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她不想承认对方是鬼。
“她只能操控自己标记过的鬼,药不见了,会有人代劳,就像在梧桐路带走路思巧的魂魄那样。”她面色惨白地打开餐盒,很快地吃了几口。
所谓的有人代劳,其实就是人皮瓮代劳,路思巧就是这么被带走的。
她吃得仓促,被烫得舌尖发红也没有停下,囫囵吞枣一般。
几口过后,她重新将餐盒盖回去,转身走到门边,把柜子的鞋拿了出来。
尹槐序隐约能猜到,商昭意想去做什么了。
商昭意带上包,接着说:“我下午取了蛭蛊的毒液,不算白取。沙家的人皮瓮会帮鹿姑搜寻,我先找到人皮瓮,再先她一步拿到”
“我的药。”
第37章
我的药。
三个字好像山泉, 潺潺泻出,意味深长。
把人魂当药, 明明就是鞭墓戮尸之举,从她口中说出,竟然没有茹毛饮血般的杀意,反倒还生出些眷恋不舍的意味。
大约是咬字慢了些,所以显得莫名缱绻。
尹槐序微愣,不存在的胸腔似被心跳骤砸数下,一边无声嗥鸣,一边还瑟瑟震颤。
好像她的魂魄变得很鲜活, 重新寄宿在某个躯壳。
才亮了不久的客厅, 倏然又陷入黑暗。
商昭意关了灯, 拖着疲乏的身挨住墙, 险些站不稳。
她喂了鬼, 躯壳的鬼长大一寸, 难忍是必然的。
吃过饭后的胃是不饿了,被挖空的魂魄只能靠“药”填补。
尹槐序却觉得, 商昭意没那么想吃“药”,她就只光要找, 找不到就一直找。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活要找, 死也要见, 挖肉补疮,誓不罢休。
“她真不要命啊。”周青椰幽幽的,“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真要吃的话, 她早该听鹿姑的了, 依我看,她就是想供起来,真变态啊。”
“她不是。”尹槐序摇头。
她灵魂的嗥鸣还没停定,她觉得,商昭意不是为了供。
尹家绝对想把那个魂魄塞回到死躯,商昭意也是。
商昭意缓了片刻终于缓过来些许,她推开房门,沉重的嘎吱声唤醒楼道的感应灯。
她半边身背着光,半边身很是光亮。
停在门边,她眸光轻微转动,淡声:“你们还是走吧。”
“哟,还赶客。”周青椰环起双臂,“答应好的纸钱都还没烧呢,虽然我也没图你纸钱。”
鬼魂没什么动静,所以商昭意又说:“我的意思是,我和鹿姑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你们帮我,帮错了。况且,鹿姑这人不简单,你们还是及早走了好,省得被误伤。”
尹槐序从商昭意腿边走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在商昭意的眉目间看到一丝落寞。
那种疏远到近似排除异己的劲,从商昭意的骨子淌了出来,她不装了,也没心思再给别人好脸色。
周青椰本来就累,差点不光眼皮了,整张脸皮都得往下耷拉。
她一看商昭意这态度就来气,有气无力地说:“她在说什么呢,我图她是个好人?要真是好人,我也不会费这么大劲跟她了。”
这倒是实话,全凭商昭意和那个鹿姑关系匪浅,她才难得分出点精力盯着。
尹槐序仰头说:“她心肠不坏。”
周青椰差点翻白眼,嘴嘟哝:“往常这个时候,我要么在别家看看家庭伦理剧,要么蹭游戏打打,哪会像现在这样,休息没休息好,大晚上还得在街上飘。”
兴许是商昭意没动静地站了太久,感应灯暗下去了,漆黑的走廊上伸手不见五指。
周青椰打了一下响指,活人听不到,但活人造出的设备却能有所感应。
灯又亮了,没吓着商昭意,还能令商昭意知道,身边还有鬼魂在。
“不是要去找吗,要走就走,怎么磨磨蹭蹭的,等会药跑了,你哭都来不及。”周青椰快没脾气了。
商昭意抬头看了一眼灯,平淡地说:“你们跟着我没好事,赶紧走了吧,我现在也没时间给你们烧纸,食言了。”
这是她最后的忠告,说完她关上门,沿着步梯下楼。
脚步声响,楼下拐角处的感应灯也亮了起来,吓得那只翻垃圾箱的小鬼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鬼从垃圾箱爬起来,正想再吓商昭意一回,没想到一眼瞄见了商昭意身后一大一小两只鬼。
这楼栋的鬼几乎都认得周青椰,鬼们不论什么编内编外,总之只要是给往生局打工的,他们多少都会避着点也敬着点。
“小周姐,带着猫出去上夜班?”小鬼鞠了个大躬,硬将自己别成了直角。
周青椰瞪他:“我是自愿上班的?”
“我、我自愿也没班上。”小鬼发抖。
周青椰一顿,垂头丧气气:“我还真是自愿上班的,算了,都是讨饭的,你也不容易,下次上我家吃饭啊,别客气。”
本来生无可恋的一只鬼,好像那涂了润滑油的老旧机器,吭哧吭哧干起活来,硬凹出斗志昂扬的姿态。
尹槐序生怕周青椰是回光返照,索性说:“你回去休息吧,我来跟她。”
想吓人没吓着,小鬼反倒被吓了一个激灵,左右张望之下,也没看到这附近有别的能说人话的东西在。
声音不是周青椰的,那活人说话了吗?
似乎也没张嘴啊,总不能是腹语吧。
周青椰竟还和那个声音聊得有来有回:“她如果只是出去逛夜市,那我肯定回去歇着了,可她不是啊,她要去和鹿姑硬刚了!”
“以她的能力,肯定不会让自己落入险境。”尹槐序说。
周青椰深吸一口气:“我可不怕她遇到危险啊,你不担心我工伤,还担心起她来了。”
到底是谁说话啊!
小鬼听得头皮发麻,手脚并用地往高处爬,怎么也没料到鬼也有撞鬼的一天。
反正……
说话的怎么也不该是猫吧。
商昭意一路返回地下停车场,路上按了好几次眉心,脚步慢慢从虚浮走至平稳。
好像是把余下那口气,用尽全力地提到嗓子眼了。
车才刚启动,就有一些想要增长鬼值的鬼爬上车头,一个个纷纷大施鬼力现形。
这个小区的入住率太低,鬼们好不容易才在大晚上逮着一个虚弱的活人,四面八方都有鬼闻声赶来。
车头上趴了密密麻麻一大片鬼,迭罗汉似的,跟尸堆一样吓人。
鬼们争先恐后,就怕活人被吓多了脱敏了,谁也不想按照先来后到排起长队。
商昭意自然看不见,甚至不知道车窗外也满是鬼,一颗颗扭曲的头颅挤在一块,把车窗填得密不透风。
太多了,和成窝出动的虫鼠如出一辙。
车载音乐自动播放,却因为周遭鬼魂太多,好像音响坏了一般,每个音符都变成尖锐的杂音,吱吱哇哇。
在双眼没坏之前,商昭意大约是见过群鬼出动的场面的,她浑不在意,只是压低声音,皱眉说:“来的还挺多,好在挺规矩,没进车。”
周青椰料不到瑞定新城还能有这么多野鬼,凭空取出手铐说:“嚯,这姓商的可真有本事,大明星啊,走到哪都有聚光灯照着。”
这可比观福园的壮观多了,至少园的鬼没有冒昧贴近,只在数米外挤眉弄眼。
尹槐序愕然不动,皱眉问:“能把它们都带走吗。”
周青椰摇头:“可能都是不愿意往生的鬼,这种鬼就算把它们逮回局,也不算业绩,它们宁可在局消散。”
不过也不是不能吓唬。
她猛地在车站起身,脑袋毫无阻拦地穿出车顶,就好像车上长了颗头。
周青椰幽幽地说:“吃自助餐来了?妨碍办公了啊。”
众鬼看到那锃亮的手铐,倏然散去大半,还有些是被气味吓跑的。
自然不是商昭意身上那股腐朽的香气,而是蛭蛊的气味。
鬼魂一散,音乐就变得正常了许多。
商昭意微微皱眉:“你们赶走的?”
周青椰环臂哼哼:“不然呢,就凭你这个丫头片子?”
商昭意自顾自地打开容器,那股酸臭陈腐的味道冷不丁逸了出来。
多半是在容器发酵久了,它变得更具侵略性,仿佛能直接蚀穿呼吸道,让封闭的车厢好像地下化粪池。
蛭蛊不是鬼魂,商昭意自然也闻得到,她忙不迭打开车窗,脸色苍白地探出头,和一只被熏得脸都绿了的鬼打了个照面。
那只鬼本来还想趁着当下没有别的鬼在,捡个漏,却在和商昭意脸对着脸的时候,感受到了莫名的寒意。
有诡谲的黑烟从活人身上漫出,包藏在面的邪煞,比囊蝓更胜一筹。
白惨惨的鬼脸匆忙退却,随之看到,那活人只手一拂,就把黑烟按回到自己身体了。
尹槐序虽然是猫的形态,神色却不见得好到哪去,胃一阵翻滚,差点把隔夜的鬼粮也吐出来了。
她半晌才回过神,幽蓝的眼半阖着,也有些没精打采了。
在车拔开瓶塞,也不知道商昭意怎么想的。
商昭意显然想不到容器的蛭蛊毒液会变成这样,她平复气息 ,把瓶塞堵了回去。
周青椰倒是好受些许,毕竟她站得高,脑袋还露在了车外,有气无力道:“这又是做什么,难道她想用这臭味把人皮瓮引过来?这哪是去找啊,这是钓鱼呢,愿者上。”
“她活取的蛭蛊毒液。”尹槐序说,“人皮瓮闻到的话,会不会还当蛭蛊是活的?”
周青椰耸肩:“那东西受人控制,没那么多自主意识,如果它真的在奉命追那个人魂,就算中途闻到了看到了,也不一定会分出心思搭理。”
商昭意若无其事地将装了蛭蛊液的长形容器放在中控上,将之旋动了十几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