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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尹争辉也在思索, 她很想打通商昭意的电话,问清楚前因后果。

  石抱壑喃喃:“看命, 就不能单看生辰八字,从何出生, 路经何地, 遇见过何人,都得算在面。她比普通人多了‘半生’,六家对她算了解, 又算完全不了解。”

  她眼沉淀了数十年的风霜, 化为灵慧睿敏的眼波, 荡向尹争辉,接着又说:“她有心躲藏,我们肯定找不到她,但如果我们知道了她的秘密,是不是就能万寻踪,取她性命了?”

  尹争辉若有所思:“不过她如果想躲,也还是有方法可以躲。”

  石抱壑侧耳,霎时露出少许不忍:“昔日你和倚晴走得近,你与她共同探讨天命人运,在此类问题上,你懂的比我多。”

  尹争辉从旁人口中听到商倚晴的名字,不禁一怔,好似时空模糊,她差点记不得今夕是何年。

  已经太久了。

  那次事情过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不再提及商倚晴,尹争辉偶尔会以为,商倚晴从来没有存在过。

  过了良久,尹争辉神色复杂地说:“我常常以为,只有我一人记得她。”

  “许多人对倚晴的情感,不及你深,大家不提倚晴,其实是因为你。”石抱壑说,“我此时提她,是因为我觉得,多年过去,你也该走出来了。”

  “你不出来,我如何也得拉你一把。”

  尹争辉灰白的眼酝了雾气,淡声:“我早该出来了,不然熹和也不会……”

  “争辉,往前看。”石抱壑目视前方。

  尹争辉阖上双目,再睁眼时,眼已没有蒙蒙雨幕。

  她徐徐道:“那时候倚晴曾琢磨过,有两段八字的人,到底算生,还是算死。我和她都只在书上看到过相关记载,而不曾亲身碰到过这样的人,后来倚晴便推测,魂附于活躯就算活,寿命得按生八字来推算,不过若按生八字,其去向与福祸大多不准,就像罗盘受到干扰,很难分辨哪个指向才是正确的。”

  柳赛含着薄荷糖听了良久,小声问:“那如果附在死躯上?”

  尹争辉话音铮铮:“附在尸骸上,便当是魂已入墓,能借之金蝉脱壳。”

  石抱壑豁然明了:“倒是个隐瞒踪迹的好办法,袁心鹿也只能这么做了,她心怀鬼胎,肯定不敢假手于人,叫人代为保管魂魄。”

  尹争辉颔首。

  柳赛有些不解:“可她为什么不夺舍别人,那样不是更好躲藏吗?”

  石抱壑摇头:“鬼魂才能夺舍活人,她害人无数,她一死,必会有鬼魂找她索命,到时候她身为鬼,施展不了缚鬼的术法,肯定会被吃得连一根寒毛也不剩。将魂魄寄存在自己的另一具身躯上,才是最能让她心安的。”

  “而且寻常躯壳,容易沾上鬼气腐朽溃烂,不长久,那不是她想要的。”尹争辉说,“白骨再如何枯朽,也就那样了。”

  开车的莫放正想问,鹿姑会不会阻止六家前往善远村,眼前忽地撞过来一大片阴影。

  不是天降巨物,是鬼。

  恶鬼四肢着地趴向车前挡风玻璃,藤条般软塌塌的手穿进车中,抠向莫放的眼窝。

  贴在车内的符纸骤亮,比开了车顶灯还要光亮,熠熠夺目。

  黑黪黪的鬼魂像被百道利刃穿身,千疮百孔地嘶吼着,手依旧往伸。

  后座的石抱壑倏然举起桃木剑,剑指鬼影,她的唇微微张合,默吟咒文,并未出声。

  鬼影挣扎着变成一团黑烟,被风一吹即散。

  莫放长吁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哑声:“不知道翁蔺两家能不能顺利赶到善远村。”

  ……

  整个商家老宅成了一座寂寂的坟,在场所有商家人都像被埋在了泥。

  不敢动弹,俱是面如土色。

  而翁家与蔺家带来的人,也在翁德音听电话的时候不发一言,神色肃穆凝重,好像是来上坟的。

  翁德音刚挂断电话,便心觉不好,她一皱眉,眉心处就皱起了两道极深的褶子。

  去善远村倒是不难,但袁心鹿命人进过天窗,肯定掌握了所有人的生辰,继而也能推算出所有人的行踪。

  她眼眸一转,目光从在场所有商家人身上掠过,看得商家一众人胆寒心惊。

  刚才的一通电话,以尹争辉的提醒作为句号。

  尹争辉言,翁蔺两家如有心前往善远村,还请借偶人暂藏行踪,以免打草惊蛇。

  翁德音听出了尹争辉话的“借”是什么意思。

  偶人分活物和死物,死物即是木人、纸扎亦或棉花娃娃和蜡制人偶,古时常被用来当作诅咒之物。

  伤在偶人,痛在命主之身,所以用偶人取替自己,能达到藏身的目的,只是一个不好,很容易会被有心人利用。

  用死物隐藏行踪,极容易就被识破。

  活偶自然就是各类活物,最能掩人耳目,只是效果不够长久,且不受控。

  翁德音将手下人招到身后,低声说完话,她的手下几个人,上前将其中几位商家人的衣服扒了。

  商家人哪知道她要做什么,哭得呼天抢地,齐齐被架着趴到墙上,以后背示人。

  蔺翠石也不明所以,不过翁德音朝她招了一下手,他索性拄拐走近。

  但见翁德音用刀划破手指头,挤出血在其中一个人的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继而又写下一串符文。

  边上有人向她呈上一枚利针,她将针扎入那人后背。

  针正对着心脏所在,霎时那年轻人猛地一震,竟好似翁德音那般,看起来有些老态龙钟。

  蔺翠石明白了,也如翁德音一般,用血在另一个人的背上写下名字。

  不远处,被金冠灵蛇缠住的沙红雨低低地笑了起来:“拿人当替身木偶,等同于拿人消灾,在鹿姑面前,这可是血光之灾啊,除非你们能保证木偶的安危,你们能吗?”

  翁德音霍然想到沙家与袁心鹿之间的牵连,若沙家姐妹所言俱真,那袁心鹿想必早就通过沙家,掌握了使驭人皮瓮的秘术。

  天南地北,只稍一声令下,人皮瓮上天下地,一往无前。

  本就只是由蛊虫填满填实的皮囊,蛊虫毫无意识,人皮瓮自然也能乖驯无比。

  “放开我!”沙红雨的鬼影瘦骨嶙峋,嘶喊时尾音恰如狼嚎鬼哭,已不像人言。

  翁德音坐了回去,对蔺翠石说:“放开她吧。”

  金冠灵蛇松开鬼魂,又沿着墙面攀高,脑袋紧贴在天花板上,倒悬着看人。

  翁德音想到了不太好的事,沙红玉离开商家老宅已经有好一阵了,一路上如果畅通无阻,此时或许已经到沙家。

  沙家的暗室机关一旦开启,那些人皮瓮恐怕会被袁心鹿利用。

  她神色骤变,匆忙拨出一个电话,心急火燎地等待着。

  快点接电话!

  蔺翠石见到翁德音变了脸色,心跟着往下一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金冠灵蛇与蔺翠石一心,蔺翠石话音方落,灵蛇蜿蜒而动,水流般从顶上淌了下来。

  灵蛇硕大浑圆的蛇身从面朝墙壁的商家人中间穿过,直视翁德音,吐出猩红的信子。

  商家这几人像被冰锥穿身,周身血液仿若凝固,抖得愈发厉害。

  翁德音抬手制止了蔺翠石的发问,在电话打通的一刻,急切地说:“红玉,千万不要打开暗室。”

  那边传来声音。

  “迟了,我和您手下的人被困在地下室了。”

  “什么意思?”翁德音大惊失色。

  沙红玉竟平静得出奇:“我们触动了暗室的外层机关,地下室的门就关上了,机关回退不了,除非彻底打开,不然没办法出去。”

  “既然如此,你们就呆在地下室,等我们赶到。”翁德音冷声,“万不可再触碰机关,切勿轻举妄动!”

  “翁姥,机关有时限。”沙红玉淡声,“时限内如果打不开机关,就会有东西从墙钻出来,墙上开了几个指盖大的洞,我想,应该是虫。”

  沙家只养蛊虫,不养无用之物。

  不解开机关,被困之人必会被蛊虫一点点蛀空。

  “这种技法以前会用在墓葬上,我没想到他们在家也设置了这样的机关。”沙红玉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潭底全是重甸甸的、无声的萎靡和绝望。

  她停顿片刻,接着说:“误闯此地的人,不管抱着怎样的居心,都不该死。我现在才知道这些,原来我也是被他们死守严防的人。”

  “时限还有多长?”翁德音问。

  “一炷香的时间。”沙红玉声如游丝,又弱又轻,“沙家的继承人惯来只在直系面选,旁系不服已久,我虽为直系,却也只能当个盘铃傀儡,许多事都被瞒在鼓。都说商家乱,沙家何尝不是,早八百年前,沙家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翁德音再如何记恨沙家栽赃陷害,也不想沙红玉出事。

  可她想破头,也寻思不出一条生路,被蛊虫蛀空是一死,遭人皮瓮噬食也是一死。

  沙家早就料到人皮瓮会被鹿姑拈来使用,难怪败露之日,他们马不停蹄地离开了碧原市。

  “求您放过红雨,她什么也不知道。”沙红玉温声请求。

  翁德音应了一声“好”,电话就被挂断了,沙红玉似只为听到她的这一声答应。

  屋中那个瘦条条的鬼影,战栗着攀上翁德音的椅背,两条灰白的手臂交迭在翁德音身前。

  翁德音将手机交给身边的人,竟也不拂开身前鬼手。

  沙红雨呵出冰冷鬼气:“我要出去,你不放我去,沙红玉要是死了,你往后都别想安生,你的后辈世世代代也别想安生!”

  翁德音转过头,在沙红雨那双鬼气森寒的眼,莫名瞧出了些许义无反顾的执拗。

  她顿了少顷,才掐指驭来鬼降。

  两只身穿甲胄的鬼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近,手脚上拴了数道黑烟滚滚的锁链,每一步都晃出哐当声响。

  鬼兵手上俱拿着长枪,一挥臂就挑开了沙红雨交缠的双臂。

  翁家会施鬼降,养的是流传了几代人的古时鬼兵,是从阎王手讨来的。

  商家养鬼却是暗着养,养的是无辜惨死的可怜人。

  翁德音顺势站起身,未回答沙红雨,而是看向蔺翠石:“借一步说话。”

  一番相谈,翁家和商家分了三路,部分人留在商家老宅,还有一部分前往沙家。

  翁德音与蔺翠石则带人赶往善远村,与尹争辉、石抱壑会合。

  同行前去善远村的翁蔺两家人,都借了商家人当活傀。

  于此,就算鹿姑潜心推算,也只会以为他们还呆在商家老宅。

  商家门外黑压压数排鬼兵屹立不动,应召而来狐蛇鼠等家仙,则各据屋中一角,山石般伫立不动,凝视屋中众人。

  一炷香的时间稍纵即过,活人根本来不及从碧原市的这个区,赶至另一个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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