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进了自家门,心也安定了。
周青椰喘起粗气,跟犁了十亩地的老牛一样,心惊肉跳地说:“刚才我琢磨了一下,你说那些符会不会是她自己画的?”
尹槐序当然不知道,她能看出符文的差别就已经很有能耐了。
“长有阴阳眼还装作看不见,骗鬼呢。”周青椰嘀嘀咕咕,“也不知道抽奖得来的房子还能不能换,这人可别好心到给邻居门上也来几张。”
那也太好心了,商昭意不像这么好心的。
尹槐序换了个比较温和的说法:“她看起来很有边界感。”
周青椰放下猫,神经兮兮地凑到门上。
对门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我得马上打申请了,这属于十级危险人物,往生局要还是不管不顾,就要永远失去我这个廉价劳动力了。”周青椰丧归丧,还不想丧命在此。
鬼还怕人,尹槐序闻所未闻。
周青椰一拍脑门:“那符文很熟悉,我也许知道是哪家的手笔!”
“谁?”尹槐序问。
周青椰在茶几下方的抽屉,取出一本用细麻绳捆实的册子,翻开说:“这是我花重金买回来的,人间术士风云录,记载了多年来的活人高手,省得找死找到他们头上。”
尹槐序凑过去看,冷不丁闻到一股旧书特有的苦杏仁味,胡须跟着鼻尖微微一动。
书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旁人的生平,着重介绍了诸位道士法师擅长的领域,破解之法也一应俱全。
周青椰连翻数十页,近乎翻到尾,忽然停住说:“有点像这个四方剑符,那是北方丹荑县芈氏原创的,后人非富即贵。这家的符要价很高,一般人买不起,更别提那一大沓跟批发似的,除非是仿的。”
瑞定新城不是什么高小区,入住隔壁的女生不像家财万贯的,不应该是芈氏的后人,更不像买得起符的。
“芈,商。”尹槐序琢磨不出个所以。
“那一脉几经迁徙,一部分后人早换姓了。”周青椰看乏了,眼皮子使劲撑开,“可能是买的仿品,这世道仿品很多的,一些仿得像的,也能有点效力。”
她越翻越觉得自己钱白花了,嘀咕:“这书的编排可真粗糙,根本没有按家族归类的,还换走了我半个月鬼粮。”
“而且它看起来很久没更新了。”尹槐序看不到半个近代人物,书上的许多人,想必五百年前就已经化成灰了。
“亏大了。”周青椰自暴自弃地捏着纸页,被古书的气味熏得鼻翼翕动,冷不丁打出个喷嚏。
尹槐序按住书页问:“不吓她的话,晚上还去吗?”
“不去!”周青椰斩钉截铁,“我跟你说,像这种城府深的人,你越招惹她,她就越来劲。”
尹槐序只是不想吓人,并非不想接近商昭意。
“我现在就去局打报告,拿到签字就回来。”周青椰几乎是连滚带爬着离开的。
鬼就是好,连开关门都省了,还用不着爬楼。
半小时后,猫贸然闯入对门,早早就好了冲撞符咒的准备。
外门没符,猫一头撞了个空,趔趄一下硬生生用下巴住了身。
租客没在客厅贴满符纸,看起来是搬东西搬了近半,累得躺在纸壳上小憩,却也不免沾上半身灰尘。
那蜷起的身是沼泽深处半衰的水草,似乎会挟着那股阴冷香气,悄悄的,且不容挣扎地将人绞杀。
尹槐序是这么认为的,不由得将脚步放得更慢更轻,即使自己已经是鬼。
她很慢地走过去闻商昭意的气息,气息匀称,显然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不怪她,是商昭意太像死人了。
第9章
炽风从半敞的窗外奔袭进来,携来的草木味,一瞬就淹没在寻常人闻不到的腐败香气中。
回南天的霉湿味和君子兰的花香缠得难舍难分,黏而潮润,那股湿意似乎能无孔不入地渗入毛孔。
尹槐序从纸壳边上经过,停在商昭意的卧室门外。
门框上悬着的符贴得很像春联,直直垂下来一节。
她用眼丈量符与她的距离,试着伏下身,匍匐般一点点地往挪。
做人的时候,她大概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狼狈又失礼的事情,现在好比披了个皮套,也不怕失礼了。
暹罗猫扁成毛毯的形状,蹭进门的速度比蜗牛还慢,微微蹬腿往前拱的样子,让这方寸之地一时很像水族馆。
然而章鱼有八条腿,猫只有四条。
静凄凄的阳光房成了曼陀罗的温室,至纯与至毒共存,安谧之下遍布杀机。
尹槐序安然穿过符咒下方,过了门便蹬上床头柜,扒拉起商昭意的笔记本电脑。
做鬼还是好,阳间的东西想穿就能穿,想碰也能碰得着。
只不过伸手触碰时,身体似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失。
手脚变得疲软,困意兜头而来。
流失的想必就是鬼力。
扒不开,尹槐序转而用侧脸去蹭,蹭得鼻歪眼斜,最后还得换回猫爪。
电脑没关,屏幕一下就亮了,只是锁屏唤醒的页面不大友好,竟还要输入密码。
尹槐序大意了,左右张望了一阵,走到衣帽架前,飘起身将一只棕黑色的挎包叼了下来。
看起来是常用的随身包,重要物件多半也会放在面,她想试着用商昭意的生日解开密码。
包果然有商昭意存放身份证的卡包,只是在看清证件上的一串数字时,她的胸口猛遭一记重击。
0716。
商昭意的生日也在这一天,所有的巧合凑到一块,叫嚣着冲破她不存在的天灵盖,同时又好像一壶冷水,把她的疑惑浇灭了。
日历上圈起来的日子是生日,或许是出于什么不顺心的理由,所以后面的每一天都打上了叉。
尹槐序将挎包挂回高处,猫爪在键盘上误触了数次,才终于将日期输对,不出意外地登进去了。
只是事与愿违,登进去不到三秒,光标还没挪动,一个低电量提示框闪至屏幕正中。
白忙活,电脑自动关机了。
屏幕暗了下去,尹槐序静静看了一阵,才服气地合上显示屏。
啪一声,很轻微。
一个人影穿过走廊,扶着门框在卧室外停步,阴冷的目光毒蛇般射入屋中,带着雨林的湿意。
尹槐序没有扭头,听见声响后,耳廓冷不丁抽动两下。
如果被看到了,她希望商昭意继续装作没看到。
商昭意直直朝她走近,垂头时发梢从她脑门上穿过,异香将她笼罩。
是能勾起鬼魂食欲的香气,尽管它夹杂着海腥与尘埃味,其实不应该好闻。
这算得上鬼怪世界的国宴了。
难怪鬼会吃人,这一刻,尹槐序竟然饿到头昏眼花,好想将身边的女生囫囵吞下。
商昭意抬起手臂,隔空抚摸起某样东西,慢得几乎能被称作温柔,只是这种温柔和七月天的明媚无关,倒像是鹰捉小鸡、猫捉老鼠般的玩弄。
她指尖如弹琴,眸光放得很空,空到不聚焦于当下任何一物。
尹槐序仰着头,毛骨悚然地看着面前人描摹出一个人形轮廓,如果她是人形,那商昭意的手已经从她发间穿过。
然后,商昭意勾勒轮廓的手缓缓下滑,从她的皮毛边上擦了过去,没碰着她一丝一毫。
尹槐序却还是觉得,商昭意一定已经觉察到了她的存在。
商昭意的睡衣上沾了些许灰尘,但她不在意,她像抚摸爱人那样,弯腰摩挲日历,指尖在七月十六日那天来回摩挲。
这个举动充满眷恋,越眷恋就越容易难过,红叉会是由此得来的吗?
尹槐序耳畔瘙痒,是商昭意的气息靠得太近,拨动了她耳尖的茸毛。
她不太敢动,就和客厅纸箱的石膏像一样,保持着不变的姿势。
摩挲了近半分钟,商昭意才收回手,继而走到窗前,将窗打开到极限,半个身压在围栏上,像是随时会往下坠。
过了很久,她对着掠过天际的鸟吹了一声口哨,但鸟没有为她停留。
奇怪的人,尹槐序想。
尹槐序趁机会暗暗离开,扁着身想从门下挤出去,只是半个身还留在屋内,就冷不丁被一串震动音惊吓到静止。
商昭意的手机又响了。
商昭意冷落手机多时,这次才从地上把手机捡起,按了接听键说:“嗯?好,我知道了,我半个小时就到学校,不用帮我签。”
对面的人似乎问了一句什么。
“搬家,在瑞定新城。”商昭意看向门外,“路过恰好看到窗上贴了广告,价格合适就租下来了。”
“这离学校近,地方安静,绿化挺好。”她停顿,“倒是没打扫好,你们如果有心,也可以过来帮忙。”
挂了电话,商昭意便将睡衣换了下来,不紧不慢地出了门,随手拎上了空下来的几个纸箱。
看着躺在枕边的六圈红绳,尹槐序如遭晴天霹雳。
这不戴上吗。
这可以不戴?
那股潮湿而腐朽的香气弥漫十,也不知道会不会招来罕见的大鬼,还是说商昭意根本不怕撞鬼?
尹槐序很想帮商昭意叼上红绳,碍于鬼魂的身份,她委实做不到。
她索性也不管顾红绳了,三两步跟到商昭意身后,趁着对方等电梯的间隙,蹿进对门屋中,在墙上用利爪刻下几道杠
「夜归。」
用猫爪写字还是太难,希望周青椰能看得明白。
电梯叮一声打开,商昭意把纸箱拖进电梯,在镜子前留下一个阴沉沉的身影。
长直发,瑰丽的面容,身段过于高挑,好像恐怖片的细长鬼影,怎么看怎么吓人,尹槐序一时想不通,电梯谁才是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