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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饶是鬼魂穿梭无形,也得费些时间。

  昏暗无光的地下室中,所有人神色颓丧,眼看着沙漏中的血水,一滴滴地往下漏。

  漏尽了。

  最后一滴血水入墙根的暗槽中,墙上指盖大的圆孔内,有东西在频繁钻动。

  是虫。

  虫的触须从洞中探出,挤挤攘攘,触须也密匝匝地伸出一簇。

  饿得干瘪的虫身涌出圆孔,闻着味就朝在场活人爬去。

  除了沙红玉外,在场所有人张皇失措,匆忙用手头之物捣烂虫身。

  噗嗤一声硬壳炸开,绿汁飞溅。

  沙红玉冷汗淋漓,几次推蹭眼镜,镜片上已经沾满指纹,白花花一片。

  她无暇擦拭镜片,还在尝试推算机关的破解方法。

  “沙小姐,虫掉下来了,你朝我们靠近!”有人扯嗓大喊。

  沙红玉毫无反应,她弓着的腰近乎麻木,嘴唇还在不停地轻轻张合。

  算不清楚,只能从头算起。

  “沙小姐,计时结束了,别解了!”又有人喊。

  “还能解。”沙红玉抽空回头,才知道自己被困在了虫堆之中。

  密密麻麻的毒虫朝她聚近,她饶是想迈出去一步,也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所有人都被毒虫围困住了,那几个圆孔源源不绝地涌出甲壳斑斓的毒虫。

  有的虫个头大了些,碍着后方毒虫的路,被同类当场拆吃。

  虫还在继续往外喷涌,乍一看圆孔流出的好似不是虫,而是黑水。

  黏黏腻腻的,腥臭的黑水。

  虫一只挨一只地落在地上,碰撞出接连不断的嘈杂动静,听起来也好像水流汩汩地冲击山石。

  这么多毒虫,在场的人就算不被蛀空,肯定也要被淹没到窒息而死。

  有皑皑一团烟朝沙红玉奔近,原来是灵体模样的白狐,那白狐挥爪甩尾,除掉了她脚边的毒虫。

  沙红玉鼻梁上滑下一滴汗珠,她又屈指撑起镜框,似乎明白了,回头说:“你们就站在那边,不用过来,把刀抛给我。”

  一人将匕首插进皮鞘中,猛朝沙红玉掷了过去。

  沙红玉接住皮鞘,将匕首抽出,汗涔涔地注视与墙面相连的五只铜铃。

  铜铃嵌在墙上,为上那端倒悬着与石墙相接,铜□□往上敞着,整只铃铛像极了铜制的酒樽。

  她倏然将刀口朝向自己,刀刃抵在掌心上,一时有些下不去手。

  “沙小姐,你要做什么!”抛刀的人惊喊。

  沙红玉咬紧牙关,往手掌上削了不深不浅的一道,身微微一颤。

  她接着便拢紧手指,几乎是不遗余力地掐挤掌心,将血挤了出来。

  血落进倒悬的铜铃内,铜铃无端端锵然作响。

  沙红玉白惨惨的脸上全是汗,她小心翼翼地挤出血,有的铜铃滴入一滴,有的则是三滴、五滴。

  这就好比密码锁,与密码锁不同的是,滴进去的血不能捞回去,所以不能有错。

  五只铜铃都滴入了鲜血,滴入一滴则响一声,声声清脆悦耳。

  只差最后一滴了。

  沙红玉又用力掐了一下掌心,指甲陷进伤口,血当啷一声砸进铜铃内壁。

  最后一滴血沿着铜铃内壁滑落,滚向铜铃与墙面相接之处,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随之整面墙轰隆作响,往旋动。

  暗室的门开启的那,地下室冷不丁进一缕庭院黄昏的灯光。

  地下室的门跟着也开了!

  一股滂臭无比的气味从暗室的门飘逸而出,有东西踩踏黏液,啪嗒啪嗒地露头。

  全是人皮瓮。

  密密层层的人皮瓮跟活死人一样,歪头歪脑地往外挤,一个踩一个,互相推攘。

  沙红玉将手电筒掷入暗室,手电筒从一众人皮瓮的脚边滚过,然后被踩住了。

  光照进暗室,众人得以看清,地上竟有许多未成瓮的残躯。

  一些装运尸体的箱子在墙边垒高,箱也有东西在蛄蛹着,隐约能看到个人形轮廓。

  只要一直有新鲜的皮囊,蛊虫就能不停繁衍,人皮瓮也能源源不断。

  谁能想到,表面光鲜的沙家老宅地下,还藏了这么多令人作呕的东西。

  沙红玉认为,沙家的秘术是六家最腌的,所以她打小就不愿多学。

  她虽在继承人之列,却一直不争不抢,这好让不争的做派,在别人眼是软弱、好掌控的,反倒还让她成为了有心人眼的最优候选人。

  “沙小姐,门开了!”众人使尽全力,为沙红玉开路。

  还有人倾倒出事先准备好的汽油,准备将暗室的人皮瓮全部烧毁。

  将众人团团围困的蛊虫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竟也不纠缠活人了,齐刷刷扭头朝暗室爬去。

  沙红玉最后一个奔出地下室,撞进庭院的灯光,这时才觉察到,自己的双腿好似烂泥捏成的,软得不成样子。

  她哆嗦着回头,看到汽油蔓延进暗室,人皮瓮踩着汽油奔出。

  “走远点,我来点火!”有人喊。

  沙红玉吃力地跑了几步就停住了,她往口袋摸索几下,摸出了一只打火机。

  她朝说话那人挥了一下手,接着咔一声打着火,用力将打火机抛向地下室。

  恰似血浪拍礁,地激起千丈水花。

  火焰骤涨,登时燎红了眼。

  众人心跳骤停一拍,惊恐万状地飞身扑远,身后火光冲天,连夜空都被点亮了。

  翁家领头那人心有余悸地伏在地上,没来得及向翁德音报喜,就看到一个软溶溶的身影,在沙红玉身后支起了身。

  细长长一条,左右摇摆不定,和风中树影融为一体。

  “沙、沙小姐……”

  吞吞吐吐,唯恐惊扰那个身影,又怕沙红玉听不到。

  沙红玉垂着头,掌心在沙石上猛擦过去,整只手如被针扎。

  她看到她的影子边上,陡然延伸出一道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影,以离奇的姿态招展摆晃。

  竟然没烧死?

  她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么。

  在长喜岭的时候,她可以眼看着唯一的那只人皮瓮被烈火蚕食殆尽。

  那时候她从头到尾都盯着看的,所以知道那只瓮无处可逃,被烧得彻彻底底。

  此番暗室的人皮瓮太多太密,她又不曾涉足暗室,不清楚边是不是还有暗道通向外面。

  未能目睹到人皮瓮焚烧成灰的过程,便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出来的。

  不过,于人皮瓮而言,就算是拇指宽的管道,也能变成它们潜行的密道。

  是她失算了。

  沙红玉静默不动,眼看着那个影子朝自己越靠越近,腐臭味也近在咫尺。

  她微微动唇,对远处的人说:“我想办法将这些人皮瓮聚集到一处。”

  绝不能让人皮瓮外流,她没有回天之术,只能设法及早止损。

  此为赎罪之举,她行好积德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沙红雨。

  十年。

  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又能有几次一生?

  沙红雨替她挡了十年的灾,她是沙红雨的劫。

  她欠沙红雨良多,欠了十年的平安喜乐,欠了十年的顺遂完满,也欠了沙红雨至死等不到的一句回应。

  这些她都还不了,只能从别处还。

  今生积善,来世福报加身,她惟愿沙红雨来世不必再遇上她。

  说起来,昨夜她又做噩梦了,梦到自己惨不忍睹的死状。

  血肉狼藉,像是被搅成了一滩烂泥。

  今夜她想了一下,她既已失去沙红雨,灾祸无人替她杜挡,她的死期是不是要到了?

  到得有点太急了,或许她要和这些瓮同归于尽了。

  竟是在死前这刻,她才发觉,旁人受鹿姑蒙蔽残害,都恨鹿姑入骨,她却有几分感激。

  若非鹿姑,她便不可能与沙红雨以姐妹相称,必也不可能与沙红雨绞缠至终。

  虽然说,她与沙红雨的这段相识,根本称不上好。

  耳边簌簌响。

  不止一只,她的影子被埋没了,层层迭迭的人皮瓮在她身后现身。

  沙红玉转身避开人皮瓮,顺手折了一片新叶。

  刚折下叶子,她就被人皮瓮抓住脚踝拖在地上,皮肤痛得像被泼了酸。

  翁家的鬼降只传继承人,在场的人没一个会的,他们的降术根本影响不了这些非人非鬼的皮囊。

  蔺家这几个小辈的护身仙灵,自然比不上蔺翠石的那条金冠灵蛇,没有那么骇人的威压,震慑不住成群的人皮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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