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商昭意已经走到那八角金棺前,垂眸看向鹿姑说:“罗实,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鹿姑目光放空,又低低笑了一声。
“和你结下血海深仇的,是善远村。”商昭意抬臂指向远方,“那么多的人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你问我?”鹿姑撑住膝盖,从地上爬起来。
她腿脚无力,近乎要直起身的时候,又倒了回去,用尽全力也无法站得和商昭意齐高。
倒下,又爬起来,倒下,又爬起。
她试了三次,试得目眦欲裂,重重锤向自己的膝头。
商昭意索性上前一步,弯下腰,使得目光与八角棺的魂魄齐平,淡声:“是要这样吗。”
鹿姑猛地倾身凑近,脸近乎挨到屏障上,她与屏障外的商昭意,仅有半寸之隔。
鹿姑迷恋地看着眼前人,看的却并非商昭意本人,只单单垂涎这具躯壳。
绝佳的躯壳,这个躯是她养成的,本该也属于她才对。
怎么会有人如此走运,既能得到如此完美的躯壳,又有如此多的人赤心相待。
不走运的只有她,为什么只有她!
她直勾勾地盯着商昭意,唇一张一合:“换作是你,上辈子被害惨死,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是一具废躯,上天待你不公,你甘不甘心?”
商昭意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甘心,就换一条路走,总有路可以走通。”
“说得轻巧。”鹿姑冷笑,“换作是你,你也不可能释怀,你以为”
她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是尹争辉,尹争辉在柳赛的搀扶下,缓步朝八角棺靠近。
她边走边说:“昭意和你不同,你问她就是问错人了。命运如果待昭意不公,她会放手一搏,视之为磨刀石,她将自己打磨锋利,是要斩万难,而不是随心所欲地抽刀向人!”
身后遥遥传来声音,商昭意怔住。
“斩万难,我怎么就不是斩万难了?”鹿姑眼仁瞪圆,“我也在斩断自己前路的荆棘,前方无路,我就给自己架桥!”
如此磕碜的现世,叫她如何满足?
她倾尽全力厚待自己,也弥补不了命运亏欠她的。
周遭一片狼藉,荒草地被烧得焦黑,火灭了之后,就只剩这金光屏障还亮着。
屏障照亮了这一隅,照不到远处无人的村落。
鹿姑虚眯起眼,想看清远处融入了夜色的屋舍,想到了一些昔时的事情。
就在那个村子面。
善远村的每一任村长,都被称作为九眼神的使者,能与九眼神的神识相通,可以继承上一任的所有玄术。
村中其余人所能学到的,都只算微末。
她也只能学到一点,不过她天资聪慧,触类旁通,自己领悟到了许多。
她太聪明了,她幼时以为,是因为她天赋异禀,所以其余人都待她极好,极关注她,害怕她受伤。
饶是她小跌小碰,也总有送来药酒,叮嘱她万事小心。
贴心到好像视她为珍宝,她是善远村中最受宠的。
那时的村长见她聪慧,还会多教她一些,教完后对她说:“不用学那么多,没有必要。”
她问村长,为什么没有必要。
问过多次,总是得不到回答。
是后来日期近了,许多人待她愈发殷勤,有同岁的人暗暗同她说:“你偷看过族谱吗,你在族谱上的名字,是标红的。”
她没有看过,族谱素来是被锁起来的,只有上一辈的人可以看到。
标红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并不知道。
但以红墨书写名字,不像好事。
她心跳如雷,当日回到家中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被藏起来的族谱,才知道,原来她是注定要被献祭的人。
她打从一出生,就是要被献给九眼神的。
所以村长说,没必要。
没必要。
没必要。
……
回回都是没必要,每每都得不到回答。
也难怪村人待她那么好,他们不吝惜好心,所有的好都是假的,都不真心。
因为她是祭品啊,当然要小心对待。
她天资过人又如何,她的天资在旁人看来,本就是没必要的。
可是凭什么啊,她有绝佳的天赋,本该有光芒万丈的未来才是!
好在她知道自己的天资很有必要,她总有法子能为自己搭船架桥,她的前路会在她的努力下畅通无阻,她还可以走很远很远的路。
一些前去摆符布阵的车已然回来,离得远的那些还在途中。
车灯徐徐扫至,数辆车接连停稳,车上又下来人。
鹿姑移目,将在场所有人都扫视了一眼,喑哑地笑出声:“你们就是万难,世上除我以外,都是我将会遇到的难,我斩万难,有什么错?”
商昭意倏然将手伸入八角金棺内。
尹争辉诧异皱眉,隐约猜到商昭意想做什么,扬声大喊:“转头!”
搀着她的柳赛有些不解,叫谁转头?
尹争辉又喊了一句:“所有人,立刻转头”
此地所有人都不明白尹争辉的用意,不过还是照做了。
谁也没有看到,商昭意的手伸进屏障之中,只一那,边的魂魄消失无踪。
被吃了,吃得一点不剩。
种下狞恶的因,便会结出丑劣的果。
不泯
第111章
生命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在偌大的俯角上迷迷瞪瞪地撞冲而至,又在那之后奔泻离开。
太快了, 以至于众人回头的时候,都揣测不出,八角棺的魂魄是怎么消失的。
灿金的屏障还在,并非合拢到极致才将之挤没的。
她好像是自己消失的,消失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倒腾出那么大动静的人,怎么就那样没了?
她合该离不开这烁亮的囚笼才对,可是连那些被她从各方汲来的鬼气, 也一点不剩。
莫非是她自己撞上屏障, 决意赴死?
千方百计想活命的人, 真的会自己求死吗。
谁也想不明白, 众人望向尹争辉, 想要从尹争辉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但尹争辉缄口不语, 一副她也不清楚来龙去脉的模样,或许是真的, 或许是装的。
只有商昭意还面朝着空落落的八角棺,她只甩一下腕, 连沾到掌心的微薄凉意也没了。
她朝掌心吹出一口气,像在吹散掌心的尘, 吹完, 沉郁的眼底隐约亮起了一束光。
很淡,却不容忽略。
大概静站了有六分钟之久,她才觉察到夏令到来。
迟来多年的夏, 轰轰烈烈地驱散了她生命中的阴影, 她似听见蝉鸣, 听到风敲竹节,心枯涸的泉眼涌出清流。
商昭意终于转身看向别处,与尹争辉对视。
尹争辉的神色没什么变化,还是不言笑,她低低地咳了几声,然后说:“这所有的鬼气都根除了,你和槐序都做得很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商昭意一顿,“挺好的。”
“那就好。”尹争辉不问别的,弯腰想要坐下。
柳赛以为尹争辉哪儿受了伤,赶紧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急得不得了。
“没事。”尹争辉坐在碎石上,“我就坐一坐,歇一歇。”
在天亮之际,四象神力彻底消失,从八方延伸而来的灿金锁链也徐徐淡去,最后那刺眼的八面屏障也化为了虚无。
此时的天亮,已不是符力和焰火捣腾出来的,是旭日东升。
那些各奔八方的车,已全部从各面驶了回来,晚来的人也到了。
翁德音和蔺翠石从车上下来,急慌慌地吩咐小辈将尹争辉和石抱壑送医。
尹争辉深深看了商昭意一眼,摇头:“我没有大碍,不过抱壑的手,是该快点处理了。”
石抱壑已经被搀扶着坐上车,虚弱地朝尹争辉挥了一下手。
木剑平平稳稳地在她的膝上,剑柄上沾满血色。
“袁心鹿的身躯已经找到了。”蔺翠石拄拐走近,“在一辆车上,离县城的高速出口不远,家中小辈想将那辆车拦下,没想到车忽然冲出围栏,坠毁了。”
尹争辉愣住,倒也算报应。
蔺翠石继续说:“开车的是一具瓮,瓮忽然失控,所以车才会冲出围栏。那辆车在山脚炸毁,车瓮和她的身躯,都烧成灰了。”
边上的蔺家小辈问尹争辉:“您需要亲自确认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