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特意强调了“我建议你选”。
“第二?”江起问,语气依旧平静。
“第二,”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透过墨镜,依然有分量,“你该干嘛干嘛,上学,下课,回公寓,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会安排人远远跟着,尽量不让你发现,但不可能贴太近,同时……”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可能需要偶尔‘不小心’露点破绽,看看能不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钓出来。”
“饵?”江起准确地抓住了关键词。
“是饵。”松田阵平承认得干脆,甚至带着点狠劲,“我们需要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谁,到底伸了多长的手,你年轻,是学生,看起来没背景,是他们眼里最容易撬开、也最可能知道点什么的口子,用你当饵,效率最高。”
他停了停,补充道,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务实:“选第一个,诊金照付,额外补偿我们想办法申请,选第二个,除了诊金,这次‘协助调查’会有另一份津贴,而且……”
他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我和原研二,各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在东京,只要不违法乱纪、不违背原则,我们能办到的事,你可以开口。”
很实在的交换条件,安全,或者风险加利益加两个分量不轻的承诺。
江起几乎没有犹豫。“我选第二个。”
松田阵平猛地转过头,墨镜后的视线似乎锐利了一倍,“理由?”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警告,“别跟我说什么不怕死,这不是游戏。”
“第一,躲起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们能查到我,就能查到更多,只要他们还在找我,我就永远不安全,不如主动点,把他们挖出来。”
江起看着窗外流淌的雨光,声音平稳清晰,“第二,我的学业不能停,我是来留学的,不是来逃难的,停课几周,我的签证、奖学金、毕业都可能出问题。
第三……”
他转过头,直视着松田阵平墨镜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我相信你和原研二警官,不会让我真的出事,毕竟,我还欠着松田警官一顿拉面钱,账没还清之前,我这条命,你们总得看着点。”
最后这句话,他用了一种近乎轻松的语气说出来,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雨声。
然后,他转回头,目视前方,嘴角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被气到了。
“行。”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但语气里那种紧绷的警告意味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随你便,但后果自负”的硬气,“不过你给我记清楚了,选了这条路,就别指望我们时刻在你身边,真动起手来,子弹不长眼,我们的人冲过来也需要时间,你自己机灵点,别犯蠢。”
“我知道。”江起点点头,“我会小心。”
松田阵平没再接话,只是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个利落的弧线,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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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松田啊,有时候就是有点嘴硬
第9章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位于居民区深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小楼前。
楼体是传统的日式风格,门口挂着“石田诊疗所 内科汉方咨询针灸”的木质招牌,字体古朴。
一楼的格子窗透出明亮而不刺眼的白色光线,隐约能看到里面整洁的接待区,和部分医疗设备的轮廓。
“这里是……”江起有些意外。
“一个绝对可靠的地方。”松田阵平熄火,语气不容置疑,“人暂时转移到这里,石田一郎先生是这里的主人,记住,进去之后,你只是我请来帮忙做‘针灸辅助调理’的医学生,其他的一概不知,这里很干净,但有些规矩必须守。”
两人下车,撑伞走到诊所门口。
预想中浓郁的中药味并没有出现,空气里是淡淡的消毒液气味,混合着一丝让人安心的艾草薰香。
内部装修是简洁的现代日式风格。
米色墙壁,浅木色地板。
左侧是接待台和候诊区,摆放着几张舒适的沙发和医学杂志。
右侧用磨砂玻璃隔出了两间诊室。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里一整面墙的深色实木药柜,但与传统中药柜不同,它更像一个现代化的仓储系统,每个小抽屉都配有电子标签。
药柜旁则是一个标准的西药架和无菌操作台。
诊疗床是医院常见的可升降式,但旁边的小推车上整齐码放着一次性针灸针、艾炷、火罐和TDP神灯。
一个穿着熨帖的白大褂、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严肃的老人,正站在接待台后,对着电脑屏幕查看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松田君,这位就是江医生吧?”老人的声音温和,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
“石田先生,打扰了。”松田阵平难得地用了敬语,态度是江起从未见过的恭敬,“这位是江起,东大医学部的留学生,江起,这位是石田一郎先生。”
“石田先生,您好,叫我江起就好。”江起微微鞠躬,他能感觉到,这位老人身上有一种久经世事的威严感,绝非普通开诊所的老人家。
松田阵平对他的敬重,是发自内心的。
“江君不必多礼,昨晚的事,松田君大致跟我说了。”石田一郎放下书,站起身,走到江起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背着的包上停留了一瞬,点点头,“年纪轻轻,临危不乱,难得,人在楼上,情况稳定了不少,你去看看吧。”
“好的,谢谢您。”江起再次道谢,跟着松田阵平从问诊台侧面的小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更为私密的区域,铺设着软木地板,隔音很好。
冈崎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刻睁眼,对两人点了点头。
松田阵平推开一扇标有“观察室1”的门。
房间比楼下诊室稍大,更像一间设施齐全的私人病房。
有独立的卫浴,医疗设备也更齐全:监护仪、输液架、氧气接口。
那个受伤的年轻人半靠在可调节的病床上,背后垫着枕头,左腿的绷带已经换成了更专业的医用敷料,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浑浊和死气已经褪去,恢复了清明,只是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尚未消散的惊悸。
看到江起,年轻人挣扎着想坐直些。
“别动,躺着就好。”江起阻止了他,走到床边,放下背包,“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真的。”对方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清晰了许多,“烧退了,伤口……好像没那么胀痛了,江医生,昨晚……真的非常感谢。”
“叫我江起就好,发痒是好事,说明炎症在消退,组织开始修复了。”江起示意他放松,然后对松田阵平和冈崎说,“我需要为他检查伤口和换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两人会意,退到门外,轻轻带上门,但没有离开,能听到他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江起洗净手,戴上无菌手套,小心地揭开敷料。
伤口暴露出来,情况确有好转。
红肿范围显著缩小,颜色转为暗红,皮温接近正常。
渗出物变得稀薄、清亮,量也减少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在他凝神观察时,视野中那些代表严重感染,和坏死风险的暗红色警示区域已经大幅度消退,而代表新生肉芽组织的淡粉色区域,正从创面边缘和基底稳步生长、连接。
感染被控制住了,身体开始了艰难的修复过程。
“恢复得很好,比预想的还要快一些。”江起一边用碘伏棉球由外向内轻柔消毒,一边说,“这说明你的身体底子不错,对抗感染和修复的能力很强。接下来继续保持,营养一定要跟上,这是长伤口的基础。”
他熟练地涂抹上促进肉芽生长的药膏,盖上新型的抗菌泡沫敷料,妥善固定。
整个过程轻柔、迅速,最大限度地减少了病人的不适。
接着,他打开自己的包,取出针具盒。
选取了穴位以足三里、三阴交、血海、太溪等健脾补肾、益气养血的穴位为主,意在巩固根本,促进修复。
下针时,脑海中的优化方案自动匹配了当前恢复期的需求,精确调整着每个穴位的刺激参数。
针尖落下,捻转得气,年轻人小腿的肌肉微微跳动,随即放松下来,口中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次的针感,和昨晚不一样……”他低声说。
“昨晚以清热泻毒、通络止痛为主,力道和针感偏‘泻’,会有些酸麻胀痛,今天以补益气血、生肌长肉为主,手法偏‘补’,针感应是酸胀中带着微微的温热感,会舒服一些。”江起一边行针,一边平静地解释,“感觉对吗?”
“对…就是那种有点酸胀,但又暖洋洋的感觉…好像…好像伤口里面有点发痒的地方,被这股暖流碰到,就没那么难受了。”年轻人描述着,眼神里露出一丝惊奇,他不懂医理,但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
“嗯,说明气血开始往伤处走,是好事。”江起点头,继续行针,他又在伤口近端和远端的几个特定穴位下了几针,形成一个促进局部循环的“场”。
观察室内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两人平缓的呼吸。
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石田一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似乎是化验单,他看到江起正在行针,便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江起持针的手上,稳,极稳。
下针果断,角度精准,捻转提插的幅度和频率带着一种富有韵律的节奏感。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那些刺入穴位的针柄,观察着它们随着患者呼吸,和江起手法而产生的颤动。
江起行针完毕,留针。
这才注意到门边的石田一郎,起身点头致意。
石田一郎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患者小腿的敷料和露出的几处银针上,又看了看监护仪上平稳的数据,最后才看向江起,缓缓开口:
“江君的针法……非常规范,而且有独到之处。”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用词很谨慎,“取穴完全符合解剖定位,甚至考虑到筋膜链和神经反射的现代理论。
手法看似传统,但劲力的渗透层次和控制精度,尤其是对深层组织激发修复反应的把握,远远超出了一个医学生、甚至普通针灸师的范畴。”
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探究:“更让我在意的是,你下针时的‘神’,那不是简单的操作熟练,而是基于对生命状态极其精微的洞察和预判后,所做的精准干预。
这种‘洞察力’,通常需要数十年临床历练,加上非凡的天赋,才能获得,江君,你师承何处?或者说,你接受的医学训练体系,似乎有些特别。”
这个问题很犀利,直接指向了江起医术中“不合理”的部分。
松田阵平和冈崎不知何时也回到了门口,安静地听着。
江起迎上石田一郎审视的目光,心知这是关键的一关,这位老人不是松田或原,他是一位医学专家,任何敷衍或夸大都会立刻被识破。
“石田先生过誉了。”江起语气诚恳,半真半假地回答,“家祖是乡间中医,家父是西医外科医生,我从小是在两种医学思维碰撞下长大的。
祖父教我认穴、摸脉、感受‘气’,父亲教我解剖、生理、看片子。
对我来说,经络穴位和神经血管肌肉,是描述同一事物的不同语言体系。
至于手法和所谓的‘洞察’……”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易被专业人士接受的说法:“可能和我从小接触病人有关。
祖父的诊所就是我的课堂,见过的病例多了,各种身体对治疗的反应印在脑子里,久而久之,看到一个新的病人,有时会模糊地‘感觉’到他身体内部的失衡点,和可能的反应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