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离没有回答,而是先蹲了下来开始隔着玻璃和亚当互动,男孩好奇的看着青年在玻璃上移动的手指,像只猫一样试着扑到眼前不停移动的目标。
青年能听到女孩发出不耐烦的咂舌声,却依旧不慌不忙地逗自己神子工作中唯一的未成年同事,直到男孩被消耗了足够多的体力趴在地上点起了头,上杉离这才离开。
樱跟在自己的身后,即使没有脚步声,没有运动时布料的摩擦声,也没有活人该有的呼吸声,但青年就是知道自己记忆里的女孩就在那里。
离开法庭的区域,上杉离按照记忆里的位置找到了和法庭据点有点距离二手车市场,随手挑了辆品相还不错的马自达,里程数还算合适,零件也算得上齐全,只是刹车片有更换过的记录。
上杉离没空去猜到底是上任车主因为感情纠纷导致刹车片出了点意外,还是为了骗保铤而走险,青年只需要一辆不被监管的足够安全且便宜到可以次抛的空间,此时车是最好的选择。
“好破的车,你破产了吗?”
“我刚刚一直在想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以及容我提醒这辆车在我手里的使用期限不会超过一个月。”
上杉离将车停在了一片真正意义上的荒原,低气压的环境下让青年的心情总是不受控制的感到烦躁,连带着足够干旱的没有任何缓冲的春风吹在脸上都和扇耳光没什么区别。
“我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发疯的,恐怕现在我的尸体都烂在土地里了,你现在去找或许还能找到我的骨头。”
樱踢掉了影响行动的木屐,盘腿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我允许你把我的骨头做成工艺品,让我想想骰子怎么样?这样你有问题就可以扔骰子来问我的意见了,我还能有点参与感。”
女孩环顾四周然后叹了口气。
“你怎么能过成这个样子,以前父亲在的时候你还是世家贵公子呢,现在马上就能无痛加入流浪汉了。”
“容我纠正,按照那个时候舅舅的养护方式,我只能算大户人家养的猎犬。”
“啊,确实,你是看家护院的猎犬,我是繁育失败的后院猫。”女孩扑了过来双手从侧面环住青年的脖子“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去看007,我一直在期待有什么新故事呢。”
上杉离意外感受到了身体被接触后冰冷的触感,但还是压下身体本能的反击反应,尽可能显得和颜悦色一点。
“你到底是什么?”
上杉离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人不能复生的道理,毕竟上杉少主的进入家族的第一课除了没有价值的东西不配活着之外,便是生命只有一次。
即使是精神状态最烂的时候,上杉离都没有想过复活千小姐,也没想过通过点非科技侧的手段见一眼已经离开的家人,可眼下樱就像是幽灵一般坐在自己身边挑剔的指点着身边的一切。
“你觉得我是什么?鬼?幽灵?但是也不排除你疯掉的可能不是吗?家里的大人都要发疯的,父亲是,叔公是,而你现在也是大人了。”
女孩像只猫一样,很快对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兄没了兴趣,开始从上杉离在加油站买来的零食里找喜欢的吃。
上杉离没有再搭理女孩而是重新启动了车子,一脚油门驰骋在荒原上一览无余的公路上,周遭的事物雷同到几乎没什么变化,青年到了最近的城镇去了黑诊所花了三倍的价钱买了奥氮平塞进了嘴里,随后便将一切的动静都当成了耳旁风,闭上眼睛静静等待药物生效。
只可惜随着时间流逝,以至于天空都被完全染上漆黑的颜色,樱还在耳边叽叽喳喳,甚至随着时间的变化,女孩甚至能跟一些物件进行互动,比如说被她掰来掰去的后视镜,以及被反复拉出又缩回去的安全带。
上杉离叹了口气,随后找出自己的手机在记忆里找了个精神病领域的专家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很抱歉打扰奎泽尔女士,我想询问一下如果出现幻觉后,服药五个小时仍旧没有效果,能够排除出现急性精神问题的可能?”
电话那头的传来电视剧里常用的罐头笑声,在黏黏糊糊的水声以及另一位女性的提醒下,哈莉奎因才终于给出了答案。
“小杀手,有没有一个可能,你没有疯呢?”
第141章 打工第一百四十一天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有属于自己的烂摊子要忙,上杉离能听到警笛呼啸而过的声音,以及从哈莉嘴里一长串拿来当语气词的脏话。
“你自己发疯去吧,我还有大麻烦要处理,笑点这个神经病,阿卡姆怎么还不把她捆起来切前”
女性的话还没说完,上杉离就从那头听到了新的爆炸声以及哈莉崩溃的尖叫。
“我一定要把她埋进水泥里,连着小丑那个神经病一起给我进去!”
上杉离还想说点什么,就被挂了电话,而女孩正托腮看着自己。
“你的朋友没有空理你,好可怜啊哥哥。”
青年不知道怎么应对自己的妹妹死了又疑似复活但只能被自己看到的情况,毕竟在上杉离的社交圈里上一个有这种经历的还是蝙蝠侠,但眼下在法庭当二五仔的自己是没什么可能主动去找蝙蝠侠咨询了,只能努力回忆和蝙蝠侠本人的相处日常,思考这位战士会在这个场景说些什么。
“……你,饿吗?”
女孩笑容僵在了脸上,随后瞪大了眼睛。
“你是白痴吗?”
上杉离还没来得及和退出生物圈十年的上杉樱小姐沟通出来自己到底是不是白痴这个问题,就被降温后的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隙灌了一嘴沙子,只能先关紧了窗户发动汽车暂时离开这个杀人抛尸三个月都不一定能被发现的是非之地。
回到法庭的时候,整个据点都热闹了起来,上杉离出门几个小时的功夫就赶上了亚当生病,以大人的视角来看不过是小病,但对于孩子来说带来的痛苦已经足够他哭上好几个小时。
上杉离不是很想掉身价沦为小孩的保姆,但丧钟接到的委托确实包含了在仪式前都要确保神子安全的内容,青年只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然后看着一群穿的像是要去处理生化危机一般的医护人员冲进去把男孩围在中间,只为了给他注射退烧药。
上杉离不免有些疑惑,既然已经有了医生来处理问题,那叫自己过来的意义是什么?他又不会看病。
男孩苦恼的声音有些烦人,但还是抵不过药物的作用,终于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威廉科布则站在自己身旁凝视着这个目前还具有价值的孩子。
“法庭是不打算开启仪式了吗?”
“着什么急,我以为那单委托给的足够多了。”
“这也是我站在这里的原因。”
上杉离努力板起脸不让自己被一边四处乱摸的上杉樱转移视线,大概率是死的久了,樱展示出了过分活跃的行动力,恨不得爬到威廉科布头上,好在除了自己没人能意识到她的存在,不然自己还得思考怎么从一群猫头鹰杀手的追杀下把自己和妹妹完整的带出去。
“我没什么心情了解法庭的变动,但至少给我一个大致的时间,我没有在法庭当一辈子安保的规划。”
“这周是没什么可能了,条件还不完善。”利爪无奈地摊开手“我又不能跑到宇宙之外给神套麻袋把提前绑架过来。”
“你们到底要召唤耶稣还是奥丁?总不能是要把所有的神都召唤下来演《美国众神》吧?”上杉离的眼神盯着镜子里自己的投影许久才续上了没说完的话“记得付版权费。”
那股让人讨厌的眼神又来了,浑身上下被人来回打量判断价值的感觉很难让一个正常人感到舒服,但上杉离已经不是过去被人当菜看就会尴尬的小孩了,甚至能够平静地转过头看着对方戴着面具的侧脸。
“不会太久的。”
利爪确实没说谎,当天夜里整个据点都响彻着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上杉离没有在陌生地方脱衣服睡觉的习惯,在声音刚响起的那一刻已经抓着武器从床上滚了下来。
猫头鹰法庭把这个据点整得像是古罗马的斗兽场和中世纪城堡的结合体,上杉离好不容易适应了穿越一般的生活环境,眼下这个现代气息十足的警报实在显得过分突兀,上杉离戴好面具跟随着其他利爪一起冲进了警报的源头。
青年设想了无数个能够让整个法庭如临大敌的可能,那些被带来的孕妇的优先级显然不足以让整个法庭的猫头鹰被吓到鸡飞狗跳,那恐怕只有更重要的人出了事,比如常驻在这里的法庭成员,再比如说仪式的核心眼下的神子亚当。
上杉离内心不停地理顺着情绪以面对可能会出现的惨状,可跟着无暇顾及外人的利爪冲进去的时候,看到眼前的景象心里还是抽了一下。
好消息,亚当没有出事,这孩子被警报吓了一跳此时还在扯着嗓子哭鼻子,光是从中气十足的样子来看上杉离就能知道这小孩身体还算健康。
坏消息自然是法庭的成员也没有出事,虽然现场确实发生的凶案,但优先度完全算不上靠前。
上杉离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人死后肌肉松弛以至于排出大量的排泄物,此时这些味道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实在是一种折磨。
利爪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对于如何处理尸体在头疼,上杉离顺着方向看去明白了利爪的疑惑。
现场发生了剧烈的爆炸,从损坏程度来看最中间的仪器应该是爆炸的源头,好在并没有引发火灾,即便如此还是造成了伤亡。地面上难以挑出一具完整的尸体,上杉离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在爆炸时这几位倒霉的研究员已经死去了。
除此之外便是天花板那个特例。
上杉离抬起头就能看到一把被炸出好几道缺口甚至就连剑身都弯曲的长刀,只是在长刀的另一边将一具完全碳化的尸体死死地钉在了天花板上。
青年的脑子里开始了推测,长刀的位置几乎在实验室最中央,如果没猜错的话整个实验室是为了检测这把刀的情况,而天花板上的那位死者大概率在爆炸发生时就在长刀附近,因而在冲击下被贯穿了身体钉在了天花板上。
这把刀有什么特殊之处吗?为什么法庭要把这间实验室刻意隐藏起来?它的状态和仪式有关吗?
对了,利爪说过时机还没到,上杉离先前也在思考法庭到底如何判断仪式的时间,眼下看来恐怕和这把刀有些关系。
上杉离的眼神变得恍惚,脑子里全部被眼前的处境所迷惑,而这时上杉樱再次出现在了这片惨剧中,正蹲下了身子观察被烧成黑炭的仪器。
原本报废的仪器突然回光返照般开始了运行,随后发出了能量过载的警报声,只有青年能看到的女孩没有丝毫惊慌,而是带着嫌恶的后退了几步,紧接着便是仪器彻底报废完全成了一堆废铁。
利爪还在尝试将那把长刀尽可能完整的拔出来,显然比起那位枉死的研究员还是那把刀更加贵重,上杉离从没觉得自己的肌肉有那么沉重,以至于只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女孩则对着上杉离一边招手一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木屐和地板碰撞在一起像是正在倒计时的时钟。
上杉离注视着自己死去已久的妹妹,看着她突然停了下来,踮起脚尖伸长手指触摸上那把长刀的刀柄。
“会掉下来吗?”上杉离心里默念着。
“当然会掉下来。”樱像是听到了上杉离的心声,歪着头盯着青年露在外面的眼睛。
女孩话音刚落,那把就连几个利爪一起发力都拔不下来的刀便掉了下来,砸在店面上,顷刻间便碎得四分五裂。
那把被烧成黑色的刀柄滚落到上杉离的脚边,青年低下头仔细端详这才发现,这是一把武士刀的刀柄,如果没猜错的话是一把太刀,就像是十年前自己在神社里杀死长老们的那把刀一样。
青年像是再次跌回了那场大雨,但樱仍旧没有离开的迹象,侧着头看着其中一片碳化严重的刀片。
“他们在找忧迦森帮忙吗?就像叔公当年要做的一样。”
“不会来的,忧迦森不会来的。”上杉离抓紧了手心完全不同的长刀“我不会允许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
“可是已经要到了,就站在房门外看着屋子里的人怎么挣扎,只要有人受不了诱惑选择打开那道门,哪怕只是一道门缝,都会进来。”
“毕竟那个时候不就是吗?”
樱消失在眼前,声音很快出现在上杉离背后,青年能感受到重量从后背压下的感觉,樱正像过去一样靠在自己背上玩着散出来的碎发。
“你为什么忘不掉那天?明明幸子和弟弟也死掉了不是吗?但你的噩梦里从来不会出现他们,为什么?因为你没有那么在乎。”
“他们的死跟你无关,即使你当时在场你又能做什么呢?”
“可是我不一样对不对?你知道我是不一样的。”
“那个时候你背着我想带我走,却怎么都无法离开,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被高高在上的家伙玩弄的团团转。”
“你在想什么呢?你想要救我?还是想要离开上杉家?你会不会觉得背上的病秧子是个拖油瓶?如果没有她你早就离开了?”
“……我,没有……”青年颤抖着嘴唇但还是没能发出哪怕一丝声音。
“对,你没有那么想,因为你是条很笨的小狗,你学不会抛弃主人,所以一直在原地打转。”
樱的身体在背上换了个位置,随后便是属于少女的脸颊贴在身上的触感。
“但你还是放松了对吗?你短暂的松开了手,所以我就被带走了。”
上杉离再也没办法抑制从食道底部涌起的反胃感,一把推开正要上前的利爪冲了出去,而女孩仍旧趴在青年的背上拿手臂环住了青年的脖子。
“忧迦森很讨厌对不对?把我从你身边带走了,本来我们可以一起在一起的,虽然我活不了多久,但你一定愿意和我一起死对吗?”
“……”
上杉离的脑袋抵在角落的墙上一次次强硬地把涌上来的酸水咽了下去,喉头一股强烈的异物感,无论如何吞咽都无法消除眼下最明显的不适。
青年努力从混乱的脑子里找回最后一丝神志,扶着墙站直了身子,迎着女孩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你的话查重率有点高,我老板和他老爸生气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你可以说点别的。”
女孩只是看着自己的兄长没有再说话,上杉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还是被接下来的反胃感所击败,不得不对着角落低下头摘下面具用手指捅进嗓子眼让自己真的吐出来,也好比现在卡在这里不上不下要好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