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四肢纤长干瘦, 就跟纸上的简笔火柴人一般。
它周身都是乌黑的,偏偏长了一张有色彩的脸。
黑发肤白, 像装了一颗从别处切割过来的头,整张脸除了略显灰黯一些外,与寻常鬼魂别无二致。
是尹熹和啊,尹熹和的眉眼长得格外明媚,唇角即使没有刻意往上扬,看起来也像在笑。
总说尹熹和不像尹争辉,便是因为尹熹和太明媚太灿烂,而尹争辉不常爱笑, 通常板着脸看人。
鬼魂的脖颈如拉长的面条, 徐徐伸进屋中, 它一只眼仍是黑白分明的, 另一只眼却已经完全翻白。
黑白分明的那只眼中, 淌出了一道鲜红血泪。
尹槐序怔在原地, 从发丝到足趾都仿佛石化,瞳仁遽然紧缩, 魂灵似乎陷入了死寂。
漫长的死寂。
是陷入梦魇了吗。
她想见尹熹和,绝不是以这种方式相见。
她惊悸不安, 又移不开眼,连鬼魂的每一根发丝都想看仔细, 想分辨虚实, 想找到足够多的证据证明这是尹熹和,却又不愿意相信这是尹熹和。
过世的人就像老照片,在记忆中无声无息的褪色。
在尹熹和那张脸出现在面前后, 她才骇然发觉, 她竟忘了尹熹和那么多。
一刻沉寂过后, 每一根寒毛都复生般竖起,魂魄七窍都仿佛连了心,一下下地搐动着。
她惊怵地仰头,与探进门的鬼首对视,那个深埋在思绪深处,久久未能挤出唇齿的音节,一点点的,苦涩无比地逸到嘴边。
“妈妈。”
怎么会是她,为什么是她?
那个消失许久,无论如何也召不回的灵魂,原来真的被鹿姑拘起来了吗。
鬼影将自己打迭,螳螂一般钻进门,挤在狭窄的石屋中,迥然不同的两只眼定定地对着尹槐序。
在将尹熹和送入火化炉后,尹槐序从未哭过一回,她知道尹争辉这座摇摇欲坠的山,已承不住她的一滴眼泪。
但就在与尹熹和鬼影对视的那,她流出了泪。
哭得像回到了当年懵懂无知的年纪,受了委屈,还会一头撞进尹熹和的怀。
那时的她还不是坚韧的竹,只是尹熹和的一颗,小小的、易碎的明珠。
鬼魂的眼泪是血红的,尹熹和流了一道,她流了两道。
血色让灰暗的魂魄宛然如生,此时相对而立的似乎不是鬼魂,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商昭意也怔怔望了尹熹和的脸许久,却在尹槐序流泪的时候猝然回神。
她想擦净尹槐序脸上的血泪,手从魂灵上穿了过去。
好凉的魂魄,她怅惘若失,好想让尹槐序还魂复生。
进门的细长鬼影在定住片刻后,黑白分明的那只眼狂转不停,时不时抬手捂向头颅,魂灵忽闪不定。
它露出挣扎之色,然后钉耙一样的手,大力朝尹槐序伸去。
尹槐序僵在原地,如何动弹得了,双眼蓦地闭上,唇边又逸出一声眷念无比又细若蚊蝇的喊声。
“终于见到你了。”
尹熹和没有停下,余下那只正常的眼珠也翻白了,钉耙般的五指长出尖利的指甲。
它的四肢又细又长,指甲也同样。
商昭意扬声:“槐序”
她想将尹槐序拉开,但她的体躯如何抓得到鬼魂,五指一攥,又抓空了。
人抓鬼当然抓不着,但尹熹和的手如果落在尹槐序身上,肯定能将她的魂灵撕裂。
尹熹和鬼力骇人,不知被投喂了多少凶煞,它眼流出来那道血泪,是因它不甘失去神志,不甘变成行尸走肉,变成受制于人的刽子手。
它呵气间,魂魄好似被钻出破洞的瓶瓮,一些鬼气从身上泻出,水流般一道道地涌入地下。
鬼气在地下潜行,凝结成紫殷殷的手,一下从底下破土而出。
铿铿铿。
地底伸出十数只鬼手,钢钻一般,钻得地面石板迸裂,碎石飞溅。
鬼手四面八方地朝尹槐序抓去,尹槐序就算后退也无路可走。
迫不得已,商昭意身上钻出黑腾腾的鬼气,猛将尹槐序捞到门洞。
她也顺势扑到一边,用鬼力竖立屏障,将自己与尹槐序圈在其中,抵挡鬼手的抓攥。
钉耙般的手划过粗糙墙壁,留下数道寒森森的抓痕,墙面近乎断了支撑。
鬼影伸手抓捞,阴风在屋中躁烈席卷,桌柜被挤压成扁扁的木板,一些占卜用具落在地上,被踏成齑粉。
屋中尘粉扬起,灰蒙蒙如雾。
就在这时,雾亮起一道亮光。
煤油灯啪地碎在地上,玻璃灯罩炸裂开来,火光轰一声蔓延成河。
桌布被火苗舐上,那赤炎一烧,又烧向挤扁的书桌。
四方通明,四方滚烫!
这屋除了石墙外,边的东西大多都是木制的,烧起来轻而易举。
夜色苍茫,整个屋比白日还要亮,根本就是艳阳被摘入浊世了。
两人才从纸扎屋的大火中逃离,便再次跌入另一场熊熊烈焰。
魂魄不会被凡火烧伤,但尹槐序霎时就被烫醒了,噙在眼中的又一滴泪,终归没能接着流下,只在眼尾洇开,像是火光染上了眼梢。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身,捡了一支滚落在地的笔,在墙角上画起了符。
魂灵受尹熹和的鬼力震慑,左摇右晃,独独抓笔的手还算稳当。
商昭意的鬼气还像手臂一样卷在她腰上,竟予了她莫大的心力。
她画起符来,有条不紊。
鬼魂的气息徐徐靠近,一呼一吸,寒峭侵魂。
那张和尹熹和一模一样的脸探进了门洞,双眼无神地转向她。
尹槐序的手顿了一顿,很快只差最后一笔,随之她直直望向尹熹和的面庞,神色坚韧不移。
她要把尹熹和带回去。
“商昭意,这,帮我添一笔。”尹槐序用手指了过去,嘴唇微微颤抖。
“不说劳烦了?”商昭意急急接过那杆笔,飞快在符文上添上最后一笔。
添得不够好,不过足矣。
鬼影一咧嘴,唇角就开到耳际,两排牙跟锯齿一样咯咯响,不像尹熹和了。
它根本不在意屋中的另一个人,只光盯着尹槐序看,长臂一伸,手指扣拢。
好像娃娃机的机械抓,一张一钳。
鬼手穿过符文界线的一刻,金光噼啪骤亮,符文伸出细入毫芒的金丝,吸附缠绕在鬼手上。
火焰还在蔓延,商昭意的手臂被灼得有些发红了。
她顺势释出鬼气,想熄灭屋中大火,岂料,她的鬼气盖了过去,火竟还越燃越旺。
火苗在攒动,凝成了婆娑人形,匍匐着聚拢在尹熹和身边。
不对劲,这是怎么一回事?
商昭意还没来得及收回鬼气,竟就被嚼食了一口,痛彻肺腑。
昔时只有她吃别人鬼气的份,自己头一回被吃,不敢想,尹熹和被饲喂的鬼魂,难不成比她还要多。
“秽方。”尹槐序眼看着金线被挣断。
不曾亲身经历,便不知道秽方形成的条件有多苛刻。
当时在天窗底下,她曾搜肠刮肚地寻思,她的另一魂为什么要在洞道圈出一片秽方,后来与那片魂合为一体,终得解惑。
尹争辉自幼教她做人端方,要活得清白,慎思笃行,才能问心无愧。
那一片魂看到守门鬼与自己都要变成鹿姑违天伤人的垫脚石,当然不肯就范。
所以洞道的秽方形同鬼打墙,墙面隆出人面不断呢喃,诸如此类,都是为了驱逐,是不想有人闯入洞xue。
她内心越挣扎,执念越深,秽方也会越坚不可摧。
那尹熹和的执念是什么?
远处烈火凝成的幢幢人形奔袭上前,啃上商昭意的鬼气屏障,从地伸出的十数只鬼手,也意图在屏障上掏出一个窟窿。
尹槐序仰头望着那一只只胡乱抓动的手,那些手像极铅笔刀,在屏障上刨出道道黑森森的碎屑。
这既然是秽方,那秽方的正心在哪,煞尾又在哪?
屋外是渺无边际的远山,她和商昭意如何才能找到秽方边缘,如何才解得开秽方。
她得解开秽方,才能带尹熹和回去。
商昭意撑住屏障,未做出任何反击的举动,伸至头顶的双臂被沉甸甸一股力往下猛压。
她手筋隆起,指节泛白,冷冷道:“继续画符,不能让她离开这个屋,周遭草木茂盛,火如果蔓延开来,她清醒后,一定会……很难过。”
与尹熹和相处过的人都知道,尹熹和是非常心善的人,连一花一草都不肯误踏,任何猫狗鸟兔之类的小动物,都尤其亲近她。
商昭意斩钉截铁地接着说:“等会我将鬼气倾泻出去,找到秽方的煞尾,我拖着这具躯体不方便行动,得由槐序去镇住四方了。能找准四方,便也能知晓正心所在,不愁破不了这个秽方。”
尹槐序本已经抓住那杆笔了,想想又将笔放回地上。
啪一下,笔落在地上。
因为地面被鬼影踩踏得震颤不已,笔就簌簌声滚远了。
“槐序?”
屏障如受雷击,几只紫殷殷的手疾劈而下,商昭意的身也往下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