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第147章 巴格拉季昂的雷声
1944年6月22日。东线,白俄罗斯。
这一天,苏联人选了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日子来复仇。
三年前的同一天,三百万德军越过边境,闪击苏联。
三年后的同一天,苏联人用一场名为“巴格拉季昂”的毁灭性攻势,给德军送上了最残酷的生日礼物。
丁修是在波兰的松树林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下午,他正坐在营地的帐篷里,用一块从游击队营地缴获的磨刀石磨工兵铲。施罗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师部通讯处转发的战况通报。
“头儿,白俄罗斯那边出大事了。”
丁修接过通报,扫了一眼。
纸上的文字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闷锤。
“6月22日,苏军在白俄罗斯方向发动全面进攻。中央集团军群第一道防线已被突破。维捷布斯克被围。博布鲁伊斯克方向形势危急。”
丁修把通报放在膝盖上,继续磨他的工兵铲。
“多大规模?”他问。
“不知道。通报上没说。但我从师部通讯处的人那里听到了一些。”
施罗德蹲在他对面,压低了声音,“他们说俄国人动用了至少四个方面军。上百万人。几千辆坦克。”
丁修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四个方面军。
他闭上眼睛。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穿越者,他太清楚“巴格拉季昂”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攻势。
这是苏联人在整个战争中发动的最大规模的战略进攻行动。
四个方面军,两百四十万人,五千六百辆坦克,三万一千门火炮。
这场攻势的目标只有一个彻底消灭德国中央集团军群。
而他们做到了。
在后世的历史书上,巴格拉季昂行动被称为“苏联战争史上最伟大的胜利”。
在短短两个月内,德军中央集团军群被撕成了碎片。二十八个师被歼灭。三十万人死亡或被俘。
整个白俄罗斯被解放。苏军向西推进了六百公里。
六百公里。
那相当于从莫斯科到斯大林格勒的距离。
而德军用了两年时间才推进了那么远。
苏联人只用了两个月就把它全部夺了回来。
丁修睁开眼睛。
“知道了。”他说。
“就这样?”施罗德瞪着他
“你不紧张?白俄罗斯在我们北边。如果中央集团军群垮了,俄国人就会从北面包抄过来。我们波兰这边也待不住了。”
“我知道。”丁修把磨好的工兵铲插回靴筒,“但现在操心这个没用。我们的任务是清理游击队。等师部有新命令再说。”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
但他的心里,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正在沉入深渊。
因为他知道,巴格拉季昂不仅仅是白俄罗斯的事。
它是整个东线崩盘的开始。
从这一天起,德军再也没有发动过一次成功的战略进攻。
苏联人的铁蹄将一路碾过波兰、匈牙利、罗马尼亚,直到柏林。
而他卡尔·鲍尔和他的第9连,将被这台巨大的绞肉机一路拖拽着,从一个战场滚向下一个战场,直到被碾碎为止。
接下来的三周,坏消息像雪崩一样倾泻而来。
维捷布斯克陷落。第53军团被围歼。
博布鲁伊斯克被苏军攻占。第9集团军损失惨重。
更可怕的消息传来明斯克受到威胁。苏军的坦克集群已经插到了中央集团军群的后方。
最后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沦陷。被包围在明斯克以东的德军第4集团军和第9集团军残部共十余万人陷入绝境。
通报上出现了一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数字——中央集团军群已经损失了二十五万人。
这个数字比斯大林格勒还大。
丁修每天都在看那些通报。
他把它们按照日期排列,像是在整理一份死亡日记。
施罗德有一次无意间看到了丁修桌上那摞通报,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头儿……这些数字……”
“别看了。”丁修把通报收了起来。
“看多了会失眠。”
到了七月中旬,丁修从师部那里得到了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
莫德尔来了。
瓦尔特·莫德尔。那个被称为“元首的救火队员”的矮个子上将。
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莫德尔是东线最出色的防御大师之一。
每当战线出现灾难性的崩溃,小胡子就会把莫德尔派到那里。
勒热夫、奥廖尔、乌克兰每一次,莫德尔都能用铁腕手段把崩溃的战线重新焊接起来。
现在,他被派来接管中央集团军群。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白俄罗斯的局势已经烂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第二,柏林终于慌了。
丁修对莫德尔不陌生。他在勒热夫的时候就在莫德尔的第9集团军手下打过仗。
他知道这个人的风格——冷酷、精于算计、不惜代价。
莫德尔不会给你温情脉脉的演说。他只会把你扔到最危险的地方,然后命令你死守。
如果你守住了,他会给你一枚勋章。
如果你没守住,那你也不需要勋章了。因为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莫德尔在干什么?”丁修问师部参谋官。
参谋官是个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上的少校。
他靠在桌子上,手里的咖啡杯已经空了好几个小时了,但他还在不停地举起来喝那是一种焦虑的本能。
“在收拢残兵。”少校沙哑地说
“他到了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华沙以东设了好几道拦截线。所有从白俄罗斯跑回来的散兵游勇,不管是什么番号的,一律截住。然后重新编组。”
少校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丁修。
“还有这个。他在调兵。”
丁修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装甲部队调动命令。
赫尔曼·戈林伞兵装甲师。第19装甲师。第4装甲师。
还有
党卫军第5“维京”装甲师。
党卫军第3“骷髅”装甲师。
丁修的手指在“骷髅”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的部队。
“莫德尔把五个装甲师集中到了华沙方向。”
少校继续说
“俄国人的坦克已经冲到了华沙城外。罗科索夫斯基的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的。”
“他的先头部队——近卫坦克第2集团军——已经打到了拉济明和沃沃明一带。离华沙只剩几十公里了。”
少校停了一下,看了丁修一眼。
“莫德尔打算反击。用这五个装甲师。在华沙城下把俄国人的装甲矛头打断。”
丁修放下文件。
他知道这场反击。
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这被称为“拉济明反击战”。
莫德尔利用苏军推进过快、补给线拉长、侧翼暴露的弱点,集中了德军最后的装甲精锐,对罗科索夫斯基的先头部队发动了一次凶狠的钳形攻势。
结果是苏军的近卫坦克第2集团军特别是其中的坦克第3军被重创。
苏军被迫从华沙近郊后退,攻势被遏制。
这是德军在东线最后一次成功的大规模装甲反击。
也是回光返照。
“什么时候出发?”丁修问。
少校递过来一张命令。
“现在。师部命令第9连立即结束反游击任务,归建骷髅师主力。你们要在48小时内赶到谢德尔采的集结地。”
丁修接过命令,折好塞进口袋。
“补充呢?”
“在路上接。”少校从抽屉里翻出另一份文件
“师部给你们补充了四十二名老兵。都是从后方伤愈归队的。还有”
他又翻出一张纸。
“你的连队被加强了。两辆四号坦克,一辆黑豹,一辆Sd.KfZ.251半履带车,还有一个八十毫米迫击炮组。从‘图勒’团直接划拨的。”
丁修点了点头。
这是大战前的标准配置。师部给连队加强了装甲和火力支援,意味着接下来的任务不会是清理游击队那种轻松活了。
“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少校犹豫了一下。
“非官方的。”他压低声音“有些风声在说那些高层在考虑投降的事情了。”
丁修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他转身走出了参谋部。
外面阳光灿烂。
波兰七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甚至有些惬意。
松树林里的鸟在叫。如果不是空气中偶尔飘来的远处炮声,你几乎会忘记这里是战场。
施罗德靠在一辆半履带车的车轮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
“头儿,怎么说?”
“收拾东西。两个小时后出发。”
丁修把命令扔给他。
施罗德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调动。
“去哪?”
“华沙方向。谢德尔采。”
“打谁?”
“俄国人。”
“哪支?”
“罗科索夫斯基。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
施罗德把草棍吐掉了。
“白俄罗斯那帮?就是把整个中央集团军群吃了的那帮?”
“就是他们。”
施罗德沉默了两秒。
“妈的。”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装备。
两个小时后,第9连的车队驶出了松树林的营地。
六辆卡车,三辆半履带车,两辆刚刚划拨过来的四号坦克。
车顶上架着MG42机枪,车厢里挤满了满身硝烟味的老兵。
丁修坐在领头半履带车的副驾驶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波兰东部的地图。
他用铅笔在“谢德尔采”画了一个圈,又在“华沙”画了一个圈,然后用一条线把两个圈连起来。
那条线大约一百二十公里长。
一百二十公里。
那是他们从游击战的森林走向正规战争的距离。也是他们走向下一个绞肉机的距离。
车队驶上了通往华沙方向的主干公路。
公路上的景象让丁修皱起了眉头。
对向车道上挤满了人。
不是平民。是军人。
成千上万的德军溃兵,从东方潮水般涌来。
他们衣衫褴褛,很多人丢掉了武器,甚至丢掉了靴子,光着脚在柏油路上走。他们的眼神空洞,步伐机械,像是一群被什么东西追赶的牲口。
丁修见过这种场面。
在莫斯科城外见过。在斯大林格勒见过。在切尔卡瑟见过。
但这一次的规模,超过了他以往任何一次的经历。
那不是几百人,也不是几千人。那是一条灰绿色的人河。从地平线的这一端一直延伸到另一端。没有尽头。
“那是中央集团军群的残渣。”丁修对施罗德说。
“或者说,曾经是中央集团军群。”
施罗德从车厢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上帝……我在东线打了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溃兵。”
“因为以前的溃兵大部分已经死了。”
丁修冷冷地说,“这些是跑得最快的。”
车队逆着溃兵的人流前进。
那些溃兵看到这支全副武装的、涂着骷髅师标志的车队时,眼神里闪过一种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敬畏,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一种“又一群送死的傻瓜”的嘲讽。
有几个大胆的溃兵试图拦住车队的卡车,想要搭顺风车往西跑。
施罗德从车斗里探出半个身子,用MG42的枪口指着他们。
“让开!”
溃兵们畏缩地退开了。
丁修看着那些人的脸。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
“完了”。
不是恐惧。恐惧是短暂的。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空白。是一种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突然被证明是谎言之后的茫然。
他们曾经相信闪电战。相信元首。相信日耳曼的优越。相信胜利是注定的。
现在,他们什么都不相信了。
他们只相信自己的腿。
跑。
往西跑。
尽可能远地离开那些从东方涌来的钢铁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