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离跪坐在黑暗中,左手下还压着把手枪,似乎自己是从日本拿回了这把算得上古董的枪,这把枪算不上名贵,既没有精美的做工也没有有名的主人为其增添神秘色彩,青年没花多少钱便将其买了下来。
青年摸索着打开弹匣,感受仅剩下的一枚子弹落在掌心,金属质感的子弹带着一丝冰冷贪婪的吸收着周围一切的热量。
作为杀手上杉离对左轮自然不陌生,虽然实战的时候自己更喜欢杀伤力更大的突击步枪或者冲锋枪,但这把左轮倒是在一些需要展示威慑力的场合成了常客,比如说借着俄罗斯轮盘的名义对目标进行恐吓。
青年倒是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死在某把枪下,却没想到持枪的人会是自己。
上杉离第一次能清晰地感觉到手心正在不断地渗出汗液,连带着那颗金属的子弹在变得黏黏糊糊的同时又显得有几分烫手,只是在掌心停留几秒就能够烫穿皮肤和血管。
那颗子弹被手指颤抖着塞进弹匣,却又很快又被从弹匣里倒进了另一只手的手心,上杉离还是孩子时就能够熟练地拆解手枪,这项手艺甚至能在一向严苛的松本那里得到难得的赞许。
可如今青年的踌躇和犹豫不决如果被那个鼻孔看人的男人看见,恐怕又是一顿冷嘲热讽,再说些诸如“这样没用的人如何守护上杉家,如何能够报答家主大人和大小姐”的鬼话。
脑海里逐渐淡忘的松本的脸慢慢清晰了起来,配合着对方抑扬顿挫的语气,青年破天荒地笑了起来,仿佛自己那个看自己不顺眼的师傅此时正叉着腰站在自己身旁对着自己吹胡子瞪眼一般。
从那个打破安静的笑声开始,大脑开始不停地从库存里掏那些上杉离曾经憋着没笑出来的事,像是雷欧难得遇到了一见钟情的金发碧眼美女,刚到开口交谈的时候,对方浑厚如牛叫一般的男低音就把雷欧吓得跳窗而逃,就连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拿上。
要不便是汤普斯以为家里没人自顾自地演起了肥皂剧成功扮演了出轨的男人,男小三,崩溃的原配以及路过的房东的角色,上杉离这位一向喜欢板着脸的同事唱到兴起时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就被几乎挤满了客厅的同事闪瞎了眼。
“呃,Merry Christmas?”雷欧从失神中缓了过来好不容易从脑子里蹦出一句祝福。
“现在是三月!”汤普斯的话几乎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我懂,我知道该说什么,Happy New Year!”红头罩扬起下巴,手头被充分摇晃的香槟终于忍耐不住其中的压力,用气泡把瓶塞顶了出去,狠狠得砸在了汤普斯的脸上。
上杉离看了看汤普斯完全黑下来的脸色,又看了看老板脸上的笑容,立马选定了自己的立场。
“Happy New Year!”
上杉离先前不觉得这些事有趣,如今到了大脑都开始试图从走马灯里找到求生办法的时候,这些经历全都成了青年情绪发泄的佐餐,回忆起那些虽然当时觉得枯燥,可是现在却比那些灰色的情绪更鲜艳的乐趣,上杉离没办法压下嘴角扬起的弧度。
所以,那位被自己杀死的还没来得及被狂笑蝙蝠彻底操控的蝙蝠侠,他在临死时看到的是那些围绕着自己一生的痛苦,还是那些和重要之人一同度过的时刻呢?
如果是过去,青年仍旧是那个草履虫一般的一无所知的状态,可是从那个男人的眼神里透露出的痛苦、不甘、欣慰和释然,以及最后停留在那位一生都在战斗的战士脸上的微笑,经历了无数世界的上杉离愿意相信,即使他是一次次推动巨石的西西弗斯,他也总是快乐的。
蝙蝠侠能够坦然赴死,曾经试图以一个普通学者的身份去撬动法庭和福音教会组成的黑幕的海伦女士也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曾经陪伴在蝙蝠侠身边一同战斗的男孩女孩们恐怕也做好了为了战斗献身的准备,即使自己没有那么无私,也没有那么伟大,但至少上杉离还是希望能够保护一些人。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死亡却能让那么多人都能够获得幸福,上杉离想,那个人面对死亡一定也是幸福的,就像是阻止了灾难发生的无数个蝙蝠侠。
青年的身体早就停止了颤抖,上杉离将那枚子弹塞进了弹匣,举起了手枪对准着自己的太阳穴。
大多数人在了断自我的时候往往会因为恐惧和身体下意识地自救行为颤抖不已,这也就意味着很多时候对准太阳穴的自我了断很容易打偏,所以吞枪自杀反而是更快速简单的方式。
但上杉离不同,上杉离杀死了数不清的人,那些人最初是教会的敌人,后来是上杉离临时雇主的敌人,再往后便是上杉离自己的敌人,如今,这个要被制裁的人,是上杉离自己。
手指扣在扳机上,青年感受着冰冷的触感,内心最后一次告诉自己。
“只是杀人罢了,没什么不一样。”
“别害怕,Hanare。”
伴随着一声枪响,寂静重新回归这片黑暗,仿佛先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黑暗中有个提着提灯的使者,使者不明白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要提着灯,以及自己要去哪里都不清楚。
但比起刺骨的黑暗,提灯中微弱的光芒总能显示出一些温度来,像是寒冬里出现的那一根火柴擦出的渺小的火苗。
使者用手挡住前面可能出现的风雨,用长长的披风包裹住提灯,让这点光线能够继续在黑夜中摇曳。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使者发现光有了变化,能见度为零的黑暗中,偶尔会有什么东西的出现会让那光兴奋一些,火苗一样的光跳跃着向使者指引着信物的方向。
使者提起裙子一步一步地走进第一片信物,才发现那是一叠散落在地上的光碟,鬼使神差间,使者将光碟放进了提灯,很快光芒便将带着灰尘的光碟包裹了起来,等到再用手摸,使者便能感觉到这些灰尘都被擦去。
可惜这里并没有能够播放光碟的光驱设备,也没有DVD机,即使使者无比好奇碟片的内容,却还是只能继续向前前进。
第二片则是一条还在地面扑腾的金鱼,即使没有一点水的痕迹,使者也能感受到金鱼的生命力,细密的鳞片排列整齐伴随着肌肉跳动的动作一跳一跳,而使者看着活跃的光,便知道了金鱼的来处。
接下来的碎片成了破旧的游戏机,是被清洗干净的还留着珠子的波子汽水瓶,是一只刻着“塞弗林.斯特林”名字的钢笔,是属于少年自己的第一张银行卡,是针线歪歪扭扭的晴天娃娃……
使者没有感到一丝疲惫,将这些信物不管大小都放进了提灯,让越来越茂盛的光将这些东西全都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被温暖的肚腹彻底覆盖,直到将一切的黑暗和冰冷全都隔绝在外。
“塞弗林斯特林,这是个怎么样的孩子呢?”
使者的手不断摩挲着钢笔上刻下的名字,即使想象不出信物的主人的样子,但使者相信他一定是一个时刻生活在恐惧中,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不信任的孩子,就像是只在野外被救助却仍旧应激的奶牛猫,力所能及的展示自己的威慑来保护自己。
使者几乎不需要再刻意去看提灯指引的方向,她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要去找谁,这些信物的主人一定就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被人再次捡回家,就像过去某个人做的一样。
使者感受到了阻碍,借着提灯的光芒,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女人看到了那个陌生却又过分熟悉的孩子。
黑色的发尾朝着不同的方向翘起,浅蓝色的天空一样的眼睛盯着提灯里被安置完好的信物,比同龄人高上一截的孩子警惕的看向身穿长裙脸上还带着微笑的女性,但很快视线便又被信物所吸引。
“你叫Hanare,上杉离对吗?”
男孩听到前半段神情还有些松动,但听到陌生的姓氏后,眼里的警惕不降反增,脑袋几乎摇成了拨浪鼓。
使者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女人重新清了清嗓子,念出了那个几乎快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
“抱歉我弄错了,你叫藤原离对吧。”
“我在路上捡到了好多礼物,我想或许有人不小心弄丢了它们,但现在我只找到了你,所以我猜这一定是你的东西对吗?”
男孩带着警惕靠了过来,试探着伸出手在提灯里翻了又翻,才板着脸回答。
“光碟是妈,千小姐送给我的,波子汽水也是我的,其他的”男孩的眼神里带着不舍,却还是强硬的扭过脑袋“其他的不是我的。”
“不,这些都是你的。”
女人蹲了下来,把手里的提灯连带着被装的满满当当的礼物都塞进了男孩的怀里。
“我想我迷路了,你知道离开的路吗好孩子?”
“往前走。”男孩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往前走肯定能够出去。”
“那你呢?你要跟我一起走吗?我还有很多礼物想送给你,也想收到来自你的那些来不及送出来的礼物。我的房子不大,薪水也不是很高,但我的家里还能再住下一个人,饭桌上也能多一套餐具,洗衣机洗得下两个人的衣服。”
“我不认识你住的地方。”
“没关系,我会教你的,我会教你怎么去超市买想要的东西,会教你怎么用电脑看电影,只要是我会的东西我都会试着教会你,直到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不认识你。”
“那现在你认识我了。”女人摘下兜帽露出还带着金色的棕发,对着男孩伸出了手。
“我们一起往前走,一直走就能离开,直到我们去到我的小房子里,你想去我的小房子吗?”
男孩没说话,却牢牢抓紧了女人空出来的那只手,两个人带着提灯里的礼物和光,一点一点地走出了黑暗,直到世界尽头。
第153章 打工第一百五十三天
青年在一片嘈杂里清晰地听到了熟悉的粗口声,大概率有至少十几个人在这段简短的话里失去了自己的父母,除此之外便是沉稳的脚步声和一直“嘀嘀嘀”个不停的仪器声。
眼皮沉得像是挂了秤砣,上杉离用尽浑身的力气都没能掀开眼皮,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完全抽走,更别提气管里下的管子,让青年想要下意识地吞咽动作都成了难事。
另一旁还有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回响。
“别睡,斯特林别睡过去,你还能活,先别死。”
从声音里上杉离好不容易才判断出声音的主人竟然是那个一直沉稳靠谱的迪克,如果自己没被插了气管,肯定还能跟着吐槽两句。
“***,脑死亡了还能活?塞弗林的神子血统这么好用?这是哪门子神?”
“下调肾上腺素泵速稳住血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蝙蝠侠在抢救自己,但上杉离愿意相信这个不管在哪个世界都过分靠谱的男人,作为受三国影响极深的日本人,上杉离恨不得立马将蝙蝠侠本人拜为义父。
伴随着被渐渐减缓进入身体的肾上腺素,上杉离能感受到自己体表的散热功能受到了影响,身体瞬间变得滚烫,其次便是输入身体的液体大量随着尿管被导入尿袋,放在平时青年还会在意面子,但生死存亡间,只有活人才有资格讲面子。
“血压稳定下来了,体温也降到正常水平。”
上杉离已经没力气去分辨这是谁的声音,好在自己已经不至于身处睡过去就会立马死去的危机里,终于能够在被摧残过分的身体里沉沉睡去。
等到再一次睁眼,青年听到了房间外的鸟鸣声,属于自然界真正的罗宾鸟的叫声算不上嘈杂,只是声音里多了些属于小朋友打闹的声音。
“又不是只是我的错,你不是也冲了上去吗?”
“那是谁先被放倒了?一定不是我们的超级小子吧?”
“达米安!”正在生气的少年突然变了神情,随后额头上继承自父亲的小卷毛跟着动了动,眼神也不由自主看向那个被自己所监视的呼吸声。
“他醒了?”达米安蹲下身子背对着自己的好朋友,手上还在揉搓小氪毛茸茸的脑袋“也该到时间了。”
“塞弗林哥哥受了很严重的伤诶,我那时候听着他的心跳都要吓死了。”
罗宾没搭茬,脑海里却忍不住浮现出当时的场景,男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走,而蝙蝠侠拼尽全力只抢下了他几乎失去生命体征的身体,这期间斯特林几次心脏停跳,直到第三天,男人似乎放弃了挣扎,脑电波的波动近乎消失。
但不管是迪克还是杰森都没有选择放弃,就连父亲也在不停的寻找着能将他带回来的办法,正义联盟的成员来了又走,直到带着烟味的康斯坦丁叼着香烟来到了蝙蝠洞,在注视男人许久。
“他真是做了不少事啊,现在死掉也太可惜了吧。”
“你有办法?”
“算不上什么精妙的魔法,这小子一个人闷头走的太远了找不到回来的方向,给他一盏灯就好了,只要有光,他总能回来的。”
达米安不理解康斯坦丁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只知道那道不比萤火明亮多少的光点埋入已经可以被宣布脑死亡的男人身体内不到五分钟,斯特林的脑电波便有了松动的迹象,那不再是被寒冷封存的坚冰,而是如春潮一般一次次的通过激素试图重新唤醒男人的身体。
直到最后一次手术结束,距离斯特林出现意外,正好过了七天,这个险些进入地狱的人终于还是被拉了回来。
“还不赖嘛。”达米安嘴里嘟囔着,随后将视线放到了冲着自己奔跑而来的提图斯和艾斯身上,将自己的两位家人一起抱进了怀里。
苏醒后给上杉离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堆烂事,青年不得不被几乎在身体里走了个过场的尿液所困扰,过了些时间才终于拆掉尿袋。
其次自然是用来维持呼吸的气管,虽然知道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体征,但呼吸道被异物穿过的感受实在糟糕,以至于即使去掉了气管,上杉离还是会下意识地干呕。
中间虽然发过几次热还跟随着出现过休克的情况,但好在比起险些脑死亡的经历,这些并发症只能算小case,更麻烦一点的自然是之后随之而来的吞咽障碍和肌肉萎缩,更别提分泌物顺着气管漏入肺部所导致的肺炎以及下肢因为长期不活动出现的深静脉血栓。
上杉离几乎浑身上下都死了一次,随时可以名正言顺地申请加入老板举办的死亡俱乐部。
“死亡是凉爽的的夏夜,生是闷热的白天,暮色朦胧,昏昏欲睡,白天已令我厌倦。”
老板搬了张凳子坐在了上杉离窗前念起了随手拿起的《海涅诗集》,上杉离还没从病痛里走出来,听得昏昏欲睡几乎马上就要去见周公,但很快就被不知道哪里冒出头来的疼痛狠狠在身上殴打了一顿,不得不抬起眼皮。
“我们能不能聊点活泼点的内容?”上杉离的声音还带着沙哑,张嘴的那刻青年几乎不敢想象这样像是唐老鸭一样的声音能从自己嘴里发出来。
“要多活泼?达米安的笔记本够吗?”
杰森得意地挥动手里再朴实不过的黑皮笔记本,但略微翻看几页,青年就能从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可爱精致形象中意识到什么不对。
“为什么我的心总是会在遇到他时砰砰乱跳?是他给我下了魔法吗?不然为什么我总是想看着他,想和他在一起。不,不,我们不是朋友吗?不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对朋友动心?”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可是,我的心总是不受我控制,我看到你就会高兴,我想和你在一起,即使不是情侣,也不会和你牵手和亲吻,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感觉很满足了,这样的我是不是很贪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