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些被遏抑着无处宣的愤懑, 在这刻触底狂涌。
生前秘而不宣,死后终于能不管不顾地吐露心声。
沙红雨的秽方正是为此而筑, 她只看沙红玉,只咄咄逼人地对沙红玉说话,不再顾及闯入者,连被红绳困囿也不多理会。
她对沙红玉的情感,足以盖过皮囊被劫掠的恐慌,沙红玉在这,那具皮囊又算得了什么。
鬼影朝沙红玉倾近,鬼与人之间仅差一厘, 近到好似能随时将人取而代之。
那长了胎记的双目直盯盯看人, 如此危险, 勾魂摄魄。
她忿然作色, 发丝如黑羽般掀至半空, 连眼角都因怒怨而青筋虬起, 睚眦欲裂。
“沙红玉,你为什么不说话!”
直呼大名。
沙红雨是清醒的, 她知道秽方即将倾坍,只想在这关头, 将沙红玉的心“挖”出来看看。
她要掘开层层淤泥,讨要一个至死不明的答案。
书桌下的沙红玉已是奄奄一息,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一处, 镜片后的双目没有聚焦,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沙红雨。
各家常和鬼魂打交道,就算生来没有阴阳眼, 也总会有那么几个开眼的办法, 就好比双寐事务所的许落星。
尹槐序觉得, 沙红玉应该是看得到沙红雨的。
只是沙红玉没有回应,她宁可遍体鳞伤,也故作无动于衷。
沙红雨怒气填胸,她身侧血雾弥漫,狂风暴雨般朝沙红玉盖去。
血雾好像深林的毒障,不同的是,毒障能席卷林中各处,而这红殷殷的血雾,没有一缕能漫到红绳之外。
沙红雨满不在意,她只盯沙红玉,她冷不丁捏上沙红玉的下颌,迫使对方张开口齿,灰白的手指用力嵌入其中,不许这张嘴再度合上。
“为什么对我事事照顾,又非得要我死?”她双眼淌下血泪,泪也变作红雾,“既然非得要我死,何必还对我事事照顾,沙红玉,你说为什么?”
弥散的雾气凝成纵横交错的蛛网,将沙红玉牢牢抵在逼仄的桌底。
沙红玉闷哼一声,脸色白到近乎透明,死气已经蹿上眉心。
她还是不说话。
沙红雨更加用力地掰着手那脆弱的下颌,似乎只要这张嘴不再合上,她就能听到回应。
力度之大,大到像是要拆散沙红玉的骨架。
她肝肠寸断,犹如万箭攒心,厉声:“你明明用不着杀我的,我替你挡了十年的灾,还能替你再挡十年,你留我不好吗?”
灰白的手不断施加力气,沙红玉被迫仰头,脖颈以近乎折断的姿态向后屈。
她急促地喘气,喘得很急,好像已经到弥留之际。
可即便如此,沙红雨也没有住手,她太想听到一句回应了。
局面如此紧张,尹槐序当然不敢贸然闯入红线,只能寄希望于商昭意,又或者周青椰。
周青椰同样不敢靠近,她扭头想走,却跟碰壁一样,使尽浑身解数也穿不过这面墙!
小小一隅地方,鬼魂竟然许进不许出,她泪眼朦胧,心想自己肯定要交代在这了。
红绳的血雾受沙红雨控制,一缕缕地涌进沙红玉的唇。
沙红玉痛苦到眼白织出血丝,瞳仁蓦地放大了一圈。
“沙红玉!”沙红雨咬牙切齿。
沙红玉虚弱到使不上一点力气,已经不好说话,一双眼只能不聚焦地望着某处。
良久,她唇齿微微张合,无意中磕碰到沙红雨的鬼影,终于挤得出一些零零散散的声音。
“我杀你,却也释放了你。”
“如果不是这样,你连魂魄都会被抹消,你还如何回来?”
一个“杀”字,说得如此轻易,好似后来的好心,完全能弥补沙红雨的痛,根本就是将人命视如草芥。
尹槐序忽然想起,许落月在会所说,做这行的难免会沾上邪性。
她不认可,会沾上邪性的,多半本性如此。
有些人看多了生死离别,会愈发珍惜当下。
有些人看多了生死离别,连旁人的生死也会看淡。
沙红雨闻言微怔,手换而放在沙红玉的脖颈上,声音颤抖地说:“你觉得你对我好了是不是?你以为你的这点好心就能补偿我了?”
沙红玉又不说话了。
“这算什么好心。”沙红雨怒火冲天,“我不要你的这种好心,我要你陪我!”
起先尹槐序以为是“赔”,一命赔一命,接着才知道,沙红雨口中的其实是陪。
沙红雨的目光执拗而阴鸷,有一息,她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商昭意的影子。
只不过商昭意的执拗更晦暗隐蔽,更克制幽缓。
沙红雨战栗着,声嘶力竭着:“你知道那十年为什么是最难割舍的十年吗,我像虫鼠一样在你身边贪恋温暖,我偷偷疗愈自己,把你给一点点好都当成恩赐。”
“我宁可永远瞻望你,因为只有那样,我的心才是光亮的,我愿意为你再挡十年百年的灾,只要你肯留我。”
“我那么在乎你,你呢?”
“沙红玉,你呢!”
在那样的力道下,沙红玉彻底说不了话,喉头只能发出稀碎的呃啊声。
沙红雨愈发靠近,鬼魂快要和沙红玉的身体重迭,她痛苦而振奋:“你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身姿轻盈的欢愉,更不会明白,原来周身发冷也能痛快至极。我知道你常常在夜失眠,但你一定从来没有在夜亢奋过吧。”
“试试吧,沙红玉。”她尖利的声音骤然压至低缓,“你一定会很喜欢这。”
尹槐序直觉不好,这次沙红雨想必真的会杀了沙红玉。
正如她所想,血雾织成的蛛网徐徐勒紧,沙红雨甚至不必用上气力,就能将沙红玉拦腰截断。
沙红玉身上全是交错的血痕,她明知有人闯了进来,竟也不喊救命,或许是不指望,或许是压根不求获救。
她就那么绵软地歪在逼仄的桌底,四肢被绞成离奇的姿态,整个身都在轻微震颤,目空一切的眼半闭起来。
尹槐序感受到她的生息在流失,她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后,好像退潮的海,渐渐陷入死寂。
呼呼响声冷不丁响起,好像风灌进屋内。
尹槐序回头便看见周青椰拿着个吸尘器在吸血雾,吸尘器越过那圈红绳,就差没吸上沙红雨的脑袋。
周青椰手持吸尘器,自己是半点没碰着红绳,一条腿往后撤得很远,一副随时要跑的架势。
血雾凝成的丝线寸寸折断,只可惜这吸尘器的容量太小,没一会就罢工了。
好在沙红玉屈折的四肢已经回复原状,人沉沉伏到地上,喘息着动不能动。
她的眼镜腿也歪了,目光穿过镜片,很慢地斜出桌底,幽幽地看人。
商昭意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看向她。
死一般静默。
几大家关系匪浅,两人必然是认识的。
沙红玉与鹿姑同龄,按照辈分,她也能算作商昭意的姑姑。
只是此时商昭意的神情,和敬重没有半点关系,她没有假装善意,和看尘埃、看垢滓没有什么不同。
沙红玉的双眼还是涣散的,虽然在看人,却认不出是谁,眼全是重影。
可光是沙红玉眼的一个倒影,就足以激怒沙红雨。
沙红雨顾不上消散的血雾,疯了般咯咯地笑,明明在沙红玉面前的是她啊,这双眼怎么还能容得下别人?
为什么,为什么?
沙红雨咬起手指头:“沙红玉,你是不是很想出去,你不想挨近我是不是?”
她的视线终于从沙红玉身上撕开,头以不可能的弧度歪向后,睨向了商昭意,厉声:“果然是你,你又来抢我的东西。”
这一声怨毒的惊呼,令沙红玉涣散的目光缓慢聚焦。
在看清商昭意的时候,她眼竟然没有欣喜,只有凉飕飕的恐慌。
刚才濒临死亡的时候,她也没有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惊慌,就这一刻,她竟然哆嗦着动身,艰难地用瘦削的背挡住了商昭意的凝视。
她不想让商昭意看到沙红雨。
沙红雨还在咯咯地笑着咬手指头,模样焦灼而疯癫,不是囊蝓胜似囊蝓,口中嘀咕着:“我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来抢?”
她误以为沙红玉是想求救,双手箍住沙红玉的腰身不给她往外爬,还伏到对方背上,手脚并用地攀住,好像伴生的藤蔓。
勒紧,再勒紧,她要沙红玉逃不出她设下的桎梏。
寒意令沙红玉瑟缩不已,突如其来的重量还压垮了她的腰,细银框的眼镜彻底从脸上滑落,在地毯上砸出很轻微的动静。
哒。
商昭意听不到也看不到鬼影,至多能猜到鬼魂就在沙红玉身边。
她面不改色,平静地问:“要我帮你吗?”
沙红玉怵怵战栗,仿佛面前的活人比鬼魂还要恐怖,吃力地仰头:“你不是活人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笃定活人不能进来,如今一切都超乎了她的预料。
怪就怪在,门没上锁,人自然想进就能进。
商昭意没答,重复了一句:“要我帮你吗。”
这次嗓音更淡。
沙红玉想扭身向后,可她背上覆着鬼影,堪堪能侧过一点头,她说出口的声音很低很轻,根本不是说给商昭意听的。
她虚弱地说:“这是商家的小姐,你死后,鹿姑想买走你的魂魄。”
“我如果不把你放走,你一定会烂在鹿姑手。”
尹槐序愣住,又是鹿姑。
鹿姑四处搜罗亡魂,准没好事。
沙红雨听不下沙红玉的半句话,不论是好话还是坏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