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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她自知不太礼貌,哪敢字字都让女鬼听到。

  关藜暗暗吞咽,小声把话转述给身前的商昭意。

  周青椰听得一清二楚,打从刚才商昭意提及美瞳和耳机起,她就知道纪葵光的阴阳眼是怎么开的了。

  想不到双寐事务所的美瞳适配性还挺强,换个人戴上也管用,真不愧是做这门生意的。

  她哟呵一声,说:“还说悄悄话呢,我要是真生气,就把你们全赶出去了。”

  “她的表情……”纪葵光欲言又止。

  “怎么了?”关藜问。

  “好像在鄙视我。”纪葵光不禁一抖,鬼再怎么像人也不是人。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想必鬼也是如此,这鬼模样正常,心未必就不扭曲。

  哔的一声,探测仪很短暂地响了一下。

  周青椰服了这人了,胆量就跟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大起大落。

  她屏息往后飘,踏住实地的双脚倏然腾空,腿好似塞了棉花,没点重量。

  “她怎么还往后退啊,害怕的人不应该是我吗!”纪葵光又大叫,被关藜捂住嘴才停下哭嚎。

  商昭意回头看向背后那两人,神色乍一眼是静的,这种静浮于表面,就像蒙了一层灰,吹个气便会露出马脚。

  胸膛下的炎火还在烧,冰川融水也还在冲荡隘口。

  她不灭火,不洪,竖起顽石将心潮堵住。

  这样的堵法,让她整个人变得岌岌可危,隘口一旦被冲破,必会产生难以估量的毁灭力。

  纪葵光骇于商昭意的目光,口干舌燥地求饶:“意意姐,猫找到了,然后呢,我能回去了吗?”

  关藜白了她一眼,话都写脸上了。

  没骨气。

  纪葵光转溜眼珠子,急切地抖起腿,一张脸往关藜那扬着。

  没骨气那又怎么样?

  商昭意思索了很久,久到纪葵光腿都抖麻了。

  她想的是,没有纪葵光在,她很难确认猫的动向,如果猫忽然离开了呢?

  她冷不丁的,还有点艳羡纪葵光,她看不见的,都让旁人看去了。

  “意意姐,你快给我个准话吧。”纪葵光双手合十,狂晃腕子拜了数下。

  良久,商昭意终于颔首,她还是想将当下的尹槐序悄悄私藏。

  尽管她看不见。

  她转而便对那个她摸不清方向的女鬼说:“劳烦,行个方便。”

  周青椰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不过她得先问问尹槐序。

  她走到猫面前,抬手挡住嘴问:“怎么说,我回避一下?”

  尹槐序依旧立在墙边不动,同样乱绪满心。

  其实她想说不用回避,偌大一个房子要是只剩下她和商昭意两人,她会越发不知所措。

  只剩她与商昭意坦诚相见,心与心或是对峙,或是妥协。

  她没做好十全十的准备,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牛皮本那些热烈又偏执的眷念。

  如果商昭意将那些埋在纸的字字句句,一铲子全掘到明面上,她说不定会落荒而逃。

  可这一步无论如何都会到来,她再回避也只是自欺欺人。

  她不该回避的,她并未觉得不适,所以也没必要通过自我欺骗,来维持所谓的心理平衡。

  她不过是……

  有些手足无措罢了。

  “我……和她谈一谈。”尹槐序说。

  周青椰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局外,心涌上一股强烈的边缘感。

  猫明明是她先捡回来的,房子也是她的,她怎么会是局外鬼!

  不过她想想又觉得算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她不太放心地一步一回头,刚飘出去不到三米,纳闷地问:“可是你要怎么和她谈,她那耳朵眼睛一时半会可好不了。”

  好问题,尹槐序也不知道。

  周青椰脑筋一转,从虚空中掏出一块小白板,两支磁吸白板笔附在上边。

  她屈指在白板上敲了两下说:“写字吧,不过这是活人的东西,你写起来得动用鬼力,会有点费劲。”

  白板凭空出现,这下不单是纪葵光,就连没戴美瞳的关藜也能看见。

  关藜已经深信不疑,这地方就是有鬼,尹槐序……

  说不定也真的死了。

  刚才是她拽着纪葵光往屋走,这回她拉起纪葵光就往回跑,反正商昭意不留她们。

  门嘭一声关上,两人肩抵着肩,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上,双目俱是放空的。

  一个鬼影慢腾腾地从纪葵光眼前飘过,也坐在沙发上,好在这鬼不和她并肩,坐的是侧边的单人沙发。

  纪葵光木讷讷地转动眼睛,汗流浃背地问:“你、你怎么也来了?”

  关藜僵住,她一听就知道这话不是对她说的,她跟着转头,盯起那处空落落的沙发,挤出僵硬的笑:“就算是好邻居,彼此间也不用走动得这么频繁吧,您不如改天再来?”

  改天,她和纪葵光不在的时候。

  周青椰环起双臂长一声,她本来没想来,只是一个人在走廊上站着太可怜了,像被赶出家门一样,她索性过来串串门。

  她寻思了一下,又翻出一块小白板,拔开笔帽慢吞吞写字。

  「我给她俩留点空间,她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关藜和纪葵光不约而同地往后仰身,两人的目光飞快地接触了一下。

  鬼还会写字?

  你问我,我问谁去?

  纪葵光心跳飞快,局促地清了两下嗓子:“您贵姓,怎么称呼您?”

  周青椰差点就把自己的姓氏写上去了,细数她今天做过的事情,几乎每一件都违规,她可不能再给自己留把柄了。

  「不用太刻意,也不用怕,算下来我和你太祖还算同辈。」

  纪葵光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扯起嗓子就喊:“太祖奶奶!”

  关藜震惊:“有这么攀关系的吗。”

  那边的房门也关上了,人和猫共处一室,二者隔了天堑那么远。

  事因商昭意看不见,而猫也没有主动靠近。

  商昭意看到倚在墙边的那块板子,大致猜到了女鬼的用意,她蹲下将笔帽拔开,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似乎是炙热的岩浆从隘口挤出,烫痛了她的筋骨。

  她费了很大功夫,才将满心满腹难以全部倾诉的话,削减成寥寥几个字。

  “我找了你很久。”

  尹槐序听到了,微微一怔。

  不提那些多走了的冤枉路,也不提荆棘载途、道路难行,更没有将途中千变万化的苦绪和情意倾倒而出。

  它们藏在商昭意的牛皮革记事本,好不容易溜到嘴边,还被利齿嚼成了枯燥单调的六个字。

  尹槐序意识到,她的顾虑成了多余的,商昭意根本不会让她有机会落荒而逃。

  商昭意没给自己留余力,却给她留了许许多多的余地。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将人形容为沼泽,湿淋淋的,不踏进去,便永远不知道深浅。

  商昭意就是这片沼泽。

  “我……”

  商昭意捏着那杆笔,话到喉头反复咽下,光是说一个字都得来回推敲。

  尹槐序很慢地走近,她竟然有些庆幸商昭意的眼睛坏了,看不到她变成猫的样子。

  蹲着的人脸色还苍白着,因为气血太虚,不得已坐到地上,急急喘了一口气。

  商昭意在忍,她强忍着不动用身体的那只鬼,用以触碰尹槐序。

  她使了点心眼,把笔放在膝边,她知道尹槐序如果要用笔,势必会一步步慢慢踱近。

  商昭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杆笔,眼皮翕动,把眼底的郁色和湿意也藏好了。

  她说:“你下船那天,尹家的人在渡口接你,你上了车,车却停在渡口,迟迟没有开走。”

  尹槐序知道为什么,上车的人只剩个空壳,开车的人如何敢走。

  那一天,想必尹家人还在渡口找了许久,就差没掘地三尺,将地底的魂魄也翻出来。

  商昭意默了少顷,嗓音格外幽缓:“车停到深夜才开走,当天尹家老宅就换上了白灯笼,我猜你大概出了事。我问过尹家的人,也试探过别家的口风,没有人知道你碰上了什么事。”

  她停顿,唇齿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我只能大致猜到,就连尹家也找不回你的魂魄。”

  “你不见了。”

  不见了,她跟着也失去生息,三个字嚼出了一股荒凉气。

  尹槐序意识到,那堵在商昭意心口下的冰川融水,大概是淌出来了。

  所以商昭意抿起唇,那抿得平直的唇缝间,夹着湿泠泠的忌怕。

  商昭意知晓自己心思颇重,却不想被尹槐序当成城府奇深的怪胎,便将自己一五一十地剖开了说。

  她坦白:“我算出来你大概率会在这个方向逗留,恰好我搬出了商家,之前的租房也已经期满,我就搬来了这边。”

  这和尹槐序之前的猜测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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