭意本还在气头上,越听越静,等尹槐序说完,才应声:“鹿姑养的脏东西,模样脏,做的事情也跟她一样脏。”

  尹槐序不想迁怒于受制的鬼,比如路思巧,路思巧原先极好极好,全赖鹿姑。

  “变成囊蝓已是大不幸,不怪它们。”

  商昭意的观念又与尹槐序相背,她没有丝毫不悦,反还露了笑。

  尹槐序不明所以地看她。

  商昭意说:“槐序,你知道分享欲意味着什么吗。”

  尹槐序顿时僵住,从脉轮涌出的热意一股脑淌向掌心,如果她有躯壳,此时双掌肯定覆满薄汗。

  她不应声,垂头时冷不丁看到地上有干涸的泥迹。泥迹跟车轱辘印一样,一道道的,分明是轮椅碾出来的。

  果然是鹿姑。

  商昭意不追问,她欣然接受尹槐序的沉默,权当尹槐序已经回答。

  尹槐序把手稿交到对方手,略施鬼力拉开抽屉。

  抽屉东西太多,有点卡住了,拉开时边哗啦作响。

  堆在边的,看似都是守山人的东西,下边一层摆放得齐齐整整,上面那些,多半是被随意搁置的。

  有照片和书籍,还有些朴素简单的日用杂物。

  照片是守山人和山羊的合照,这人显然才是屋子的主人,被鹿姑鸠占鹊巢了。

  他穿着厚重的冬装,脸上蒙着死气,显然已经遇害,多半也死在了鹿姑手。

  山羊不知道自己已经亡故,更不知道守山人已经亡故,所以还会在屋前的铁盆觅食。

  即便盆中空空如也,它也不沮丧。

  它转身离开,期待与守山人的下一次重逢。

  “这没有死魂,他连魂魄也没有了?”尹槐序停顿,“也或许是被领走了。”

  守山人死后到处游荡,恰恰碰到了周青椰那样好心的引路鬼,畅通无阻地到了往生局。

  她但愿如此。

  商昭意手臂一伸,将桌上的占卜用具全部推到桌沿。

  她把鹿姑的手稿一张张拿到手上,发现纸页背后还详细写了鬼魂生前的八字和来处。

  一些是从沙城来的,一些出自乐州,一些从出生到离世都不曾离开家乡,却被鹿姑带到千之外。

  鹿姑还用极简洁冰冷的文字,记录了生者的死法,以及囊蝓炼制的过程。

  迥然不同的死法,死后无一例外都被鹿姑拘禁起来了,饱受各种惨绝人寰的折磨。

  纸上只有黑白两色,尹槐序瞥去一眼,似能透过这单薄的页纸,看到深不见底的一汪血海,触目惊心。

  该死之人不死,本不该死的,一个个流落惨境。

  鹿姑并不把人当人看,在她看来,这些魂灵都只是一柄,可以随意由她打磨的刀刃。

  尹槐序从未涌生过要将人挫骨扬灰的想法,这念头蓦地蹿至脑海,喧腾不休。

  商昭意目不转睛地盯着鹿姑的手稿,忽然笑了,笑得寒气逼人。

  尹槐序探头看了过去,眯眼分辨鹿姑留下的几行字。

  一切看似只是鹿姑的推断,句子后面附了个问号,应当还没有付诸行动。

  「鬼怪附身能夺舍,如若猎食原主,有概率能将原主记忆据为己有,不过几率不明,不知可否要计算生辰。」

  「若能成,是否能驾驭鬼魂侵占六家,不费余力就将六家绝学聚起来?」

  「若不成,可否禁锢六家鬼魂,迫其传授秘术?不过六家尤其尹家,性情刚正,宁折不弯,与之较劲多半浪费时间。」

  「还需多加尝试。」

  掳掠和杀人一事,被她轻描淡写地概括为“聚”二字,所有的人命都比不过她话中的“尝试”。

  “她是不是疯了?”尹槐序移开目光,不敢想人心之恶。

  鹿姑哪只是想要一具不灭不朽的躯壳,她连六家绝学都想掳掠过去。

  将人命视为草芥,生出如此癫狂的念头,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未疯魔,却已成魔。

  “她早就疯了。”商昭意将手稿全数收在一起,折好了放在口袋中。

  尹槐序转身穿过门洞,看到面有两处窄间,一处放置了残破的木床,一边看起来应当是厨房。

  商昭意提灯跟上,略将手煤油灯举高一些,好看清屋内布置。

  木床上铺着格格不入的丝织毯,本该放在床上的大花厚棉被堆在床尾,粗糙的墙壁上全是小鬼的手印和足印。

  黑印密密匝匝,就跟贴了黑花墙纸一样。

  另一头的上瓷碗尽碎,上方搁了个空笼子。

  前的空处也迭放了两只笼子,笼上都系了一只铜铃,与铜铃相系的绳子,沿着墙一直延伸到书桌边。

  “看来她把重要的鬼魂留在了身边。”尹槐序恍惘不适,“纸扎屋剩下的那些,都是可有可无的。”

  她左顾右盼,瞧见上有一角没烧完的纸片。

  大抵烧得急,没来得及等纸片烧完,鹿姑就走了。

  尹槐序拈起那片纸,余下的一角只有两个字,不知前言,也不明后语。

  她将这角纸交给商昭意,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善远。」

  商昭意拿着看了一眼,也跟那些手稿一起折进了口袋,思忖了片刻说:“善远村吗,那村子好像没人。”

  尹槐序听说过善远村,村的的确确没人,百年前就成了空村,似乎举村迁移了。

  村子有一些闹鬼的传闻,不过大多都是后人胡编乱造的,偌大一个村子就那么荒废了,外人杜撰时,不禁添上了些许诡秘的色调。

  “善远村很早就变成空村了,鹿姑怎么也不可能是从那个村出来的。”尹槐序实在想不通,“她和那个村子有什么瓜葛?”

  “荒废之地,总是容易聚集鬼祟,她总不能是想在善远村招鬼。”商昭意皱眉。

  光善远两个字,尹槐序也下不了任何定论,摇头说:“不一定就是为了招鬼,她养的鬼还不够多吗,也该知足才是。”

  知足二字逸出唇齿,连她自己都难以说服。

  鹿姑并不是容易满足之人,她欲壑难填,就如苍蝇见血,就算撑到腹饱欲炸,也未必会停下。

  “槐序,走出来。”

  商昭意在尹槐序拾起残纸的地方,看见了一只破碗,破碗大概是守山人留下的旧打火机。

  打火机上沾了刮不下的污迹,不像是鹿姑会用的东西。

  尹槐序退到厨房外,看到商昭意咔一点打出火苗,烧向笼子。

  厨房极窄,商昭意站在边,差些被左右两侧的火光掩埋。

  三只笼子一点就着,火焰一下就蹿了老高。

  不出所料,连这的笼子也是纸做的。

  用纸扎囚困鬼祟,就像用黑布蒙住渴水旅人的眼睛,再在他们耳边滴水入碗。

  水声清脆,淌之不绝。

  这不是望梅止渴,此法可止住一时之渴,只会让饥渴越积越重。

  鬼魂亦是如此,闻见佳肴,却吃不着也看不着。

  难怪纸扎屋的魂魄饿成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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