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能听到男人行走时机械配件随着动作一起碰撞的声音,上杉宏随身带了把手枪,或许也带了把短剑,毕竟现实不是游戏或者动画,再顶尖的高手也不能无中生有把一把太刀藏在身上。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认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不能出现在人前,上杉家已经彻底完蛋,这种情况下因为打架斗殴和蓄意杀人被警视厅抓走都足够上杉家的列祖列宗从祖坟里爬出来把两人骂的狗血淋头。
上杉宏从一串钥匙里慢悠悠的挑出其中一把打开了房门,青年从记忆里找到了这个房间,十年前这里还是间刑房,上杉离第一次杀人就是在这个房间,只是比起记忆里带着血腥味和排泄物味道混杂在一起的恶臭,如今只剩下清洁剂的味道。
“我在北海道呆了两年,看了两年的大雪,那地方冷的离谱我穿着厚裤子都冻的发抖,就这样街上还能看着露腿的女学生。”
“后来我去了趟京都,家族最初的宅子早就被变卖了,我去的时候绕着转了三圈才不得不承认,我曾祖父住过的宅子变成了眼前的公园,小孩排队的滑梯以前种着棵樱花树,后来那棵树被移到了城山,可惜的是在城山那棵树没活下来,现在家里的那棵树是我祖父后来种下的。”
“过去了五年我回到了教会,我突然意识到这里是一个如此平和的地方,没有了暴力和欺骗后,教会只是人慰藉心灵的场合,但从我睁眼起不管是神社还是教会总是带着铜臭气。”
“我在教会学着打扫卫生,学着开导他人,学着像其他人一样放下内心的执念去帮助他人,如今过去了五年我以为我放下了,就连那些神父和修女也说我变了很多,变的更好了。”
“但现在我意识到了,我从来没变过,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了,我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永远贪婪自私,永远愤怒以及最重要的。”
“我还是想杀了你。”
手枪被猛地掏了出来对准上杉离脑袋的方向扣下扳机,连续几声的枪声在几乎密封的房间里算得上噪音,上杉离下意识偏过头躲过了子弹,却还是看着子弹擦着耳侧打在了身后加厚的水泥墙上。
这些用于行刑的房间为了隔绝噪音早就用厚实的隔音海绵铺了一层又一层,眼下这些枪响对外界来说恐怕还不如蚂蚁打的一个喷嚏的声音大。
眼下有两种方案,第一拉开距离选择离开,如果门没被关上或者说有其他出口,便是最好的选择,降低伤亡避免冲突。第二种方案的思路则相反,快速拉近距离缴械,最好的情况是将手枪拿在自己手上杀了上杉宏,差一点便是两人肉搏,两人的体型都算得上健硕,但和义警们一起加班的经历还是让上杉离从这些小鸟身上学到了不少,比如说花里胡哨的格斗技。
改变运动轨迹通过预判子弹轨道避开子弹,上杉离压低了身体向着上杉宏暴露出的腹部冲去,另一只手则终于拔出了那把等待了许久的胁差,对准男人的腹部刺了下去,然后如预料般受到了阻挡。
“当”刺耳的金属磕碰在一起的声音让上杉离下意识皱起眉头,但好在现在压低的身位方便青年将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男人身上,将胁差的刀尖换成反手位,上杉离用肩膀顶着男人的身体砸在了墙上。
剧烈的反作用力同样作用在上杉离还未完全愈合的肩膀上,左手的胁差再次调换位置冲着男人的气管而去,但扳机即将被扣动时机械运转的声音再次出现,那把胁差只能临时改变位置划向了男人举枪的手腕。
上杉离能清晰地听到男人被划破静脉的呼痛声以及血液顺着伤口流下的声音,同时子弹破膛而出的声音也没有停下。
“噗呲”一颗子弹划破了上杉离的颈侧,随后便是源源不断地血顺着肢体开始像条溪流一样流淌,呼吸间便染红了青年最内侧的衬衫的领子。
“你杀了叔公,杀了樱,杀了幸子,杀了阿明,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松本明死了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一起死,你为什么不自裁谢罪。”
“我为什么要死?”
上杉离捂着流血的脖子抬起了头,眼白里带着猩红对上那双记忆里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的眼睛,可笑的是记忆里男孩想象的威严和严肃从来没存在在这双眼睛里,眼下这双苍老而胆怯的男人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了怨恨和恐惧。
“你还活着,家族给了你自由然后让剩下的人都为你而死,松本不惜对抗家族也要送走你,所以在最后的仪式上他比任何人都害怕仪式失败,直到死在我手里。”
“他付出了忠诚,就像是他教我的那些东西一样,为了家族尽忠,为你尽忠,像条好狗一样死掉了,然后留下你拿着这条背上无数人的命在四处伤春悲秋,你这样的人都能活,我为什么不能?”
从这时起上杉宏失去了一切的理智,他把能一枪就打爆上杉离脑袋的手枪如同石头一样向着敌人的方向砸了出去,随后放弃了所有防御手段,像只是被拿木棍攻击到绝境的流浪狗开始无差别的冲撞和撕咬。
那些剑技和格斗术都成了泡影,上杉离面对的武器只剩下了对方魁梧的身体和沙包大的拳头,在完全失去理智的上杉宏面前,胁差很快也被丢了出去,上杉离干脆也放开了手脚,像头未经驯化的野兽一样和对方撕咬在一起。
上杉离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挨了几次拳头,也记不清自己挥出了几拳,自己似乎用大腿锁住了男人的脑袋试图让对方窒息,却又被强撑着站起来的男人摔在了地上掐住了脖子。自己似乎短暂失去了意识陷入黑暗之中,但很快又被求生意志所唤醒,撑着身体用牙齿咬破了对方的动脉。
肋骨似乎被打断了,每次呼吸都在痛,但值得庆幸的是肋骨断裂的程度不深,没有插进肺叶里承担气管被自己的血堵住的痛苦。拳头的关节处几乎都见了血,甚至能看到隐隐约约的骨头,但青年还是没有停下来,而是一拳接着一拳不停的砸在已经放弃抵抗的男人的脸上。
如果这个男人当年没有离开,如果这个男人能有些道德和良心,如果这个人没有随波逐流浑浑噩噩的生活在明知有遗传病的情况下还有和女性生下孩子,拉着更多的人一起下地狱,那么一切都不会走到现在的地步。
幸子能够去上大学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即使学校和专业没有那么完美,但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学识和能力去工作去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不是被和一个疯子关在一起成为出气的沙包。
樱可以健康长大,即使她是个任性又脾气不好的孩子,会为了点心不好吃游戏卡关这样的小事发脾气,但她不用承担常年高烧带来的痛苦,不用喝各种苦涩的难以下咽的药物,也不用担心早早的就被和另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所捆绑,她可以选择恋爱或者不恋爱,也可以自己选择是否要踏入婚姻,选择幸福的权力就这么捏在她的手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上杉离停下了拳头看着挣扎着要张嘴的男人,给足了这位自称是自己舅舅实际上却是自己养父的男人临死前最后的脸面。
男人的脸色几乎成了猪肝色,喉咙滚动半天终于吐出一口血水清空了嗓子,随后便是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上杉家主,我会在地狱等你,上杉离。”
“请您放心家主大人,我会尽可能晚点下去的。”
上杉离举起手枪对着空地将弹匣清空到只剩下最后一枚子弹,对准了上杉宏的脑袋,扣下了扳机。
第79章 打工第七十九天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暗中一个声音提出了质疑。
上杉离失去了身体的一切掌控权, 就连睁眼都成了难题,只能在内心回答:“我杀了松本和叔公,然后救出了樱和幸子,她们不愿意离开故土, 所以留在了日本。”
“那个孩子呢?”
这时上杉离才从记忆里翻出那个属于幸子的孩子, 那个在家族即将覆灭之际才出现的孩子, 但除去十年前的记忆外, 青年找不出其他相处的片段。
不管是他出生时哭闹的样子, 幸子温柔的将他抱在怀里安抚的样子, 还是樱好奇逗弄他时的样子,在上杉离的记忆里全部变成了空白。
“那个孩子叫什么?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上杉离唯一能给出的答案有些苍白无力。
“幸子和樱现在住在哪里?”
“留在了日本, 在……”青年再次卡壳,就连失去了知觉的手也传来了麻痹带来的不适“在千叶。”
“让开。”
上杉离环视四周,原先空旷的神社里摆满了祭祀用的物品, 红纸糊成的灯笼在家族实在少见, 但如今塞满了每个空隙, 神社的柱子上刻满了奇怪线条构成的图案,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认为眼前抽象的图案是神的象征。
似乎从上杉家开始因为诅咒和馈赠供奉这位只传说于祖先口中的神明开始, 能够真正意义上代表的,只有被翻译成汉字形式的用日语难以表述的称号, 和眼前的图案, 就连贴了金箔的神像都无法表现的真容。
至少叔公花了几十年得出的结论是,忧迦森并非是狐妖树妖这种简单的生物,要更复杂。
“这是家族最后的机会了, 少主大人你就不心动吗?只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家族将再度兴盛, 而你将会成为带领家族走向繁荣的领袖, 你会是神明承认的继承人,没有人能比你更有资格继承这个家族。”
说话的长老树皮一样的面容变得模糊,上杉离努力眨眼但也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我再说一次让开。”
摆在八脚桌上的两个人偶则清晰的可怕,一个是市面上流行的市松人形,另一个则是男孩节才能用上的五月人形,都正对着冲突发生的方向冷眼旁观发生的一切。
神社的院墙外仆人正在给刚宰杀的牲畜放血,伴随着牲畜的哀鸣,用最新鲜的血肉作为祭祀的前菜。
“我说过,你得为家族和家主大人尽忠,你的身体你的生命以至于你的灵魂都是属于上杉家的。”
戴着面具的男人走了出来,上杉离不需要花太多精力就想起来对方的身份,只是比起平日里严肃低沉的声音,松本现在的声音里都是疲惫。
“你不是上杉家的血脉,做祭品的事论不到你头上,你只要乖乖听话,财富地位权力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你会成为上杉家新一任的家主,就和上杉宏大人一样。”
“我愿意为家族尽忠,作为祭品而死,家族养了我八年,这是我该付出的代价,这是你教我的。但樱没有这个义务,家族除了一身病什么都没给她。”
“如果你是祭品就好了。”叔公的叹息声同样变得飘忽,随后看向被遮挡住的神像“要是杀了一个你就能解决问题,阿明在领你回来的那天家族就会处死你,可惜啊。”
上杉离的视线始终关注着供桌上摆放的祭祀用的太刀,这刀名义上是上杉家主的象征,实际上这种武器只是作为礼器存在装个样子,但家族的祭祀一直有杀掉祭品的传统,上杉离便猜那是把开了刃的杀人剑。
杀人永远是解决问题最快的办法,这是上杉离从进入家族的第一天就学到的东西。
“你们的条件很丰厚,我或许应该考虑一下。”少年往供桌的方向走去,将手朝代表权势的太刀伸去,长刀刚刚出鞘便朝着身旁劈砍而下。
距离上杉离最近的长老摇摇晃晃了几下这才像袋被丢弃的垃圾摔在了地上,随后脖颈处的切口才如火山爆发般的飙起了血雨。
“上杉离,你疯了”“把刀放下,你这杂种!”“快来人”
院墙内的声音混做一团,连带着神社发出的刺鼻的油漆味和血腥味,没处理好的内脏的味道全都搅和在一起令人作呕。
上个月家族刚给神社新上了漆填补了风化带来的缺损,足够肃穆的正红色和地上流淌的血水没什么区别,让神社和这片脏污之地完全连接在一起。
上杉离隔着人群和那个教导自己剑术的男人对上了视线,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被冒犯的愤怒,像头终于接受现实的老狗,松本叹了口气随后举起了刀。
“你可以获得一切的,只要你愿意,这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幸子肚子里的孩子可以做祭品,只要你和樱结婚就能合法的拿到继承权,教会家族全都是你的,可惜幸子还没得到足够的痛苦,祭品还不成型。”
“如果选中了樱,你可以把那个孩子也杀了,从此以后没人再能从你手里夺走权柄。”
“不管怎么样,只要上杉家能传承下去,就算牺牲再多的人也是值得的,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那为什么家主大人失踪了?他不应该也要效忠家族吗?按照传统应该是他站在这里,在自己的几个孩子里挑选出那个他不那么喜欢的祭品,有可能是我,有可能是樱,也有可能是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
“是你放走了他对吗?你才是那个最先背叛了家族的叛徒。”
上杉离没有得到回答。
看着地面上流成一滩的血液,以及阻挡在血液前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上杉离看着自己手起刀落像切西瓜一样将一个个脑袋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按照顺序摆在供桌上。
松本只是家臣不配和长老在一起,少年便偏要让他正对着神像成为离忧迦森最近的人。
而叔公究其一生都想要证明神明的正统和权威,少年便将这颗脑袋供桌的最侧边,顺着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堵被血染的斑驳的院墙。
少年跨过阻拦人脚步的门槛,进入了摆放神像的正殿,前前后后找了个遍也没找到樱和幸子的身影,随后便是偏殿,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几分钟就能翻个底朝天,很快便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嗅觉终于恢复,上杉离的鼻腔完全被血腥味占据,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的夺回身体的控制权,青年在完全的黑暗中只能靠手一点点判断自己眼下的情况。
身下并不平坦不像是躺在平地上,逐渐失去温度的皮肤,被液体打湿的粘稠手感的布料,以及被开了个洞的头颅。
上杉离可以确信自己身下的垫子是上杉宏这件事已经可以板上钉钉,那么如果没猜错的话自己正和这位关系不好到恨不得把对方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的舅舅一起被关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空间实在算不上宽敞,让上杉离抬起脖子都是难事,只能用手一点点估计出空间的具体尺寸。
内部空间应该在两米左右,让青年能勉强伸直腿不至于蜷缩起来像只被泼了热水后无助的青蛙,宽度和高度都在62cm,只是舅舅的存在让本来就不宽敞的地方更加狭窄。
不用过多猜测,上杉离就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光是从这个尺寸青年就能猜到答案,自己和已经彻底死亡的上杉宏一起被关在了一口棺材里,这么说似乎不严谨,准确来说是自己陪脑洞大开的舅舅进了棺材。
上杉离完全没有自己被殴打到昏迷的记忆,考虑到斗殴的环境算得上简易密室,青年只能思考自己被药倒的概率是不是太高了些。
这算什么?下墓有人葬?上杉离只好祈祷上杉宏的人际关系没有好到刚死就有人就让他下葬的程度,要知道打破棺材逃生和被活埋在几米之下的土地里的情况下逃生可是两码事。
确定了目前的现状,上杉离先从自己身上找起东西来,贴身带的胁差已经不见了踪影,手枪更是原地消失,自己那件风衣也被收走,好在衬衫和长裤还在身上,不至于以一种不体面的姿态给上杉宏陪葬。
青年在漆黑且逼仄的环境里摸了个遍,最后除去裤子拉链外,最后找到的坚固一点的东西只有卡在上杉宏脑袋里的那颗子弹,伸出手指探进那个要了男人性命的血洞,上杉离颤抖着把子弹抠了出来放在了手掌心。
做完了一系列准备工作,青年的脑子终于冷静了下来,现在的空气还算充足说明棺材被封上的时间不长并且还没来得及下葬,现在只要能从这口木棺材里挖出哪怕一条缝隙,上杉离都有信心能够离开。
棺材的顶部和顶部位置的厚度比其他位置要厚的多,如果从这两个地方开始逃生,上杉离估计会在逃出生天前直接去见去世多年的千小姐。
用手敲击左右两侧后,上杉离最后选定左边的位置,方便右手发力的同时还不会压到肩膀上没愈合的伤口。
那枚有些变形的子弹尝试在木头制成的笼子里挖出缝隙说的简单,真的照做的时候上杉离自己都想笑,一想到黑暗里上杉宏大概率正死不瞑目的看着自己,上杉离已经能想到把这个地狱笑话讲给老板时那颗红脑袋前仰后翻的样子。
棺材里除去上杉离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之外只剩下了安静,子弹在木头上反复摩擦的“撕拉”声让上杉离想起自己还在学校时用蜡笔在纸上涂画的那个下午,又有些像樱用铅笔将几个人的名字一次次写在素描本上的声音,还有幸子只穿着袜子在木制的地板上蹑手蹑脚走过的声音。
脑子深处那道声音终于跳了出来再次进行了提问。
“为什么不去见她们?她们就在千叶不是吗?为什么不告诉次郎她们还活着?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写信不打电话?为什么记不清孩子的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萦绕在青年的身边,直到平缓的呼吸声变得急促,直到那个模糊声音变成了熟悉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