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保持着安全的沉默，直到威廉讲起明娜的故事，他才开口：“现在我理解了，为什么你会对她伸出援手。”

　　他说：“威廉，你具有超乎寻常的同理心。你说的这些事情，即使我看到了，也可能会忽略，不像你看得那么清晰，思考得那么深入。”

　　“可是我写不出来……”

　　“这对你来说当然很难。如果你一定要创作这样一个宏大的主题，你恐怕要像一个学者一样去进行多年的钻研……”

　　看到威廉空白的表情，迪伦笑了：“当然，前提是你真的要做这么宏大的主题。”

　　威廉思考着迪伦刚才说过的话：“我懂了。你是说我不需要呼吁，只需要表达。”

　　“没错，”迪伦点点头，“写只有你能写的东西，聚焦你能掌握的主题。这就是我创作的秘诀，现在透露给你从自己的心出发。”

　　从自己的心出发，表达真实的感情……

　　是啊，他之前把自己困住了，他被所谓“主义”困住了。他是音乐人，又不是学者。他的创作依靠的永远都是情感，而不是理性。

　　一座跨海大桥拔地而起，从威廉脑海中迷雾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他牢牢抓住了桥墩，一切都豁然开朗。

　　他狂热地抓住鲍勃迪伦的双肩，对他的挚友怀抱着深深的感激之情，他胡乱在他的脸上印上几个热烈的亲吻：“鲍勃，谢谢你！”

　　“哎！”鲍勃抬起袖子擦口水，“你等等！”

　　这俱乐部看起来隐蔽，但还是可能会有记者蹲守的！

　　第107章 玛丽珍

　　不出所料，第二天的娱乐版头条全都是威廉和鲍勃迪伦密会的照片。

　　假如威廉没去亲鲍勃的脸，这场面应该还能解释清楚。只可惜那位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记者，居然在那样昏暗的灯光下依然能抓拍到如此清晰的照片。他可真是个构图天才，才把那么纯洁的脸颊吻拍出了一种耳鬓厮磨的缠绵感觉。

　　美国记者乐坏了，没想到两年前的绯闻两年后居然还能有后文。他们开始在报纸上连载小说，大编特编两位音乐人之间的虐恋情深。

　　他们信誓旦旦地讲，这两人曾经有过一段，又因相隔两地而分手。如今两人在美利坚重聚，于是再续前缘。还有人恶意揣测：“原来这就是鲍勃的前女友苏西与其分手的原因。”

　　比起那些荒诞不经的绯闻，更让威廉惊讶的是，鲍勃居然和苏西分手了！

　　“为什么？”威廉特意给鲍勃打电话要问清楚这件事。

　　虽然威廉没和苏西见过面，但他还记得鲍勃曾经多么爱她。

　　他还记得那一天，纽约正在下雨，威廉窝在床垫上，看到鲍勃给苏西写信：“没有大事发生……而我只是在等你。”那是威廉听过最美的情诗。

　　后来威廉买了鲍勃的新专辑，《放任自流的鲍勃迪伦》（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封面上是鲍勃和苏西的合影，两人在纽约的大雪中紧紧相依。

　　威廉不敢相信这样相爱的人也会分手。

　　“这个嘛……”鲍勃在电话的另一头含含糊糊，“感情这种事就是说不清楚。”

　　“可是……”

　　“所以你相信那种刻骨铭心的真爱吗？威廉，你确定一旦你爱上了一个人，就会从一而终？”

　　“……”威廉沉默。在心里的某处他想要相信真正的爱情，虽然现实总是一次次对他造成打击。

　　当威廉放下听筒的时候，乔尼正伸着懒腰从卧室里走出来。他是个夜猫子，总是队伍里起得最晚的那个人。

　　“亲爱的，有咖啡吗？”

　　他一屁股坐到威廉身边。

　　“好像还剩了些咖啡豆。”威廉想要起身，却被乔尼一把抓住了胳膊。

　　他扯着威廉的袖子，低头嗅了嗅他的袖口，然后又靠近威廉去嗅他的领子。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刚巧进屋的洛根大叫一声，捂住双眼。

　　他的耍宝没人理会，乔尼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昨天和鲍勃迪伦去哪了？”

　　威廉的这件外套乔尼非常熟悉，他亲手选的布料，用了质地最好最柔软的棉花。虽然版型不够挺阔，但因为穿着舒适，威廉经常穿。昨天他和鲍勃出去就是穿的这件外套。

　　而现在这件乔尼亲手缝制的衣服被污染了，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像是腐坏的猪油，或是冲天的汗臭。

　　洛根放下双手，他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怎么了，我是否要回避一下？”

　　乔尼没有理会洛根，他捧着威廉的脸，观察他瞳孔的大小：“回答我的问题，昨天你去哪了？”

　　威廉被乔尼从未展现过的严厉一面吓到了，他下意识地回答：“没去哪里，就是和鲍勃去一家叫‘丛林’的俱乐部吃了个饭。”

　　“丛林？”洛根表情也变得严肃，他和乔尼对视，“那里很有名，因为‘玛丽珍’。”

　　“有人给你烟吗？无论是卷烟、烟斗还是水烟。”乔尼逼问。

　　“鲍勃一开始给我递过烟，但是我说我不抽烟。”

　　“你敢发誓吗？威廉奈廷格尔？发誓你没有抽？”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威廉愠怒地挥开乔尼的手，“当然没有，我发誓。我不喜欢烟草的味道。可我也不是未成年人，就算抽烟也没有万恶不赦，不值当你们在这里审讯我吧？”

　　看出威廉在讲实话，乔尼松了一口气，他空荡荡的胃在此刻突然开始彰显存在感，低血糖让他眼前一黑，跌坐在沙发上。

　　吓得威廉也不问他刚才怎么了，赶紧往他嘴里塞了两块方糖，联系客房服务给他送点吃的来。

　　“小威尔，你吓死我了。”乔尼嘴里含着方糖，含混不清地说。

　　“你才吓死我了，突然怎么那么凶。”威廉有点委屈。

　　洛根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也被吓了一跳。威廉，乔尼也是担心你，怕你被人引诱尝试了什么不该尝试的东西。”

　　“什么东西？烟？”威廉有个秘密，他少年时就在约翰列侬的怀里尝试了第一支烟，然后确认他真的不喜欢那玩意。

　　“可不单是烟草那么简单。玛丽珍，草，锅，叶子，随便你怎么称呼。那是一种让人上瘾的植物，比烟草更让人上瘾，也比烟草更损害你的健康。”

　　乔尼补充：“它其中含有一种叫作THC的成分，让你产生幻觉，损伤你的神经。这伤害不可逆转，它会让你焦虑抑郁，让你暴躁不安，让你想要再次靠它短暂脱离痛苦，然后你就陷进去了，它掏空你的金钱，毁掉你的所有亲密关系，直到彻底摧毁你的整个人生。”

　　威廉瞪大双眼：“这么可怕？”

　　“最可怕的是，通常人们第一次接触它是通过朋友。”洛根说，“在这个圈子里格外常见，朋友递给你一支烟，但里面掺了些特别的小玩意。”

　　威廉知道他们在暗示什么，他坚定地摇摇头：“如果你们说的是鲍勃，他不会这么做的。可能昨天‘丛林’里真的有这玩意存在，但不会是鲍勃。”

　　“这不好说。”乔尼撇嘴，“有些人并不相信我说的这些理论。”

　　洛根也说：“很多音乐人将它视为灵感的来源，他们不认为它有什么坏处，甚至大肆赞扬它。”

　　“而且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过。”乔尼犹豫着，他看了一眼洛根。

　　洛根善解人意地说：“相信我，我的嘴很严。”

　　于是乔尼低声跟威廉讲了他曾经在灵魂歌王雷查尔斯家卫生间垃圾桶里发现了什么。

　　这让威廉十分震撼。他很难将那位盲眼的励志音乐家与乔尼口中的毒虫联系在一起。他像是吞了一块石头，胃里沉甸甸的。

　　洛根并不惊讶：“很多事情其实在业内是公开的秘密。”也是因此他才喜欢和青鸟乐队合作，像他们这样底线高的音乐人并不算多。

　　洛根告诉威廉：“为了在巡演中保持状态，许多摇滚乐手都在滥用药品，有些甚至还有医生的处方。”

　　威廉瞳孔地震：“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乔尼笑道：“因为在那些该死的提议被捅到你这里之前，就都被我否决了。”

　　威廉的心微颤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乔尼眼中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威廉只看到光鲜亮丽的舞台，还有那些友善的音乐人朋友，但乔尼看到的是危机四伏，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黑色沼泽。

　　他平时看似嘻嘻哈哈，其实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青鸟乐队。

　　“在聊什么呢？”理查德、爱德华和迈克尔一起走进来，“谁叫的三明治？”

　　“我我我！”乔尼伸出手，从餐车上抓起一块火腿三明治，“饿死我了！”

　　他心照不宣地没再和威廉继续聊那个话题。

　　理查德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怎么没人看电视？今天可是我们的音乐短片在电视上首秀的日子。”

　　他们的老朋友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买下了他们音乐短片的播放权。就像当初将默默无闻的青鸟乐队引入美国时一样，它又做出了一次大胆的尝试。

　　作为试水，这条音乐短片被安排在周末白天的一档流行音乐排名节目上播放。

　　电视上的主持人神秘兮兮地宣布：“有一支乐队虽然没有亲自来到现场，但他们为即将发行的新歌拍摄了一条短片。观众朋友们，你们将是第一个看到这条短片的人。”

　　听了这话，电视机前的观众都提起了兴趣。为新歌专门拍一条短片？是故弄玄虚还是过于自信？

　　转场后，画面到了另一个舞台，这舞台上也有一个主持人。有人开始疑惑这个主持人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镜头向着乐队移动，电视机前的观众发出惊喜的呼声，居然是青鸟乐队！他们刚刚结束美国巡演，正是知名度最高的时候。

　　电视上的主持人举着话筒，正在采访威廉：“这首歌第一次问世，是在自由之声音乐节，没错吧？”

　　威廉点点头，他消瘦的脸庞轮廓分明，即使在小小的液晶屏幕上也美得让人窒息：“是的，直到现在我还觉得像梦一样，我们居然真的办成了它。”

　　“然后你写了那首歌……”

　　威廉垂下眼帘：“是的，《我们在一起》，至今它仍是我最喜欢的作品。”

　　“可是你却没有发行它，也很少公开演唱它。”

　　威廉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他整个人像在发光：“从今天起那将成为历史。”

　　“那择日不如撞日，”主持人转身朝向镜头，笑容满面地报幕，“让我们欢迎青鸟乐队为我们带来《我们在一起》”

　　第108章 再见明娜

　　电视上的影像继续。

　　观众看到青鸟乐队走上舞台，吉他手开始演奏，清新优美的前奏响起，突然画面一闪，回到了两年前的自由之声音乐节。画面泛黄，变得颗粒感十足，昭示这是一段过去的回忆。

　　一系列的蒙太奇剪辑，如同手持式摄影机一样摇晃的画面，音乐节的标牌，搭建舞台的叉车，水泄不通的高速公路，熙熙攘攘的歌迷，晃动的镜头中有黑人、白人、女人、男人，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容。叫卖的小贩，广袤的牧场，啤酒洒了一地。

　　镜头指向蓝天，又拉近到舞台上的那名歌手，是两年前的威廉。

　　“好怀念。”乔尼感叹道，“当时的小威尔真的好青涩啊。”

　　是的，和现在的威廉相比，青鸟的歌迷惊讶地发现他当时多么年轻。

　　人们只记得他在舞台上砸碎了吉他，记得他办成了“自由之声”音乐节，记得他的《我们在一起》鼓励了无数人，被每一次民权运动所传唱。他们没有意识到做下这些事的时候威廉才刚刚成年。

　　屏幕上，那年少轻狂的歌手抱着一把民谣吉他，意气风发地自弹自唱。这是他写的第一首关切现实的歌，是他满怀愤怒的抗议。看啊，现场所有的歌迷都屏息静气，在听他唱《我们在一起》。

　　“战争的炮火永不停息，我跪下双膝祈祷和平。你皮肤的颜色，你出生的地方，不该定义你是谁，不该锁住你的胸膛……”

　　画面闪回到舞台，乐队全部加入了演奏。多了贝斯和鼓，多了节奏和失真，这歌曲比起民谣更像摇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