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也不知道这近乎悬至洞顶的红帘,是怎么挂上去的。
没有鬼气,鬼气似乎真的被驱散了。
商昭意心如刀剜,希望每落空一次,心就要被重重地剜掉一处。
“你看出来了吗,那是什么符?”许落月问。
商昭意细细端详,苍白的唇猝然一动:“无非是解秽祈福,聚宝通财,净身祝香一类的咒文。”
按理说鬼魂最不可能退至此地,有这些咒文在,鬼魂如若擅闯,必会经受剥肤之痛。
猫似乎……
真的不在这。
许落月指着远处红帘:“六家的谱籍,会不会就在那后面。”
商昭意径自走上前,瘦条条的身影如罗一般,无端端走出了杀气腾腾的架势。
许落月不寒而栗,不敢跟过去。
只见商昭意伸手扯住红帘一角,垂帘当即像血红瀑布般簌落在地,壁上刻字展露无遗。
红布的后方没有暗道,只有六家从古到今所有人的名字生辰。
尹、商、蔺、沙、翁、石,一家占一处。
许落月远远地望着,目光短暂停留了一阵,便转身欲走。
“你去哪?”商昭意直勾勾看她。
许落月被迫停步,侧着头说:“六家的籍谱,我一个外人可不能多看。”
商昭意的目光从商家那处飞快掠过,壁上果然没有商心鹿的名字,随后,她眺向了尹家。
她在凌乱的刻痕找到了尹槐序的名字,槐序的生辰只有年份对得上,其余的月日时辰,与她所知道的完全不一样。
第71章
先祖们的名字列在近洞顶的地方, 似在俯瞰底下的生灵,其刻痕更深, 字体也更为硕大。
六人大抵是各刻各的,结构笔锋各不相同,有力求端正大方的,也有灵动流畅和恣意夸张的。
后来六家各代人的名字,也都不是同一人所刻,故而通篇看下来,简直凌乱无章,恰似信笔涂鸦。
尚在人世者, 名字刻痕尤为锋锐, 边边角角跟刀刃一般, 一不留神就会被划破手指。
手覆在其上, 能感觉到有热流沿着笔画流淌。
就好像石壁内藏岩浆, 只稍在此处划一道口子, 就会有热焰喷涌而出。
而过世者,名字刻痕是冰冷的, 边缘还模糊不清,好比失了活躯的魂灵, 只能模模糊糊地游荡于世。
尹槐序的名字便是冰冷的,那刻痕上抹有血迹, 其中一滴想必是当年祭祖的人带进来的。
商昭意无所畏惧地走近, 掌心贴向槐序的名字,手冷得像掬了雪。
刻在此处的名字生辰是最不可能出错的,传言唯独六家血脉能在此地留下刻痕, 且只能刻名字生辰。
名字生辰错一笔便生不起“石火”, 刻字者寿数大减, 就连家族上下都将遭受厄运,痛失庇佑。
这或许是六家先祖,为了确保各家千百年后依然能比肩同行,彼此间绝无欺瞒、坦坦荡荡,才留下的诅誓。
诅誓就藏在洞顶密密匝匝的刻字间,乍一看是解秽祈福之语,实则按倒序隔字一观,就成了诅誓。
下水本就不易,所以能进来刻字的,不单是六家佼佼者,且还得是各家共同认定的,品性可信、能担大任之人。
名字一旦刻下,生前大多能遇险呈祥,死后也有鬼神引路,逢凶化吉。
商昭意一遍遍地摩挲尹槐序的名字,多希望这刻痕能更锋利一些,能削破她的皮肉也好。
偏偏没有。
这刻痕太钝了,钝得就像近壁顶的先人名字,被岁月磨蚀了一番。
槐序本来不该死的,说好的逢凶化吉,也压根没有生效,这整堵石壁,根本就是巨大的谎言。
商昭意的眸光不自觉地又沉了下去,像黑云翻滚,她忽然转头,对许落月招手:“你过来。”
许落月背生寒意:“过去干什么,我不去,我不是六家的人,进去是会被诅咒的。”
“不会,你不做坏事,谁会诅咒你。”商昭意继续招手。
许落月被她这状似鬼魂附体的模样吓着了,慌慌张张地想走,只是她才刚转身,便察觉到有凉意袭向后脑。
她僵在原地,咽了一下唾沫说:“商昭意,你别害我,我们协议白纸黑字写明了的。”
那股凉意倏然绕到她身前,竟是滚滚黑烟,和昨夜捻碎蛭蛊的烟一模一样!
黑烟陡然凝聚成人形轮廓,这轮廓身段和商昭意实在是太像了。
许落月见过许多鬼怪,多少次在厄境中死逃生,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这黑烟合该是鬼,却又不像鬼,它周身鬼气滔滔,却又热腾腾的,像裹在大火之中。
更离奇的是,这黑烟和商昭意竟是一体!
她被黑烟人形拧头转身,被逼着正对商昭意,远处面色惨白的商昭意又招了一下手。
一缕缕黑烟从商昭意身上溢出,与禁锢她的人形黑烟相连。
而商昭意的躯壳,未被鬼气沾染半分,还是活生生的。
这样的人,究竟是人还是鬼?
许落月后悔了,她当真不该招惹商昭意的,这一趟出行说不定要血本无归。
她双腿疲软,完完全全是被鬼气牵动着走的。
每一步都不是出自她的本意,她就这么哆哆嗦嗦地站在了石壁前。
然后鬼气扒开她的手指,往她手塞了一把刀,她被迫在石壁空着的地方,一刀一刀地刮刻。
“商昭意,你放我一马吧。”许落月冷汗淋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没欠过你什么。”
商昭意在此地施展鬼气,得抵住石壁顶上各种符文的压制。
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幽幽道:“我又不害你,我只是想验明诅誓真假。”
许落月紧咬牙关,整条手臂裹满黑烟,一会好像要被烧成焦炭,一会又好像要变作冻骨。
她拿着刀,反反复复在石壁上划劈,鬼气不促使她刻字,只是令她不断地加深这道纹路。
但不论她使上多大的力气,那刻痕都只有浅浅一道。
随后,黑烟一点点钻回到商昭意的躯壳,许落月脱力倒地,刀也铿一下砸在地上。
就眨眼之间,连浅浅一道刻痕也不见了,那处石壁像是愈合了一般,找不到刚才留下的丁点痕迹。
许落月战巍巍扭头,看到商昭意又在摩挲尹槐序的名字,当即明白,商昭意对尹槐序,和她对尹槐序,根本是不一样的。
她一尺尺地往外爬,生怕厄运降临,心脏都快跳出胸膛了。
商昭意终于垂下手,她觉得,也许就连槐序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错的。
她慢声:“我知道为什么非得是槐序了。”
许落月好不容易才爬到三米外,颤声:“什么为什么?”
商昭意目光凛凛:“沙家和鹿姑没有和你说?”
话已经说得这么明确,许落月再装傻充愣,就是和自己的命过不去。
许落月问:“他们为什么要和我说,鹿姑……”
她太怕商昭意了,终归还是说了出来:“鹿姑只让我带你进洞,你有什么需求,就给你什么。”
“那鹿姑用什么和你交易?”商昭意虚眯着眼,“不是钱,是什么?”
许落月没答,心跳得太快,她不由得蜷成一团,大张着嘴喘气。
“你和鹿姑的交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商昭意又问。
许落月过了良久才答:“我认识鹿姑有一段时间了,但和你有关的买卖,是从你离开商家后才开始的。她让我把关于你的事情,你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她。”
商昭意冷笑一声,原来她的一举一动,全都在鹿姑的眼皮底下。
她嘴角扬着:“那鹿姑为什么还想杀你,沙家的人皮瓮,对你可不友善。”
许落月缄口无言。
“其实只要你和我进到断斧沟,你的事就算完了,她用不到你了,自然要杀你灭口。”商昭意漫不经心,“她可信不过你,你被她骗了。”
“我知道。”
许落月不意外,她早就察觉到了,她本来以为,她惹不起的只有鹿姑,没想到连商昭意,也不是她能招惹的。
商昭意仰头打量顶上的诅誓,又沿着石壁摸索了一圈,摸不出什么异样。
就好像这石洞深处除了这些名字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看到石壁上的谱籍,我总算明白了,鹿姑不信你,更不信沙家。”她淡声。
“她虽然和沙家结盟,但沙家说的话,她不是句句都信。我想沙家多半有什么把柄落到了她手上,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那次天窗下的看门鬼脱逃,必是她勒令沙家所为。”
许落月不知道这些。
商昭意幽声慢调:“沙家骗她了,凭那三两分良知,没将洞的真相全部告诉她。”
许落月慢吞吞爬起身,从未如此狼狈,哑声:“鹿姑确实不信沙家,不然她为什么要亲自来天窗一趟。”
“鹿姑此前是不被允许踏进断斧沟的,就算她暂任家主,也不被其他六家认可,所以她才打起了沙家的主意。”商昭意继续说,“她那双腿连路都走不了,怎么可能下得了水,一年前那次,她只到了通岩湖,肯定是她手下的人代她下水的。”
“她也是来看谱籍的?”许落月怔愣。
商昭意嗯了一声,说:“沙家不告诉她真的,商家人又不心向她,她只能想办法自己弄明白。”
许落月按住胸口,好不容易才放缓心跳,怵怵问:“现在我们还要做什么?”
商昭意其实想不明白,鹿姑为什么这么想她来,这地方还藏了什么东西?
不过她不在意这些了,她现在只想快点找到猫。
她不回应许落月的话,在偌大的洞xue来回走动,伸手像盲人一样摸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