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么点时间,哪够睡觉,商昭意睡眼惺忪,目光愈发阴郁,宽敞的领口露出大片锁骨,左侧的袖子卷起一半,半条精瘦的胳膊微微摆动。
她的神色阴冷到毫无朝气,身姿却流畅漂亮,像一柄锋锐而柔韧的弓,似乎能在一瞬间冲破所有防线,将旁人拽进她所在的暗域。
踏进客厅,她弯腰从纸箱翻出一只玻璃杯,转进厨房接水喝,满满一杯接连不断地灌入喉头,一下就见了底,有零星几滴沿着脖颈滑至锁骨窝,晃悠着洇上领口。
喝完,她把空杯搁到水池,转头时不轻不重地发出困惑一声:“嗯?”
声音太轻,像是从鼻间嗤出来的,带着些许湿湿黏黏的潮意。
尹槐序恰恰就站在门边,身后是周青椰。
商昭意的目光定了很久,久到尹槐序半个身都要发麻了,她才微微移开眼眸,躯壳畅行无阻地从两只鬼身上穿过。
刚才投向自己的目光太过笃定,且还是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尹槐序深以为,自己被活人看到了。
她不存在的一颗心扑通跃动,后知后觉是灵魂嗥鸣。
到底看没看到?
不知道,不过商昭意没再看。
商昭意又回到房间,没躺回床上,而是将牛皮信封的符纸都倒了出来。
尹槐序立在门外,看着商昭意盘腿坐在地板上,不紧不慢地清点符纸数量。
她想,商昭意未必真的看到了鬼,但一定有所察觉,不然也不会无端端地数起符纸。
“怎么这么多,打印的?”周青椰懵了,“打印的没用。”
“好像是画的。”尹槐序看到了些许差别。
墨迹深浅,弯提笔都不太一样。
“还真是画的!上千肯定是有的,画一张符得消耗平常人一半的精气神,这背后的高人实在是高。”周青椰瞠目结舌,“不吓她了。”
暹罗猫在门外来回踱步,踢的正步,尾巴翘得跟冲天辫似的,自己浑然不觉。
“你在巡视什么?”周青椰刚才还胜券在握,现在只想跑路。
“你说她”尹槐序停下脚步,依然觉得不对劲,“会不会有阴阳眼?”
有阴阳眼的人,不需要鬼魂主动现身,就能看到或深或浅的灵体。
她不是很清楚,但总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第8章
周青椰见过的猫也不算少,见识如此广博的,就这一个。
“你连这都知道?”她往耳廓掏上两下,怕是鬼气堵耳,听岔了。
尹槐序没解释,她的一些记忆太零碎了,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生,真要解释,还真解释不清楚。
“你生前肯定是有人养的,不然从哪知道这么多!”周青椰自有一套周全的逻辑,“你主人怎么没送你上学?”
尹槐序想到了S大。
就这电光火石之间,她眼前闪过一片漫无止境的紫,正如星辰般坠落,将大道淹成静谧的汪洋。
是蓝花楹,校道两侧是盛放如焰的蓝花楹,她肯定去过那。
她倏然看向周青椰:“S大面种有蓝花楹吗?”
“问我就算问对鬼了,我在碧原市呆了整整一百年。”周青椰眉梢微挑,“别说S大了,市哪没有蓝花楹,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是S大的猫?”
没等猫回答,周青椰自个把故事编排好了。
“学生偷养在宿舍的猫吧,毕业就变成流浪猫了,在名校耳濡目染长大的,肯定得有文化。”
“……”
尹槐序骤然陷入沉思,她一次都没把周青椰说服成功,反倒周青椰说上两句,她还觉得挺有道理。
难不成她真的是猫。
“好猫。”周青椰投以赞许的目光。
尹槐序不想回应。
换了睡衣的商昭意,身上平白少了几分阴鸷锋利,成了被磨钝的挫刀,那多出来的些许柔和,与她自身气质格不相入。
都说好看的人千篇一律,她却不同,大概因为气质锐利寒冽,冷漠得似乎目空一切,像在暗暗陵劲淬砺,不容拒绝地扎向旁观者的心头。
太特立独行,也太难以捉摸了,长了一双阴阳眼也不奇怪。
数完一沓,商昭意起身走到卧室窗边,玻璃上左中右各贴一张,完事转过身,迎面朝暹罗猫和短发女鬼走去。
“你说阴阳眼,也不是没可能。”
周青椰看商昭意这架势,还有那冷漠却笃定的目光,饶是她见多识广,一时也说不好,这女生究竟有没有阴阳眼。
尹槐序吃过亏,已经慢腾腾挪开一步。
只见商昭意忽然停下,抬臂在门框的正上方贴了一张,手恰恰从周青椰脑门上擦过。
周青椰被吓得够呛,还被突如其来的气劲撞成断线风筝,直接嵌到了墙中。
咚
好在阴阳两界的声音并不是时时都互通的,这一声轰鸣传不到商昭意耳边。
商昭意只是很轻微地顿了一下。
周青椰深吸一口气从墙冒出个头,抹了一把脸,接着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把自己从墙拔了出来,拔萝卜似的。
拔完她沉沉了一口气,缓上好久才说:“符力果然强劲,她可能真的有阴阳眼,只是她对你我视而不见。”
活人没被吓着,鬼把自己吓了一跳。
周青椰说完就不动了,双眼直直地看着商昭意。
尹槐序眼珠子也不带转的,跟着滞住了,她早觉得商昭意邪门,现在看,更邪门了。
“我猜的,我看不到她的灵魂,所以判断不了。”周青椰半眯起眼,“这么浓的黑烟,我只在火场见过。”
“火场?”尹槐序大致能联想到,商昭意正被怎样的浓烟所笼罩。
烈焰焚天,白骨都要化炭。
周青椰接着说:“十八层地狱知道吧,面刀山火海什么都有,现在在往生局叫灵魂过滤系统。”
十八样酷刑,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沿用至今,变得温和而正经。
尹槐序脊背冒起寒意,就算长了遍身茸毛,也抵挡不住。
周青椰给自己正了一下撞歪的“骨”,悻悻然避开商昭意,小声说:“面的鬼都是恶业遍身的,那些火会烧进他们的魂魄深处,像岩浆一样淌遍他们周身,除非罪孽全部焚尽,不然火是不会灭的。”
灵魂流淌着岩浆,那该痛到什么程度。
尹槐序心想不可能,那也得是进过地狱的死魂,才会沾上劫火,而商昭意明显就是活人。
莫非是凑得不够近,所以看不到所谓的黑烟?
她朝商昭意靠近,抬头静静仰视。
“你”周青椰屏住气息。
商昭意的眸光岿然不动,像深冬的湖水,冷而寂静。
尹槐序深觉得自己见过这个女生,就算只是一面。
“祖宗,你可别过去了!”周青椰伸手想揪住猫的尾巴,没揪到。
尹槐序跳起来时,才知道猫的形态能有多好用,脚上跟装了弹簧一样,原地就能蹦得老高,还能抠住肌理鲜明的小花墙布,稳稳攀在高处。
她原先还很抗拒当猫,现在很从容的就接受了。
当猫很奇怪,但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你在做什么?”周青椰歪起脑袋,惶恐地望向墙面。
尹槐序没答,她抠着墙一点点往上攀,攀到与商昭意眼对着眼。
很近了,还是看不到火烟,近到好像会被吸进曼陀罗的漩涡。
商昭意转身走向客厅,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腿边有猫经过。
客厅的纸箱忽然发出嘎吱声,面的器物,好像被什么东西踩翻了。
猫就攀在纸箱边缘,湖蓝的眼中带有探究,它不算特别深邃,只是焕亮而静谧,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尹槐序在打量商昭意,迄今为止她想知道的事情有太多太多,而离她最近的,就只有商昭意。
除非让她发现,商昭意只是纯粹的灵异发烧友,痴迷于解开游轮坠海案。
商昭意在纸箱前停步,她没有尝试触碰箱的物件,而是在纸箱外也贴了一张符纸。
就这那,好像火烧屁股,暹罗猫成了锅的死鱼,被一阵翻锅颠勺,硬生生颠出了纸箱。
尹槐序猛扭头朝身后看,伸爪一个劲地扒拉自己后背,好在毫发无伤。
真的看不见鬼?
装的吧……
周青椰傻眼了:“你是逻辑猫,可不是奶牛猫,难道是年纪太小了,还没有逻辑?”
尹槐序被话噎着,忍不住低头舔爪,舌刚伸出就沾了满嘴猫毛。
然后她爪和嘴都顿住了,脸看起来有点木。
这习惯,得改。
“你想知道她有没有阴阳眼?”周青椰恍然大悟,“她如果有阴阳眼,就会看到我们像傻子一样在闹她,她还当我们是跳二人转的。”
古话说得好,聋子爱打岔,傻子爱说话。
尹槐序自觉不傻,而周青椰和更高品级大鬼之间的差距,也许只在嘴。
“我们还是走吧。”周青椰忙不迭把猫夹到臂弯之中,火烧火燎地夺门而出。
楼道下飘上来一个鬼影,被两鬼撞个正着。
跳完一轮广场舞的老太拨了一下被阴风刮乱的发,迤迤然往上飘:“还是年轻鬼有活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