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落月一边翻找符纸, 一边拿出半截磷纸和火柴，她嚓一下点燃火柴，烧掉了其中一张符。

　　火光一下就将符纸吞没, 没引出任何异象。

　　她怔住了, 差点以为是符文画错了, 还用手描摹了一遍，明明没错，诧异道：“为什么觅灵符没有反应？”

　　“没有灵。”商昭意冷声。

　　没有鬼魂并非好事，不管是鹿姑，还是其他五家，都不可能好心替她们铲除障碍。

　　或许有更可怕之物，在洞xue深处等着她们。

　　许落月收好东西，跟在商昭意身后，她走得慢一些。

　　水声从头顶啪嗒落下，她起先以为是从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低头时冷不丁看见一处腐蚀的痕迹。

　　她猛地仰头，与一具臃肿的皮囊四目相对，声音不禁一颤：“我想，我知道我看见的东西是什么了。”

　　“什么？”商昭意转头，视线正巧被巨大的钟乳石遮挡，不知道许落月在看哪。

　　“人皮瓮，身上没有鬼气，却能神出鬼没，不就是人皮瓮吗，我以为在这么深的水底下，是碰不到人皮瓮的。”

　　许落月还算镇定，猛拿出一串系铃的金线，和原先对付连心锁的时候一样，飞快将金线缠在刀上。

　　在人皮瓮张嘴嘶叫的时候，她用尽全力将刀掷出。

　　这是一具老瓮了，身上没有多余的血肉，只有薄薄一层皮，刀一下就能从它身上穿过。

　　商昭意这才看见了那只人皮瓮，当即反应过来，人皮瓮一定是沙家特意留在这的。

　　沙家与鹿姑生怕她找不到此处的通道口，还留了只人皮瓮在这为她引路，真是煞费苦心。

　　刀穿过人皮瓮的后脑，那根金线顺势也穿了过去，瓮每动一下，铃铛便啷当作响。

　　“来帮手！”许落月在人皮瓮扑近的时候，抱头滚到另一侧，匆忙抓住曳在地上的刀。

　　只这短短一阵，刀竟就被腐蚀钝了，连刃都不剩多少。

　　这还真是一具老瓮了，就连蛭蛊身上的毒液，也比新瓮厉害。

　　系在金线末端的铃铛，要比绳上别处的更大一些，恰好卡在人皮瓮嘴上，那铃铛像被它含在口中。

　　商昭意郁沉沉地走近，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在人皮瓮要反身扑过来的时候，一脚踏上瓮的后腰，顺势将许落月手的刀夺了过去。

　　“你”许落月话音骤止。

　　商昭意握着匕首，甚至不管顾从人皮瓮嘴角涌出来的蛭蛊，倾身说：“猫在哪？”

　　她知道这具人皮瓮受沙家控制，能当沙家的眼，也能做沙家的耳，她的话定能一字不落地传到沙家。

　　许落月不断后退，蛭蛊已经爬到她的脚边，她汗流浃背，身上没有任何能够应对蛭蛊的东西。

　　“你知道的，我不怕人皮瓮。”商昭意的眼神似比蛭蛊更毒，压低的嗓音是噙了怨的。

　　就这顷刻间，蛭蛊钻回到人皮瓮口中，臃肿的人皮瓮四肢着地朝洞xue深处爬行。

　　与金线相连的匕首还在商昭意手上，她牵着人皮瓮，好似牵了一条狗。

　　有一瞬，许落月怀疑连心锁就是死在了商昭意手上，不然她找不到任何人皮瓮惧怕商昭意的理由。

　　商昭意跟着人皮瓮前行，冷笑：“我真好奇，洞xue除了六家的谱籍，到底还有什么。”

　　许落月心惊胆战地跟在后面，冷不丁问：“沙家的连心锁，是你灭的是不是？”

　　商昭意转头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一眼。

　　不带任何情绪，她的情绪都留给槐序了。

　　亟待事成的怡悦，早在得知槐序不见的一刻完全燃尽，而愠怒也被理智侵吞了。

　　她心知，她不能被怒火牵着鼻子走。

　　虽然面前人没有回答，但许落月感觉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有些难以置信，昨夜将蛭蛊嚼成碎屑的明明是鬼魂。

　　是古怪的像裹藏在火中的大鬼。

　　人，怎么会是鬼？

　　且不说，商昭意还是与她相识多年的人，这多年人若是鬼，又怎么能不露一丝鬼气。

　　商昭意的躯壳，又怎能保持鲜活，一直不曾腐朽？

　　许落月心跳如雷，紧盯着商昭意的背影，哑声：“你什么时候死的，你的身体为什么这么新鲜，是鹿姑帮你的是不是？”

　　人皮瓮在前爬行，十数个铃铛齐齐摇晃，响得嘈杂。

　　商昭意又回头看她一眼，嗤笑：“我没死啊。”

　　“不可能！”许落月扬声，不知道因何振奋到战栗，“是你做的，昨晚那股鬼气肯定是从你身上来的。”

　　商昭意平静道：“我没死。”

　　许落月眼涌出异样的光彩，似是为了佐证自己的猜测，又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帐篷边上那么明显的痕迹，我们碰到人皮瓮时又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你怎么能不为所动地坐在那。”

　　她越是高兴，气喘得越急，目不转睛地盯着商昭意的背影，眼神几近痴迷。

　　但她痴迷的并非商昭意的轮廓和面容，只单是艳羡对方身躯有明显的生机。

　　“你故意在我们受袭后才出手。”许落月咬定，“为了试探我和沙家是不是一伙的。”

　　还真被说中了，商昭意的确是故意的。

　　但商昭意依旧不承认，哂了一下：“我没有阴阳眼，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鬼看不见鬼的，你做这行的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这么糊涂？”

　　许落月本想反驳，但她一顿，硬生生将话咽下去了。

　　商昭意又说：“而且你既然已经认定我是鬼，为什么非但不怕我，还一副好奇的样子，你想知道什么？”

　　许落月眸中的炙火，被她一眨眼硬生生掐灭，过会才说：“你有你想知道的，我也有我想知道的，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

　　穿过漫长洞径，两侧逐渐开阔，前面忽地出现一条斜向下的通道，人皮瓮竟未跨过去，而是直直往下坠。

　　商昭意微怔，她手上还握着匕首，差点被拖入其中，好在她及时松手了。

　　撕拉一声，人皮瓮定是被扯破了，有一些蛭蛊从通道口钻出来，被她踢了回去。

　　许落月将灯光打向洞xue深处，又照向面前那斜向下的洞口。

　　这处洞口极窄，活人的肩胯肯定穿不过去，但人皮瓮就不一定了。

　　人皮瓮能将皮囊拉扯成细长条，再细的管道也能钻。

　　“面有东西？”商昭意虚眯着眼望向远处，直接从窄洞上跨了过去。

　　许落月身上痛，扶着石壁紧跟在后，忽然觉得两侧石壁不太对劲。

　　她将掌心覆了上去，感受到那龙鳞般的纹路，在一下又一下地……

　　起伏着。

　　像呼吸，微不可察的呼吸。

　　她陡然停住，手收回身侧，慌忙将灯光打向周遭，可惜肉眼看不到任何变化，她只觉得洞xue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商昭意还在往前走，她察觉身后人停步，便也停了下来，回头问：“怎么了？”

　　许落月皱眉：“你摸一下石壁看看。”

　　商昭意虽然不解，却还是将手覆了上去，淡声：“石壁怎么了？”

　　许落月不觉得商昭意会迟钝到如此地步，自己又重新摸了一遍石壁，没想到掌心下石壁如常，刚才那宛若呼吸的气息，好像是她的错觉。

　　她蓦地望向远处，还有一种可能是

　　这古怪的起伏，正随着她们往前踏步，而一点点地往远处缩。

　　“你看到什么了。”商昭意问。

　　许落月说：“刚刚山壁在起伏，你没有挨着山壁走，所以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没有了？”商昭意冷冷看她，将这插曲当成是许落月为了拖延时间而使下的绊子。

　　许落月低声：“有没有可能，我们这一路过来没有碰到鬼气，是因为鬼气正一点点地自外往消。我刚才真的感觉山壁不对劲，但是现在没有了，它好像缩到那边去了。”

　　商昭意微怔。

　　素来只有活人驱散鬼气，而没有鬼魂抿息的说法，鬼气并非呼吸，不是憋个气就能藏得住的。

　　而那驱散鬼气的法子，亦能辟逐鬼祟，所以不可能有鬼魂为了藏息害人，将这术法用在自己身上。

　　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实在不可取。

　　洞xue面莫非有人，此地的厉鬼就是被那人收服了？

　　那猫呢？

　　商昭意快步上前，越走越急，脚步声在空旷洞径中回荡。

　　她奔跑时还一边摩挲石壁，还真的感受到了一处极微弱的起伏。

　　她赶上了。

　　那细微的起伏正如许落月所说，瞬息便消失不见，但只要她快跑追上，便又能触碰到一点。

　　呼吸般的起伏像极了楼道内的感应灯，感应灯因人靠近而逐一亮起，这起伏却是逐一消弭。

　　许落月气喘吁吁，好在她主要伤在手臂，而非双腿，勉强能跟上商昭意的脚步。

　　洞径越发开阔，且还坦荡如砥，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从距颅顶仅有两三米的之距，到渐渐超出两丈远。

　　商昭意遽然停步，不由得抬头仰视，才反应过来，她不知不觉已经进到洞xue最深处，洞顶得有十层楼宇那么高。

　　“到了？”许落月在后面气喘吁吁地问。

　　光恰恰能照到壁顶，顶上竟布满密密麻麻的刻痕，距离太远，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也看不出洞顶有没有异动。

　　而石壁上则挂着一幅陈旧的红帘，尤像舞幕布，也不知幕布后藏了什么玄机。

　　许落月拿出一只单筒望远镜，只一眼便心生畏惧。

　　她头晕目眩地敛了目光，将东西交到商昭意手上：“符文，全是符文。”

　　商昭意接了过去，果不其然看到满壁的符文刻痕，看那斑驳的痕迹，多半是六大家昔时留下的。

　　刚才石壁上的那一阵起伏实在是太细微了，光看根本看不出变化，此时离壁顶太远，更加看不出任何异常。

　　而她又没法触碰洞顶，这洞xue空无一物，连梯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