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冰凉的,却又是细腻的。
不像死物,也不像十全十的活人。
魂魄刚回到身躯之中,极易疲乏,也敏感得出奇,走两步便觉得累, 被碰着发丝都会觉得痒, 更别说掌心相贴了。
或许因为商昭意的手扣得不算紧, 那触感微乎其微, 好像羽毛有一下没一下搔在她的手心手背上, 酥意一下就钻进皮囊, 顺着筋骨爬遍全身。
有些莫名,柳赛扶她的时候, 感官远没有现在这么敏锐,尹争辉抚摸她发丝的时候, 她也没觉得难受。
刚才的所有反应,似乎都在等着此刻。
可尹槐序已经说过一次痒, 她太难为情, 便也不想再提第二次,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还是忍着吧,过一阵应该就习惯了。
习惯了, 也就不会觉得酥痒了。
耳根更烫了, 好在暗道漆黑, 成了她的保护色。
她情愿在这待上半天,等面颊与耳根全面冷却,最好是能默不作声地待着,她不出声,商昭意也不要出声。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欺欺人。
尹槐序觉得,她以前应该没有做过这么自欺欺人的事。
这与她的行事风格相违,大约是因为做过鬼,心思竟没那么坦荡了,显得有些鬼鬼的。
在这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蹿得飞快,随之又徐徐变缓。
有力的心跳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她与商昭意已彻彻底底交融在一块,两人间连了千百根斩不断的丝。
这些丝线是寿数,是命理,是情这一字。
在这件事上,尹槐序很难自欺。
她一时有些怔懵,不知道是该说多谢,还是说有劳,又或者别的什么客客气气的话。
这些话,商昭意应该都不想听。
她也不是客气到非说不可,此时说这些,就显得太疏远了。
其实她都知道,她几次故意和商昭意客气,是因为太别扭,别扭到一会想把热锅浇凉,一会想把商昭意也煮进去。
“原来是这种感觉。”商昭意冷不丁一句。
“什么?”尹槐序连耳畔也觉得痒。
商昭意没回答,手也没松开,过会儿将尹槐序的手贴到自己侧颊上,又冒出一声。
“暖的。”
尹槐序闻不到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气了,但闻到了一股极熟悉的香气,像是她时常会点的安神香的气味。
很浓,腌入味了一样。
此时的香气未必能勾起鬼魂的食欲,却能扰乱她的心绪。
商昭意很慢地说:“我以为你天亮才会醒,奶奶说你魂魄虚弱,会醒得晚一点。”
“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就醒了。”尹槐序想起梦中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仍会觉得心惊肉跳。
“那我应该留下守夜的,那样的话,喊你名字的就会是我。”商昭意终于松手,她转过身撑住双膝,背微微往下弓,“我背你上去好不好。”
尹槐序总不能说,她耳根的烫意还没散,还想在这多呆会儿。
面前人姿势都摆好了,她只好伏了上去,有些拘谨地绷起脚背,下意识说了一声“有劳”。
“我还以为,你把这两个字戒了。”商昭意伸手把长发拨到胸前,才洗过的,带着一股尹槐序熟悉的香气。
她背上伏了个轻飘飘的人,好像伏了一片尘。
怎么连洗发露都是自己惯用的香味,尹槐序不解,耳根更烫了。
“那我收回去。”她难得厚着脸皮说。
“话可以收,人回来了,可就不能走了。”商昭意语气平平地说,不叫人觉得专横无理,一个虚飘飘的尾音,透露出她的心有余悸。
尹槐序紧绷的脚背不由得一松,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她有牵有挂,为什么要走。
少顷,她卸下了全力力气,贴上身前人的背。
“不走了。”
商昭意很轻地笑了一声,穿过黑黢黢的暗道,走到储物室。
储物室竟也没开灯,看不清两侧的杂物,所以商昭意走得很慢,只用一只手固定住背上的人,另一只手往前摸索着。
尹槐序也在墙上摸索,在找灯键,诧异地问:“灯坏了吗?”
不然尹争辉从这出入,柳赛也从这出入,这的灯怎么会是暗的。
“没坏,是我关的。”商昭意解释,她找到了灯键的位置,“柳赛说你在石室逞强,可能还有点害臊。老太太是红了眼睛,你红耳根,我想了想干脆把灯关了,省得你不自在。”
“我没有不自在。”尹槐序汗颜,自认这回是跳进江河也洗不清了。
没想到柳赛胳膊往外拐,全给她说了出去,她竟还想在暗道,假装没有发生。
“其实我还挺想看的,不过我看不到,就能当柳赛说的是假话。”商昭意悠悠地说。
尹槐序分辨不出这是给阶还是布陷阱了,心道反正此时商昭意回头也看不到她的脸,便说:“看不看得到,柳赛说的都是假话,你可以开灯。”
“真的?”商昭意笑了。
尹槐序目光飘忽:“千真万确。”
啪的一下,灯亮了。
灯亮的瞬间,所有的打诨说笑霎时罢止。
储物室还是堆满了杂物,只有一处变了。
尹槐序转头,在那张熟悉的案上,找不到尹熹和的灵牌了。
商昭意知道背上的人在看什么,所以背着她转身,好让对方看得更仔细些。
桌上没有香炉,供品也不剩。
桌面变得空落落的,擦得十分干净。
尹槐序心很清楚,尹熹和已经没有还魂的可能了,将灵牌搬离此处,并不意味着尹熹和也复生了。
三个月那么长,干净的灵魂或许已经踏上下一程。
她想起来,在她很小的时候,尹熹和曾带着她超度亡魂,那时她还问尹熹和,或许有的灵魂不愿意离开呢。
尹熹和说:“那他们可以选择留下,我只是为他们指了另一条路。”
离开的人是怎么想的?
她又问。
尹熹和思索了片刻回答:“人的一生是一条湍急的河流,生时奔腾,死时不歇,如果是我,我肯定会继续往前走,下一程还有无限的生机和可能,未尽的缘分肯定还会续上。”
在她看来,离开并不意味着斩断所有,不过是各自奔赴下一程罢了。
这很符合尹熹和的气性和行事风格,尹熹和或许念旧,但她烂漫朝气,总是充满生机,从不会因为沮丧停滞在某一刻。
尹槐序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感到无措,她见到尹熹和了,所以心如止水。
她只是……
有点后悔,后悔睡得太早了,没有和尹熹和多说几句。
“她给你留了一样东西。”商昭意说,“在奶奶那,得去跟奶奶讨要。”
“什么东西?”尹槐序急切地想要看到,歪着身想从商昭意背上下去。
“我不清楚,我只是知道有那么一样东西。”商昭意扶住扶手往上走,好不容易才将背上的人扶稳。
庭院的感应灯一下就亮了,夜色果然很深了。
天上没什么云,群星璀璨,月光如水。
恰逢农历十五前后,月亮是圆的。
尹槐序仰头看月亮,错过的中秋好像弥补回来了,虽然不是同一天,却都是圆月。
她鼻音有些重:“什么时候了?”
商昭意想了想说:“十一月二十三,我下楼的时候,刚好三点过。”
凌晨三点,这么晚了。
尹槐序回过神:“明天再去问吧。”
她目光往下一垂,就看到身前人白白的一段脖颈,束起的头发还带着少许湿意,应当是才洗好的。
总不能是在瑞定新城洗好了,又大老远地赶了过来。
她不禁有些诧异:“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吗?”
“我住在这。”商昭意已经走到房子正门,门是锁上的,她垂手摸进口袋,摸出来一把钥匙,把门打开了。
尹槐序一下明白过来,为什么商昭意身上的香气这么熟悉,原来是住久了,腌入味了。
可想而知,商昭意住的是哪间房,睡的是哪一张床。
像商昭意这样,连一张拍立得都要挂在床对面的人,根本不可能错过任何可乘之机。
尹槐序脑袋跟炸了烟花一样,轰一下神思都乱了。
保不齐住了三个月了,难怪柳赛胳膊往外拐呢。
“你住……”
她欲言又止。
商昭意背着人开门进屋,猜到尹槐序想问什么,回答道:“是奶奶安排的,她的话我听进心的。”
尹槐序还不好说什么了。
不过她本来也不好说什么,就算商昭意当面问她,她也会点头。
故作镇定,然后别别扭扭地点头。
自以为滴水不漏,其实害臊都写在脸上了。
柳赛也没说错,唯一错在胳膊往外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