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不用了。”尹争辉摇头。
魂已经没了,那被烧成灰的身躯是真是假,齐全不齐全,都已经不重要。
翁德音环顾四周,看着遍地的狼藉,不由得有些晃神。
她艰难地开口:“六家的牵连当真要就此斩断了吗,你与抱壑明明还和从前一样,只要协心同力,没什么能难倒你们的。”
尹争辉轻:“将六家的牵连切断,并非是要毁了六家间的关系,关系好与不好,不是这么论的。”
她站起身,手轻轻在商昭意的肩上,接着说:“这次出力的,主要不是我和石抱壑,而是槐序和昭意。”
翁德音诧异找寻尹槐序的身影:“你是说,槐序?”
尹争辉不像是胡说的,不像是悲痛欲绝,乱了神志。
又看她身边的柳赛,神情十分寻常,似乎她也见到了尹槐序。
六家的许多人,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尹槐序的魂魄,只知道尹槐序在海上出事了。
众人相视一眼,心想难道尹槐序的魂魄回来了?
可是,尹槐序如今在哪儿呢。
“对。”柳赛颔首,“老太太体力不支,槐序小姐画符召来了四象异兽,八角缚鬼棺也是她的主意。”
太精巧了,近百张符将善远村及其后山围绕在其中,形容成坚不可摧的法阵。
众人虽然没能见到尹槐序,不过基本都见识到了那金灿灿的八角棺。
“那她现在……”翁德音四顾茫然。
那个单薄的魂灵,正蜷在粗糙的魂瓶,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商昭意垂眸,她将瓶子牢牢摁在怀中,瓶子很小,她五指一拢,就能拢完一圈。
拢紧瓶身,她深信不疑道:“她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
因为生命的河流足够湍急,混混,一泻千。
后来各家驱车离开了那片焦土,将绿幽幽的善远村甩在了车后,村子壁龛的九眼神像,又成了探险者眼中的未解之谜。
从善远回到碧原市后,各家修整了很长时间。
几家欢喜,几家愁。
沙家的一些人主动现身自首,一些想装作人间蒸发,却还是被找了出来。
支离破碎的沙家由沙红玉接手,她身边总是跟着一个鬼魂,正是沙红雨。
一人一鬼如影随形,也算得上相安无事。
石抱壑又回到山上了,独自一人留在山烹茶煮雪,小辈想留下陪她,她不许。
她摆手称,念她的便自行上山,来者皆是客,只要是登门拜访的,她都会接待。
话已至此,小辈也不好留下叨扰,只能勤快些上山拜访。
山上那几口温泉能祛风通络、缓解疲劳,不论是小辈还是老友,都总有上山的理由。
夏末走得仓促,在入秋之前,六家间的牵连还是被斩断了,此事是由尹家牵头的。
尹争辉意已决,吩咐了尹家的几个小辈,还有商昭意同行下水。
如果她身子骨还好,她肯定是要亲自下去的,可惜她如今已经不比当年。
洞顶的诅誓是由尹家编纂刻划的,自然也得由尹家来破解。
诅誓破解后,满壁的名字与生辰也能抹去,那个洞xue从今往后只会是平平无奇的洞xue。
斩断牵连,尹家人不可或缺。
而让商昭意同行,其实是尹争辉的私心。
商昭意本心不太想去,因为尹槐序不在同行的人中,不过既然尹争辉希望她去,她便也答应了。
她不想拂了尹争辉的认可。
漫漫山路,身边尽管有别人陪伴,她也仍会觉得孤独。
这些人都不是槐序,或许他们也品行端方、如兰似竹,但都不是她想见的那一株。
槐序是特别的,没有人可以取替。
她为此也感到懊恼,明明在此前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总能不惧黑暗,也能踽踽独行。
仅是因为槐序陪过她一程又一程,她似乎又不擅长在黑暗中独步了。
她想见槐序,想听槐序的声音。
好在日子是有盼头的,她已不用像之前那样,无头苍蝇似的到处疯找。
六家的牵连彻底断绝,商昭意不会觉得不安,她知道,她与槐序之间的牵绊,不止于此。
不安的另有其人。
商家能有今天,一部分得益于诅誓。
诅誓之下六家共难共荣,而商家精通命理,是六家中获益最大的,商家先祖深谙此道,所以出手一向阔绰。
在商家前任家主过世后,商家由旁支当道。
这些旁支强行接手了下水祭祖的活,肆无忌惮地分走别家的时运和机缘,像足了吸血的水蛭。
诅誓破解,旁支大惊失色,而更叫他们惊诧的,是尹争辉。
尹争辉竟容许商昭意同行进洞!
当年商倚晴死得蹊跷,害了她的商家旁支,最是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这些人知道尹争辉与商倚晴情谊深厚,一直觉得,尹争辉可能什么都知道。
好在后来尹争辉金盆洗手,他们便也放下了担忧。
直至尹争辉容许商昭意下水,他们才又想起了这件事
商昭意是不是有几分像商倚晴?
尹争辉此举,是不是要将商昭意揽到尹家的羽翼之下,是不是在暗示当年不了了之的变故?
这即是尹争辉的私心。
这些商家旁支,其实都猜对了,唯一猜错的是后面的事。
一夜之间,商家那些私下养鬼和借运的旁支,通通受到了莫大的反噬。
太巧,太过突然。
商昭意向尹争辉坦白了此事,认真地说:“此事我担,我没想到他们会误认为是您做的,他们想岔了。”
尹争辉并不在意,慢声:“无妨,就当是为我,还有为倚晴做的。”
曾为前任家主做事的那些人,怒斥旁支之狡猾。
前任家主的遗书定是被篡改了,那并非家主本来之意,如今鹿姑已去,这些人不将遗物还予商昭意,竟还想据为己有!
那些心怀鬼胎的旁支,本就因为尹争辉怕得不成样子,赶紧搬离了老宅,甚至连碧原市也不敢回,东西也承诺会悉数归还。
可惜商昭意并不稀罕那座老宅,她也没有住回瑞定新城,而是住在了尹家老宅。
住的是昔时尹槐序的那个房间,躺的是昔时她和尹槐序挤在一块的那张床。
而槐序……
槐序还在棺中躺着。
她的魂魄太虚弱了,还得养一段时日,养好了才能施玄术还魂。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尹槐序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化在了奔腾的长河中,和河水一起流淌。
第112章
在流。
泠泠淙淙地流动着。
发丝在流淌, 指尖在流淌,身上的皮与肉也在流淌。
就连停滞了许久的血液, 也像是挖了渠的死水,淌起来了。
她不是船只,也不是落叶,她是江河的一部分。
或许正因如此,她感受不到凌寒与酷热,已分辨不出当下是冬还是夏。
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唤她名字,偶尔唤得急促, 偶尔幽声慢调, 像在唱诵。
一遍又一遍, 反反复复。
不断重复, 叫她误以为自己是一条盘山的河流, 在不断地流经同一处。
可流经再多次, 她也听得不太清楚。
她大概是河流最底下的那一股水流,眼皮只察觉得到隐隐约约的光, 忽明忽暗,也不知道是蜡烛明灭, 还是日夜更替。
四十九次明灭,或许是四十九个日夜。
在这四十九次, 耳边的唱诵声越来越清晰, 她听见铃铛晃动,才知道并非河水在淙淙流动。
不过她躯壳中的血液,是真的淌了起来, 她能感受到, 她的发丝、指尖和皮肉都是鲜活的。
她不再是轻飘飘的一抹魂, 不是那漂浮不定的尘,她有了依附。
隔着薄薄的眼皮,明灭的光也越来越真切,偌大的火球在朝她逼近,就要烧到她面前了。
如果她原先是在水底,那此刻便是被打捞上岸了,她的眼皮被光占据,无处不明亮。
紧接着幽幽慢慢的唱诵,变成急促而有力,好似心肺复苏。
唱诵变了,只剩下呼喊,喊着她的名字。
尹槐序。
尹槐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