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痕迹就这么绕了一圈,像是雕刻粗糙的花纹。
“这会是方位吗?”尹槐序猜测。
商昭意又沿着这口井走了一圈,蓦地蹲下,将手当成铲子用,刨开了井砖边上的土。
土刨开后,井的外壁又露出来丁点,隐约能看到,那一圈刻痕底下还有一圈。
两圈刻痕对不上,似乎没有规律。
商昭意刨得吃力,十根手指沾上污迹,浅浅的指甲盖塞满了泥。
她那手指埋在泥的时候,好像旱地长了几根葱白的笋。
尹槐序本还想问她刨土干什么,在看到底下那一圈图案后,不由得愣住了。
“还有一圈。”
商昭意还在刨,硬是在井边刨出了一道沟,老旧斑驳的一口井,就跟新种下的一样。
三圈刻痕完全显露,数量不一,间隙不一。
商昭意站起身,直勾勾地盯了一阵井上刻痕,又虚眯起眼,扭头望向日落的霞光,忽地一哂:“我知道了。”
“什么?”尹槐序没看明白。
商昭意指着那稀稀落落的眼睛图案说:“这是罗实的四柱。”
如果将这口井的八个朝向对应四正四隅,那井上的刻痕,便意味着十干支和阴阳五行。
这不只是方位,更是罗实的四柱。
尹槐序恍然明了。
罗实使驭人皮瓮,想要掩藏的出生年月,被善远村的村民刻在了这口井上。
就算村中的族谱全部都被烧毁,这一处痕迹也不会消失。
鹿姑千算万算,漏算了这一处。
“所以善远村的人修这口井,就是用来镇她的,他们怕她。”尹槐序瞳仁微颤。
被一个村的人那么对待,谁能忍受得了。
她莫名觉得,善远村恐怕没有后人了,鹿姑是狠心的人,她不会容许村民留有后辈。
商昭意嗯了一声,仔细查看那三圈刻痕,最上面那圈与底下两圈,不单有间隙和数量的区别,眼珠也不太一样。
下面两圈的眼珠都是摆正的,上边那一圈,有的眼珠靠左,有的靠右,有的上瞥,有的下瞰。
数十只眼睛左顾右盼,杂乱无章,比下面的那些更为生动,显得诡异至极。
尹槐序循着商昭意的目光打量那一圈刻痕,知晓商昭意是在思索解谜的关键,所以没有出声。
过了良久,商昭意目光一凝,冷冷道:“做这口井的人,还真是不容小觑,竟然藏了这么细的心思。”
“看出什么了?”尹槐序问。
其实她早有预料,整个善远村都不简单,他们信奉邪神,自有一套扭转神煞吉凶的秘法,否则罗实又如何接触得到那么多玄术。
商昭意伸指,抵住最上圈其中一只眼睛说:“按照四正四隅摆放这些眼睛,目光交之处,就是埋骨的位置。”
她回头朝村子的方向望去,又说:“得找一根绳,我要下去。”
“这井可不是泥砌的,不能用手刨开。”尹槐序说完,又觉得商昭意不会做这种费力劳神的无用功。
而且下井是极危险的事,如果鹿姑已经“藏”到了她前世的白骨中,商昭意下到井中,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尹槐序又说:“你把方位说给我听,我下去。”
商昭意微眯起眼,村子的方向已经陷在夜色之中,显得沉寂而阴森。
“我还要找一枚铁钉,敲进井。”
尹槐序就知道,商昭意不可能无端端下到井中白忙活,轻声说:“魂如果附在骨上,铁钉入骨,魂魄也会深受其痛,你想把她引出来?”
“对。”商昭意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枯井,将双掌上的泥迹拍拂开来,“寻常铁钉不管用,得是沾朱砂或者鸡犬血的。”
纵观这整片荒郊,也不知道哪能找到鸡犬。
尹槐序有些费解:“能找到?”
“能。”商昭意何其笃定,眼微微弯了点儿。
她面上,惬心狡诡的神色一晃而过,没留下半点痕迹。
尹槐序后背忽然寒森森的,她确信商昭意不可能找到,这地方她们不熟,一路走来又不曾碰到山鸡野狗,怎么可能取得到血。
但商昭意胸有成竹,她心有把握的,应当……
不是这一件事。
尹槐序冷不丁想到,如果鹿姑就在这,那鹿姑多多少少总会听到一些她与商昭意的谈话。
也许商昭意的确要找铁钉,也的确要下井,但钉上抹的是不是鸡犬血,并不重要,只要鹿姑以为那是鸡犬血就够了。
话是说给鹿姑听的,铁钉一旦穿入井中,她势必得出来。
怎么个出法,就说不准了。
混乱的思绪霎时捋顺了,尹槐序迎向商昭意的目光,少顷才说:“你去找,我在这守。”
商昭意不肯:“你和我一起,分开不安全。”
尹槐序思来想去,在泥地上留下了一道符文,此处如果有变化,她就能察觉得到。
泥地画符并不好,风稍微大些就能将痕迹吹散,再或者,被什么东西抹上一抹,符文就消失了。
她倒是不担忧,不论是什么东西,都得留下痕迹。
两人毫不犹豫地从井边离开,又奔着善远村的方向去,此时夜色已至,连片的荒草好似涂满墨色,走在其中,像在深渊漫步。
刚才在井边的时候,尹槐序左右打量了许久,也找不到一个藏身的地方。
荒草地也是完好的,不像是将草皮掘开,又盖了回去。
她跟在商昭意身后,放慢脚步问:“可是她这辈子的身体会藏在哪。”
“会在村子吗?”商昭意若有所思,“她的活躯和死躯应该不能离得太远,有不少被吓得灵魂出窍的案例,离远了来不及回去,稍微游荡得久了点,就真的死了。除非她能在易换前,提早将活躯送过来,而不是魂魄离开死躯,还跋山涉水去找另一个壳。”
“活着的躯壳是有生息的。”尹槐序皱眉,“我看不到村子有生息。”
商昭意停住脚步,看到远处斜过来一道刺眼的光。
不对,是两道。
车灯远远地照射过来,浑黑的车身融于夜色,以掣电之势飞快驰近。
急促的几道喇叭声就跟催迫行人让道一般,直逼两人耳廓。
尹槐序心觉古怪,等到那庞然大物近在咫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车失控了!
商昭意堪堪避开,车身从她身侧猛擦过去,好像一颗炮弹,轰轰声辗向远处。
自毁般驰远,好在这荒山宽阔,有大段的路可以缓冲。
此处路障,就只有那口高出地面一米的井。
仅凭那一秒的擦肩,尹槐序看到了车坐着的人,尹争辉和石抱壑镇定自若,主驾和副驾上坐着的柳赛和莫放,面容已因恐惧而狰狞。
车不是尹家的,或许是路上“借”来的也不一定。
尹槐序面色大变,在看到车的人那,莫名觉得车不会往远处缓冲,而是会正正好撞在那口井上。
如此快的速度,井不可能保持完好,车上的人也危险得很。
届时那口井一旦损毁,刻痕七零八落,商昭意还未必记得清埋骨的位置。
真是……
一箭双雕!
就这一瞬,浩瀚无边的黑海从商昭意身上涌出,悄无声息地铺向远处,快如万钧雷霆,能将这百荒郊全部淹没。
浓黑的鬼气比失控的车还要快,径直从车底滑过,然后碰礁般溅开了花,溅出一绺绺的烟缕。
看似一吹即散,袅袅的烟却像足了海底的触手,死死攀上车的四面,硬生生将之遏在了原地。
车猛然一晃,停稳了。
鬼气从车上飞快退开,退潮般回到商昭意的身上,她猝然弓腰猛咳了几声,臂膀上赤红一片。
不是在水湄山庄没来得及擦净的血迹,那是从皮肤渗出来的淤痕。
尹槐序急急往车那边走了两步,余光瞥见商昭意身上显露的淤迹,蓦地退了回来。
商昭意痛得微微吸了一下气,她捻了一下手指,指尖有一抹异于她本身的鬼气。
这残余的鬼气一下就消失了,它极其混杂,掺杂了许多不同的气息。
想必就是鹿姑从各个地方汲取而得的!
“好杂的鬼气。”尹槐序光是闻到一点,都觉得骨寒毛竖。
这道鬼气似乎能直接将她的魂魄冲散。
两人急慌慌往车那边赶,看到柳赛和莫放各自从左右两边开门下车,走去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石抱壑气喘吁吁地坐着不动,竟还是双手平置在桃木剑上的姿势。
良久,她紧绷的肩颈才松懈下来,抬起一只手住了车窗说:“是什么帮了我们?”
柳赛和莫放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石抱壑猛看向尹争辉,厉声:“争辉,你可有事瞒我,以你的品性,我想你肯定不会私下暗养鬼祟。”
那道鬼气太迅猛,也太寒冽,偏它又没有伤及人命,甚至还助失控的车及时勒停了。
此等鬼力堪比囊蝓,却乖驯得叫人难以置信。
尹争辉知道那是什么,是她为商昭意解开魂窍所释放出来的。
她思索了一阵才说:“我有事瞒你,不过我不曾饲养鬼魂。”
得此一句,石抱壑也就心安了,她不怕老友隐瞒,唯恐老友行事不端。
她扶着柳赛的肩从车上下来,扭头看到了徐徐靠近的一人一鬼。
两个小辈皆是伤痕累累,一个魂魄黯淡,一个俨然已经成鬼,苍白得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