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尹槐序便坐在洗手上,一时间如坐针毡,她扶着墙慢腾腾地下地,腿脚似乎好了一些,没那么滞涩了。
刚才被轻轻吻上的潮意,好像黏上了肌理。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将指尖衔在唇间。
门外倏然晃过去一道影子,她误以为是商昭意回来了,衔在唇间的手指陡然僵住。
莫放后退几步,在门外探头说:“您就让商小姐帮您吧,这段时间,她天天给您擦手擦脚,周到得很。”
尹槐序瞪直了眼,赶紧将手到身后,在后腰上摩挲。
莫放又说:“符几乎都是我画的,水是柳赛用古法烧的,擦身的活被商小姐包揽了,她手熟,您就放心吧。”
她睡眼惺忪,宽慰地长舒了一口气:“看到您醒过来,我就安心回去睡了。”
手熟?
如果是九十八天一天不落,那确实理应手熟。
尹槐序连足趾都蜷起来了,半晌走不动步子,站得腿脚有些发麻。
十一月天,水会凉得很快。
她不好浪费了这一桶水,索性关上门,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背对门泡进水。
被细心擦拭过的手脚,饶是她身上的一部分,她也不知该如何摆弄,比刚还魂的时候还要生分。
门响了三声。
商昭意在外面说:“浴巾挂在门上了,开门就能拿到。”
尹槐序往下一缩,就差没把头也埋进水。
她歇过了,嗓音清了少许:“就放那吧。”
门外没动静了。
尹槐序侧耳去听,听了一阵,才继续往肩上舀水。
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关节泛起薄红,她连自己都不敢多看。
“还在外面吗。”
她嘟哝一声。
隔着门扇,商昭意的声音显得有点远。
“我在,没事我看着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会告诉你。”
走廊上也是开着灯的,按理说如果有人站在门外,磨砂玻璃门上多少能看见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但尹槐序连半个影都看不到。
泡符水是为了稳固魂灵、安神定魄,才刚睡醒的人,泡久了也还是会昏昏欲睡。
尹槐序抓着桶沿稳住身形,过了十数分钟,眼皮一个劲往下盖,有些撑不起来了。
许是因为太困了,她莫名想到在魂瓶的时候。
魂瓶也有安魂的作用,在面时,她总会冒出一种莫名的抽离感。
似乎自己两眼一闭,就会失去所有与尘世的牵绊。
她两次入魂瓶,两次都是如此,始终无法适应,一次比一次难受,若非后来那次尹熹和也在,她怕是会心焦如火。
此时已不在魂瓶当中,可困意一来,好像又被装进了瓶,抽离感扑面而来。
她倏然长吸一口气:“商昭意,浴巾。”
时间没到,商昭意在门外说:“还差三分钟就可以出来了。”
“我困了,帮我拿进来。”尹槐序委婉地说。
商昭意拿上浴巾从门外进来,垂着眼挂到桶边上说:“放在这了。”
柔韧板正的腰背上,贴着一绺绺打湿的头发,那点白与黑从余光处扩散开来,将她的视线占满了。
她眼眸一动,转身欲走,却被拉住了衣袖。
尹槐序踩着桶的木凳站起身,将浴巾裹到身上,攀到商昭意背上说:“不泡了,可以休息了。”
“槐序?”商昭意差点没站稳。
尹槐序身一歪,睡着了。
第115章
两个四十九日, 是一把锋利的斧头。
即使尹争辉再如何坚不可摧,她炯炯灼灼的双目, 也被劈出了数不尽的血丝。
放下全部担忧的一刻,她诵念了百日咒经的嗓子,就好像那磨损的弦,彻底拉不动了。
还有些余力,她还能细细确认那些需要烧进水的符。
只是她嗓子哑得彻底,累极了,半个字也挤不出喉头,只能同柳赛和莫放打手势。
彼时尹槐序和商昭意还未上楼, 柳赛还在烧水。
水没烧好, 柳赛就急慌慌放下扇风的蒲扇, 连炉子也顾不上了, 就想去给尹争辉泡蜂蜜水, 一会又翻箱倒柜的, 想找些治嗓子的药。
水湄山庄闲置了太久,药是有的, 但几乎都过期了。
这段时间众人不过是临时住下,什么日常必需品都没有添置。
尹争辉摆摆手示意自己要去休息, 水不喝,药也不必找了。
莫放只好将尹争辉送回房间, 想和平时一样为尹争辉点一支安神香, 没想到老太太拉住了她的手,轻拍她肩头叫她也去休息。
安神香最后也没有点上。
尹争辉和衣躺下,久违地觉得安心。
槐序的九十八天, 与送熹和离开的那几日有所重迭, 她的心早就疲乏不堪, 却还需像不能停滞的滚轮,继续转动。
日复一日地转,精力早就竭尽了,后来的几天她已有些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像只留着一口气,不断重复之前每一天所做的事。
好在,槐序回来了。
她差点眼一闭就睡熟了,闭眼的那想起了尹熹和留下的东西,坐起身便掀被下床。
东西锁在一只木箱,她没开锁,不过是将小木箱从柜子拿了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箱子散出些许寡淡的木香,比安神香要好闻得多。
这夜,尹争辉难得睡得很熟,梦还见到了少时的熹和。
她折了一只船,尹熹和将之放到水,说自己以后一定能乘着这只船去到很远的地方,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尹争辉在梦落泪,泪打湿了枕巾,她倏然醒来,才知道天亮了。
晚秋的夜很长,天黑得极早,又亮得很迟。
往时的水湄山庄早与晚一样寂静,只有在那窄窄的石室,会响起持续不断的摇铃与诵咒声。
今日摇铃与诵咒声都没了,楼下传出若有若无的歌声,唱片是尹熹和很久以前爱听的,被柳赛从储物室找了出来。
柳赛在厨房熬粥,一边跟着音响传出来的歌声哼上两句,她没多少音乐细胞,唱歌还走调,哼出来的那两句跟鬼哭狼嚎一个样。
“别嚎了。”莫放实在受不了她了,“你光听不唱不行吗。”
柳赛想起昨晚的事,长嘶一声,费解地说:“我骗人了吗?”
“你骗谁了?”莫放问。
“我不知道啊。”柳赛舀了一勺粥放到边上的碗,鼓起双颊将热粥吹凉,自己先尝了尝味道。
莫放又问:“谁说你骗人?”
“呃。”柳赛一顿,“槐序和商小姐。”
莫放是后来才见到尹槐序的,自然不知道这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往楼上看了一眼说:“你实在好奇,就去当面问。”
“有道理。”柳赛点点头,放下勺说:“行了,这味道又鲜又香,端出去吧。”
楼上,尹槐序迟迟才醒来,她侧躺着,头枕在一边手臂上,枕得手有些发麻。
惺忪的眼经受不住太过刺眼的光,冷不丁多眨了几下。
眼前明明灭灭好一阵,还和蒙了雾一样,看不真切。
她一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回到了梦中,还在那会点烛点灯的石室。
窗大约打开了一道缝,有风钻进屋中,拂动了遮光的窗帘。
一线光时有时无地泻进屋,明明灭灭。
尹槐序看得清楚些了,有光恰恰洒在桌边伏睡的人身上,那个身影便影影绰绰,她一眼就认出,是商昭意。
随之她才回过神,自己已经还魂了。
这不是梦。
昨晚她泡符水泡得昏昏欲睡,刚伏上商昭意的背就失去了意识,或许还是商昭意将她送回房的。
她有些赧然,不禁垂眸,拉开了盖在身上的绒被。
浴巾已经换下了,身上穿着的是她自己的睡袍,腰间的带子勒得有些紧,还有些硌,难怪她侧睡着。
她下意识捏起袖口闻,香的。
如果没有记错,她放在这边的衣服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不过是留着备用,省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过来留宿一晚,会没有换洗的衣服。
衣柜并未放置香片,竟然还能有香味。
这香味有几分像是才泡过柔顺剂的,她又闻了一下,心想
许是有人知道她不日就会醒来,所以提前将衣服洗干净了等她。
她又不自在了,足趾在绒被下蜷起,身也弓着,脸埋在枕头,埋得快透不过气,才仰起来。
窗帘每被风掀开一下,光便在商昭意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灿金的弧线。
发丝有些乱,所以那道弧线便显得有些毛毛茸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