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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沙红雨眸光怨毒:“沙家怀疑我看到了全部,说要传授我制瓮术,其实是把虫子放在我身上,折磨我。我从六年前起就反复住院,病治不好,有一半其实是装的。我也难受啊,我不住院,沙家就要折腾我,我住院了,就看不见你,所以我每每出院,都会第一时间去看你。”

  她最后一次离开鹤山医院去找沙红玉,想让沙红玉用她所能接受的方式回应她。

  怎知,那次成了最后一次。

  沙红玉垂下眉眼,颤声:“你不应该来找我的,我在长喜岭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把你送走。”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沙红雨阴沉沉地笑。

  “你不用再替我挡灾,沙家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转告翁前辈。”沙红玉说。

  沙红雨想穿进屏障,却被罡气刮得魂魄震荡,差些失神。

  她急冲冲往屋指:“你把翁德音喊出来,你和她说哪有我说管用,你知道什么!”

  沙红玉转身不动,她不会叫翁德音出来的。

  如今三家齐聚,边不乏翁德音和蔺翠石那般古板固执的,这些人要是见到沙红雨,肯定会施术以待。

  鹿姑与沙家……

  倒是无甚好怕的了。

  只是天底下能容纳鬼魂的人还是太少,且不说还是沙红雨这种天生的大鬼,性情如此顽劣。

  岂料,屏风后绕出来一个身影。

  翁德音负手踏出,身后跟着数个黑衣人。她看向屏障外的鬼魂,良久才说:“打开阵门,让她进来。”

  也就是这一刻,许落月看见了翁德音。

  四目相对,许落月知道翁德音,但翁德音未必还能认得许落月。

  改名换姓,连面容都异于从前了,如何还能认出。

  翁德音舍弃了许落月,许落月其实也抛舍了过往。

  在目光相离的瞬息,许落月心知她该离开了,既已抛舍从前,她没必要再向翁德音证实。

  她不发一言地转身上车,就着倒车猛踩油门,就这么远离了商家外门。

  翁德音余光瞥见那辆车扬尘离开,隐约想起,她曾在某次的宴会上见过这名小辈,听说是单打独斗、白手起家的,倒是厉害。

  就在翁德音话音落下之后,紧随她出来的那几个人飞快变换阵石,恰如抽刀断水。

  正对着商家大门之处,凛冽罡风散向两侧,边沿处凝出一道斑斓厚重的璨绮流光。

  沙红雨不看旁人,只单盯着沙红玉看,踏进屏障的瞬间,就跟嘴衔到了肉一样,称心露笑。

  沙红玉身已凉了半截,猛看向翁德音:“翁姥,舍妹……”

  “我要听她说。”翁德音挥手。

  摆置阵石的几人立刻将阵石归位,然后齐齐回到翁德音身侧。

  沙红雨从沙红玉身上穿了过去,穿过时喟一声,就好像那一秒的重合,也算成功将对方据为己有了。

  鬼气穿身,沙红玉打了个寒颤。她本就虚弱,那日流血过多还未恢复,双膝倏然一软,歪身欲倒。

  黑的屋中,商家上下如坐针毡,其中一人刚想起身,就被翁德音的手下按住肩坐了回去。

  众人纷纷看向门外,俱不知谁来了。

  刚才出去探看的那个人惶惶惕惕地张口:“是沙家二小姐,沙红雨。”

  蔺翠石有些意外,毕竟沙家其他人都走了,沙红雨不大可能留下,不久前沙红玉也说了,沙红雨已不在碧原市中。

  “稍安勿躁。”他猛将拐棍杵向地面。

  咚。

  商家人一些挺直了身板自觉清白,一些畏畏缩缩不敢与旁人对视。

  这些人的手边无一例外都搁着一只空碗,碗中水已喝干。

  蔺翠石扫视空碗,沉声:“诸位自愿饮下虫降,便老实坐在这,翁家已经掌握了诸位的行踪,等事情了结,自然会为诸位解降。”

  他说完看向门外,蓦地站起身,没想到跟在翁德音身后的,竟然是沙红雨的鬼魂。

  屋中镇鬼驱邪的器物不少,鬼祟进屋必会痛如万箭穿心,魂灵弱些的魄荡魂散也不为过。

  翁德音进屋前朝沙红雨眉心轻点,制住对方步伐。

  她环视屋中说:“还请诸位收好辟邪之物,劳烦蔺家坐镇。”

  众人纷纷将辟邪法宝收起,商家迫不得已,也将厅堂中的各类驱邪器物暂时搬离。

  “请。”翁德音对蔺翠石道。

  话音方落,屋中平白亮起一道金晃晃的光,庞然蛇身吐信盘旋,恰若连绵起伏的山峦,崇山迂回靠近,将偌大厅堂圈在其中。

  它身形剔透,头顶金冠光彩夺目,殷红竖瞳如有岩浆翻滚,熠熠烁烁。

  这便是蔺家的保家仙,也是蔺家能力的来由。

  有此蛇镇守,孤魂野鬼轻易不敢涉足此地,来者必也不敢作歹为非。

  蔺翠石半个不字也不说,他自知行事不当、大错特错,此番他不再做主事的,全听石尹翁三家差遣,他有力出力,绝无怨言。

  沙红雨在蛇瞳注视下踏进屋中,魂灵受到镇压,像头顶上压了一座山。

  她微微哆嗦,挤出生硬的笑说:“沙家被鹿姑抓到把柄了,不得不把人皮瓮交由鹿姑驱使,我的皮囊还被鹿姑糟蹋了一阵子。”

  沙红玉吃力地走回堂中,坐下急急喘气。

  翁德音指着沙红玉问:“她不知道这些事?”

  “她知道沙家和鹿姑联手,却不知道沙家被抓到了什么把柄,那些只有我知道。”沙红雨将双手搭在沙红玉的座椅靠背上,垂眸直勾勾注视沙红玉的发顶。

  “你是被灭口的?”翁德音猜想。

  沙红雨眨了一下眼。

  就在这瞬,沙红玉心如刀绞,她不怕自己杀人沾血一事被公之于众,只怕话由沙红雨道出。

  “不算,说起来,鹿姑原本还想要我的魂魄,因为她养鬼,她十分认可我的鬼魂。”沙红雨低声笑了,“沙家走得急,你们这时候到沙家老宅去,也许还能找到那些人皮瓮,沙家做过的腌事,都能在暗室面找到证据。”

  翁德音招手令身边人将耳朵附过来,轻声吩咐了几句。

  那人连连点头,打了个电话将事情交代下去。

  沙红玉握着座椅扶手站起身:“如果翁姥要派人前去沙家,我愿同行,我也可以在前面替各位探路试险,身为沙家一员,我难辞其咎。”

  沙红雨双目圆瞪,当即想扼住沙红玉的脖颈,不给对方涉险的机会。

  她的鬼气才逸出一缕,自己的脖颈就反被蛇信缠个正着。

  “翁姥,舍妹从不害人。”沙红玉忙不迭出声。

  翁德音摆手:“我让人送你到沙家,沙家的暗室机关,需要你帮忙破解。沙红雨留在此处,她不曾作恶,我当然不会刁难她。”

  蔺翠石杵了一下拐棍,令金冠蛇王松开蛇信,皱眉说:“尹争辉去请石抱壑出山了,不知道现下如何。”

  翁德音摇头:“就算尹争辉和石抱壑一同出手,也不一定有用,当下最紧要的,是要找到袁心鹿的去向,她现在肯定正想着法子逃离追踪。”

  她目视商家众人:“你们商家给出来的八字,根本定不到她的位置。”

  商家其中一人怒火中烧:“我们绝无隐瞒包庇之心,这些年鹿姑所做的事,从不与家中任何一个人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商家落到那么个人手,毁得完完全全!那个生辰是当年福利院交给商家的,如果连那也是错的,我们也别无办法!”

  “商家掌握命理根本,不做好事,反倒还四处借运易命多次,各家出事,六家以外的人没那能耐动得了手脚,我等本就忌惮商家绝学,不怪其他几家怀疑你们!”翁德音扬声,“没想到你们不光借运,还偷偷圈养鬼魂,你们上梁不正下梁歪!”

  另一人瓮声瓮气:“我们不曾祸害自己人,鹿姑……”

  翁德音愤懑:“在鹿姑当任商家家主后,你以为你们还能撇得开关系?你们可干净不到哪去!”

  有人说: “福利院给的生辰不可能有错,不过我这些年用那个生辰八字,算过她多次,每每都与她当下状况对不上,不知道是为什么。”

  “除非她早被人偷梁换柱了。”有人猜测。

  蔺翠石看向翁德音:“我以前听说,有些人生来就有两个生辰,一为虚,一为实,有些人魂魄未经洗濯就转世投胎,前世的八字才是真正的八字。”

  ……

  被众人提及的尹争辉,当下还在返回碧原市的路上,石抱壑与她同乘一车。

  她面色凝重地接听电话,手机忽然没了声音,电话那边的人连话都没有说完。

  柳赛开的车,她睨了一眼后视镜问:“老太太,槐序小姐和商小姐去哪了?”

  漫长的沉寂后,一阵刮刮杂杂的电流音传至耳畔,尹争辉神色骤变:“不好,她们碰上鬼祟了。”

  莫放也慌了神,急切地问:“怎么了,她们不在碧原市?”

  “肯定不在碧原市。”尹争辉放下手机,看见电话已经挂断,“我不知道她们去哪了,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

  石抱壑闭目已久,她膝上平置着一把老旧的桃木剑,剑身血漆斑驳。

  她闻声睁开双目:“两个孩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化险为夷。”

  “我明明叮嘱她们,千万要留在山庄。”尹争辉紧皱眉头。

  “争辉,等事情了结,就把天窗的诅誓解了吧。”石抱壑握住桃木剑稀疏的剑穗。

  尹争辉看向她同样雪鬓霜鬟的面容:“你怎知我想?”

  “先祖留下的东西,其实约束不了六家,六家的亲疏远近全看后人,是善是恶也全凭自己反躬自省。”石抱壑慢声,“诅誓是枷锁,过犹不及,不如及早去掉。”

  “我想也是。”尹争辉说,“六家本也不该因为一己私欲,占下天窗。”

  山中木门被叩了四声,有鬼气明目张胆地从那个方方正正的通风口钻入,像一条又细又长的胳膊。

  乌黑的胳膊顺着墙徐徐下滑,蚯蚓般细长的五指弹动着,像在找寻什么东西。

  劲风刮向木门,整扇门左右晃动,像有一双手企图将之拆卸。

  哐哐几声,钉子飞溅而出。

  瘦高鬼影立在门外,将腰弯成直角往打量。

  它长了一张……

  尹熹和的脸。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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