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猛地腾身,想扼消商昭意施救的意图,不料红绳遏住了她,她竟然出不去。
红绳如同屏障,撞上时,她的魂灵像被缚在铜钟内,倏然一阵重鸣,从颅顶灌至指尖和足趾。
周青椰提心吊胆地看着,缩了缩肩膀,摊手说:“还好我没进去。”
她把往生局出品的吸尘器收了起来,这东西好用是好用,却不大耐用,装满了还得当场清理。
气氛如此紧张,她还得低头拆吸尘器,那可太尴尬了。
商昭意没听清沙红玉的话,不过她看沙红玉的样子,大概不想她救。
不过她本意也不是来救谁,她往前一步踩住红绳,鞋尖微碾,松散的绳结就解开了。
黑烟从她身上漫出,不声不响地钻进桌底,而她带着几分睥睨的意味,不动声色地站在办公桌边。
就连沙红玉也说不清那黑烟是什么来头,只觉得砭骨的寒意裹挟在热浪之中,她如受火烤,又如坠冰窟。
哪来的这么又烫又冷的黑烟?
商家的这位小姐,究竟是人是鬼?
比起思索商昭意的由来,沙红玉有更害怕的事,她听到沙红雨在耳边尖啸,忙不迭喊道:“不”
她狼狈地爬出红绳界限,手抓在商昭意的踝骨上,只碰一下又无望地收回。
她恰恰触碰到鬼魂留下的黑色指印,知道商昭意受到过鬼袭,不一定还肯宽饶。
她把沙红雨做过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故而也觉得愧欠,无望地支起上半身,哑声:“劳烦商小姐放舍妹一条生路。”
尹槐序想了许多,独独想不到沙红玉自救无门,却还想替沙红雨求生。
如果沙红雨所言属实,那沙红玉是不是对杀人一事悔恨莫及,才甘愿在这苦受折磨?
不等商昭意回答,沙红雨撞开黑烟,猛从红绳间隙中穿过,以迅雷之势朝门扇撞去。
她只单单被黑烟缠住一下,鬼影就缺失了一角,歪扭得不成样子,
门上也涂满血迹,沙红雨的鬼影就和周青椰刚才一样,碰壁般穿不出去。
整个办公室成了密闭的缸瓮,鬼影如鱼穿梭,四处磕碰,被困囿在这方寸之地。
“我上一次见她是在鹤山医院,那时候她少说也是活的。”商昭意淡声,“现在她已经死透,你才想帮她求生路,太迟了。”
沙红玉一改虚弱低微,像下位者赌上一切,急切地强逼:“放她走!”
商昭意低头,刀削般的发尾荡至胸前,“明明是你不许她走。”
此时尹槐序才留意到墙纸和门上铁锈色的血痕,愕然发觉,这哪是乱涂乱画,明明是画符拘禁。
是沙红玉把沙红雨的这片魂困在了这,活人进不来,鬼魂出不去。
沙红雨剪断电话线,掰断手机,不让沙红玉求救,还以为自己是胜的一方。
第45章
比起反客为主, 更像是玉石俱焚。
难怪整个办公室像被血腌过一轮,血腥味如此浓重, 原来是沙红玉用己身筑塘,将沙红雨视作池的一尾鱼。
此夜一过,要么鱼死,要么网破。
那些鲜艳的血痕完全和此地装潢相融,血迹洇进墙中,不细看还看不出符文的痕迹。
这样的相融,就好像沙红玉于沙红雨,又或者沙红雨于沙红玉
她们成为了彼此重伤愈合后, 心脏上一道抹不灭的疤, 在雨天难寝时, 瘙痒着显耀自身的存在。
尹槐序不明白, 既然沙红玉能将自己乃至他人的生死都看淡, 为什么还会对沙红雨死后的去向顾虑重重, 似乎生怕她落到商家手。
这绝不是在为懊悔赎罪,懊悔者自省且不配得, 根本不会将沙红雨的主魂囚禁在这。
更像是控制欲急遽生长,在这夜达到了巅峰。
乍一看好像沙红玉受制于人, 其实在这场角逐,虽然她常被凝视, 却从来都不是猎物。
沙红雨的鬼魂还在胡撞乱蹿, 先前她不觉得商昭意可怕,如今被啃出个缺口,才知道自己与商昭意之间, 如有天壤悬隔。
鬼影如飞梭, 在尹槐序端量四周的时候, 周青椰又拿出了别的工具。
到底是天天在外跑业务的,周青椰随身的工具只多不少,这会又掏出了一只捞网,趁商昭意还在和沙红玉说话,悄悄捞起鬼影。
她捞得气喘吁吁,还一边小声解释:“这捞网一旦捞着鬼魂,就能自动束口,厉害着呢。”
鬼影之后是黑烟,烟尾巴的后面才是那慢半拍的捞网。
尹槐序不指望周青椰能捞着,毕竟沙红雨的鬼影快如电掣,就周青椰那一步三喘的劲,能捞着就怪了。
静默无言地看了半晌捞网,尹槐序又看回墙上的血痕。
痕迹难辨,她得看得足够仔细,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人无路,鬼有门,结此天罗地网,闭门自守……”
她念了出来,隐约觉得这满壁的符文,和她记忆的有些差别。
大概是沙红玉写的时候,自行修改了一些字眼,这样的改动于她自身而言,必定是极其危险的。
而她宁可置自己于险境,也要把沙红雨困在这。
也难怪沙红玉惊诧于商昭意的出现,这符文本身不准许活人踏入,只是她不知道,商昭意……
并不能完全算作活人。
周青椰捞不动了,她听猫在边上自言自语,干脆也盯起了墙上的鬼画符。
她光看一眼都觉得头晕目眩,猛垂头问:“这你也看得懂?”
“好像懂一些。”尹槐序甚至觉得,她知道如何才能把这的鬼魂放出去。
下咒和解咒就好比阴阳两极,往往只差几笔。
周青椰越发觉得怪异,她已经没办法把猫的异样,简单地归为聪慧,再聪慧的猫也不该是这样,这只猫聪慧得太出挑,也太像人了。
尹槐序望了一圈,隐约有了主意,她可以在这天罗地网上剪开一道口子。
是“剪”,而非开门,符阵已成,开门放鬼这件事本身行不通。
“你在看什么?”周青椰的眼珠子跟着转了一圈。
“在想怎么破解符阵。”尹槐序直言。
周青椰哽住,余光处黑烟还在优哉游哉地追逐鬼影,宛若戏耍。
她讷讷:“你要把这只鬼放出去?”
“它可以不走,但我们要走。”尹槐序说。
周青椰昂了一声,忘了自己也在局。
黑烟恰似易形自如的鬼影,地变成身姿矫健的鹰,捕食般朝沙红雨猎近,丰满的羽翅在天花板上擦出寒芒。
果真是戏耍。
寒星坠落,溅在尹槐序的脚边,她那猫爪子冷不丁被烫了一下。
哪是什么寒芒,根本是黑烟边烧得正旺的火。
从阴间带回来的火,连颜色都是蓝阴阴的。
尹槐序不清楚黑烟的鬼影与商昭意有没有共感,如果有,商昭意肯定也得日夜忍受灼烧的痛。
也不知道得将意志力磨炼到何种程度,才能面不改色地过好每天的饮食起居。
商昭意果然不是常人。
沙红玉从桌底爬出,她太过虚弱,无论怎么使劲,十指也只能软趴趴地在桌沿。
她气喘不匀,竭尽全力地开口:“她有点失控了,我不想她在外误伤别人,才将她困在这,劳烦商小姐不要把她带给鹿姑。”
商昭意淡嗤:“你不是怕她误伤别人,你是怕她无意撞到鹿姑的枪口上。”
沙红玉面色如纸,一下就软下态度:“鹿姑在很久以前,就向沙家讨要过她,因为她的魂魄……不同寻常。”
尹槐序一下就听明白了沙红玉的未尽之言,像沙红雨这样的魂魄,才是生来最适合当鬼的。
魂力如此锐利,做人时未必舒坦,可一旦成为鬼,必定是大鬼。
商昭意本来还在看沙红雨的鬼影,闻言扭头:“我很好奇沙红雨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失控?”
突如其来的一个问句,令沙红玉瞳仁猛颤。
她好不容易撑起身,又周身疲软地歪倒在地,口中只吐得出一个“我”字,莫名其妙,有头而没尾。
“鬼魂向来只会纠缠深爱深恶之人,她对你是怎么样,你对她又是怎么样?”商昭意眼熠熠有神,看似光彩照人,内却是森冷险谲的。
这和恶鬼罗又有什么区别,她满嘴的白牙成了刀刃,一刀刀往沙红玉耳边剜。
尹槐序头一次在商昭意脸上看到这么神采奕奕的好奇,这样的情绪让她变得很鲜活。
沙红玉彻底失力,头沉沉地磕着地毯,窘迫地移开目光,轻幽幽地说:“如果我不说真话,你是不是就不会放她?”
“是。”商昭意不和她打任何商量。
良久,零碎的字音,从沙红玉臂弯间一个个蹦出。
“十年,我常常做同一个预知梦,我的死相很惨,正是因为这样,沙家才托鹿姑替我找一个挡灾的人。”
“前些时候梦境变了,我的死相越发惨不忍睹,沙红雨既然已经和我换命,就得替我去死。”
“我偶尔想,如果她事前就遭遇不测,是不是就不用受那千刀万剐的痛,人总归一死,我不想她太痛。”
“所以你杀了她?”商昭意微愣。
沙红玉仰起点头,噙了个惨淡的笑说:“那天她来找我,说话咄咄逼人,不想再和我以姐妹相称,我很突然的,就起了这么个念头。”
“沙家不想警察和别家知道这件事,权宜之计就是,把她做成人皮瓮。”
“我……没能阻止。”
就这那,黑烟逐上鬼影,沙红雨被烫得惨叫不已。
商昭意沉吟:“鬼者八方聚来,诚请天地,役使三魂七魄不得少,速现。”
话音方落,鬼影嘶叫着从墙外陆续穿入,秽方潜伏在各处的只魂片影应召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