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偌大一片乐园,竟然好像食人花那样,把那几个人牢牢圈住,偏偏他们浑然不觉,还在挤挤攘攘地走。
越走,脚步放得越开,越轻快。
越走,拥挤的几人间距越开,至少不再摩肩接踵。
本来以为长喜岭乐园只有人皮瓮,没想到不止,显然是鬼把那几个人引进去的。
对讲机另一头的人肯定出事了,说话的未必是他。
“你闻到了吗。”尹槐序问。
周青椰吸了吸鼻子,顿时冷汗狂冒:“我知道了,面有鬼在圈地,太久没遇到了,差点忘了这一茬!”
“什么意思?”尹槐序知道鬼气能标记自己的所有物,圈地莫非是把整片地都视为己有。
“被圈下来的地界叫秽方。”周青椰抬起手,指着长喜岭乐园外墙,“你看啊,从围墙开始,面都是秽方,边缘叫煞尾,在煞尾处很难感知到鬼气,但一旦……”
她的食指转向那道安检门:“一旦经过鬼门,就很难还能活着出来,会圈地的鬼大都是有杀心的,并且离变成囊蝓,都只有一步之遥。”
囊蝓可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东西,它把人引进去,绝无可能只是想拉着人玩游乐设施。
周青椰双掌一拍:“鬼魂困住人皮瓮,不会是想抢走躯壳吧,可是那躯壳早就被腐蚀得用不了了啊。”
尹槐序微怔:“人皮瓮用不了,所以它才想把那多人引进去?”
“是啊,换洗呗。”周青椰摊手,“只不过我有点看不清秽方的边界,到底是从哪到哪。”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不存在的心微微往下一沉,生怕商昭意也要跟着进去,好在商昭意只是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外。
走在园中的几人倏然回头,齐刷刷的,举动分毫不差,把门外那鬼鬼祟祟想要跑路的负责人吓得一个激灵。
黯淡路灯下,几张惨白的脸均以一样的神情注视着他,他们还在走,因为看不了前路,又走成了拥挤的一团。
被挤在中间那人动了动嘴,好像只是嘴巴在动,面颊肌肉完全僵住了。
“冯哥也进来吧,还要当场验收签字的。”
叫冯哥的负责人两腿发软,摆手说:“我就不进去了,等会你们把维修单拿出来给我签吧。”
那几人本来还生硬地绷着脸,一下又好像约好的那样,纷纷放松神情哄然大笑,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开玩笑。
“进来吧冯哥,吓着你了?”
“哈哈,这就被吓到了,冯哥你不行啊。”
“走啊,不是要当场验收吗,我们可不敢随便给您签,出了问题我们也有责任,这责任担不起啊。”另一人也捧腹大笑。
冯哥微愣,不过倒是放轻松了不少,骂骂咧咧地走进去了。
尹槐序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莫非这几人的异常真是装的?
鬼魂会骗人,人也会骗人,人装鬼和鬼装人都是常有的事。
并非。
在冯哥穿过安检口的一刻,他的胸膛猛震了两下,随后便拖起疲软的腿继续往前挪。
行尸都没有这么扭曲,他早被吓晕了,如今完全是鬼魂在拖着他走。
没走几步,他回头看了眼商昭意,嘴动了动,挤出咬字不清的声音,连说话都像是半梦半醒。
“你不是想进来吗,一起吧。”
商昭意没应声,神色阴阴地看他。
门口的灯连闪数下,频率恰如呼吸。
一暗一亮,一暗一亮。
这鬼应该离得很近,它似乎已经被商昭意惹得心烦意乱,只因商昭意没如它的意。
只是附近的鬼气依然很稀薄,稀薄到无迹可寻,不知道源头在哪,明明很近,却又好像很远。
奇怪。
这鬼总不能像水一样化在了地下,它无处不在,来去自如,所以才既近又远。
“好。”商昭意突然走了过去,不假思索的。
“她疯了吗,又不要命了!”周青椰惊慌失措,匆匆拦在商昭意面前,可惜没能拦住,商昭意直接从她身上穿过去了。
商昭意感受到鬼魂的存在,眸光略微别向身后,垂在身侧的手腕利落一摆。
是赶客的意思。
尹槐序总觉得这人不会冒失找死,她来长喜岭乐园,明明是为了找人皮瓮,还有那个“药”。
周青椰又想去拦,还学着蚊子在商昭意耳畔说话。
“别进啊,你以为你是神仙还是什么,误闯别人的地盘还想活着出来?”
“她”
尹槐序有点犹豫:“应该有办法。”
周青椰指着商昭意的背:“就她?她再怎么有能耐,也只是个活人,连人皮瓮都会被困在面,她凭什么活。”
尹槐序也急切地想要寻到一个答案,心跟擂鼓一般,越擂越急。
真相就快大明,她不想在闸口处退却,尤其商昭意找人皮瓮的心,和她其实是一样的。
至少她和商昭意可以同进同出,不必在某个节点上发生分歧。
“算了,爱死死,活人的事我才不管。”周青椰眼皮往下一耷,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拦着她还不合规矩了。”
随之,商昭意好像毫无防备地推动了三棍闸,就和前面那伙人一样,过门的那,身影骤黯。
不过是一步路的功夫,她身上的光彩和生气似乎都被汲尽了。
只是商昭意和前面的那些人不同,她失去的生气不是被攫去的,而是被一身黑烟盖了过去。
那混沌黑烟又从她身体漫了出来,饕餮大张嘴般,将她整个人吞在其中,令她看起来不像活人。
商昭意完全融入秽方,身上哪还瞧得出半点生息,已不足以引起鬼魂的注意。
她往后睨去一眼,低声:“回去,别跟。”
尹槐序只知道商昭意能对身体的黑烟操纵自如,没料到黑烟还能这么用。
她刚想跟上去,冷不丁被周青椰拽着尾巴,硬生生遏住了身形,有些不自在地说:“劳烦松开。”
太礼貌了,周青椰又不好意思了。
她眼如铜铃,瞪了半晌才放开手说:“松了松了,我们先别急着进去。”
“下次不想我走,你说话就好,别一声不吭地抓我尾……”尹槐序并不好受,提到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多少有点赧颜。
昏黑园径中,商昭意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她竟然还提上了“刘工”落在路上的工具箱。
有鬼影从她的影子钻出来,触手般探向黑烟。
许是被烫了个正着,鬼影一下窜开,融到了张牙舞爪的树影中。
尹槐序明白了周青椰的担忧,秽方的那只鬼似乎已经无差别攻击,别说人皮瓮和活人了,即便进去的是鬼怪,怕也会遭来杀身之祸。
可她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商昭意走远。
周青椰猛戳手机,嘴嘀咕:“别急,我已经下单了,订单正在派送中。”
尹槐序不明所以,鬼界还有外卖?
算下来也就十秒不到,周青椰收起手机,猛从虚空中抖出来一大一小两件斗篷。
一件成人款,一件幼儿款。
小的那个穿在猫身上刚刚好,除了短了点,遮不住尾巴。
“到了到了,仓库有存货可以直接调配。”周青椰把斗篷披到身上,拉链从脖颈直接拉到头顶,连脸都遮严实了,有点像防护服。
“这是什么?”尹槐序心觉莫名,这东西还能遮蔽鬼气?
“我们有时候出任务会用上这种斗篷,所以仓库那边的余量一向都是充足的。”周青椰穿好后,直接给她也披到身上,还顺手把她的尾巴扣在了面。
尹槐序脸上也被拉上拉链,好在这斗篷是透明的,不会遮蔽视线。
不过她实在想不通:“你们出任务的斗篷,为什么会有婴儿款?”
周青椰双手往身前一环,做出个抱着襁褓的姿势,说:“还有那种小孩鬼啊,局有位高层就是小孩鬼,虽然不长身体,智商还是长了的,只是一些习惯改不掉,办公的时候总爱叼着个奶嘴。”
尹槐序左耳进右耳出,听别人妄议他人,总归不太好。
周青椰说完赶紧捂嘴,四下打量了一眼说:“没事,她不在意这些,而且鬼能化形,她不想当小孩了,还能变成别的样子。”
当啷一声,一些机械旋动的声音遥遥传来。
整个秽方虽然还是灰蒙蒙一片,却在轰响后变得绚烂多彩。不单是高处的摩天轮,就连其它几个片区的游乐设备,都在这刻通通启动了。
云霄飞车钢啷啷地驰向至高点,短暂停顿后疾速下落,底下的旋转木马倒是不疾不徐,在音乐声中朝同个方向不停转动。
摩天轮上的灯光又聚成兔子和横幅,“长喜岭乐园欢迎您”六个字缓慢飘过半空。
兔子的脸好像变了,从笑脸变成哭脸。
在沾染上横幅的红光后,又好像怒火中烧,血淋淋一片。
尹槐序敛回目光,再想寻觅商昭意的身影时,只看得到路边的各色标识。
她生怕中途生变,已经顾不上尾巴别在斗篷好不好受,矮着身便从三辊闸下钻过。
周青椰火急火燎,跟着也想钻,后知后觉自己是鬼,且不说这三辊闸也不是锁死的,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了,她干嘛跟着猫一块钻。
傻了,这猫天天好像个人,倒是她越来越像猫了。
“慢着点,别引起那只鬼的注意,这面可是它的地盘!”她低声喊。
尹槐序慢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商昭意肯定是朝着摩天轮过去的,园区的岔道再怎么多,再怎么弯绕,也总能通往那一处的。
她庆幸商昭意是人非鬼,不像鬼那样一窜就能窜老远,一时半刻跟丢也能找得回来。
“分辨不了那只鬼在哪是吗?”周青椰颤起声,“辨不清就对了,它就融进地,甚至能把自己分成百八十块,完全覆盖整个秽区,鬼气也会跟着化开变淡。”
尹槐序看向脚边,鼻边的气味确实很像好像污水渗进泥土,闻着滂臭,但很难找到源头。
她一顿:“如果是这样,再小心也避不开它。”
周青椰小声说:“那我们就努力和它打打商量。”
在花车表演的路上,商昭意不紧不慢地跟在那几人身后,间隔不远,也就三米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