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今日是府上采买的日子,四福晋清晨起床后,见过了来晨昏定省的几位侧福晋和格格后,便看起了账本子。
管家是门大学问,不能让手底下的人养大了心思,那就是纵容他们欺上瞒下。可也不能太过严苛,若是要手底下的人一点儿的油水也捞不上,那就容易叫他们心生怨愤,不认真办差。
这中间的分寸要细细考量,四福晋也每回都要看账本子。
“福晋,”侍女匆匆走了进来,她的脸上惶惶不安,“前院传了消息来,说是,说是二十四阿哥如今高烧不退,身上还出了红疹了。”
四福晋的眼神一下子就厉了起来,她匆忙起身:“什么?!”
这才来府上两日,怎么就生病了?况且是孩子最怕的高烧,若是高烧不退,轻则烧成傻子,重则丢命。她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若是这位二十四阿哥在自家出了万一,四爷定然会被皇上厌恶的。
“带我过去。”四福晋深吸了口气,“叫人拿上雍亲王府的牌子,去宫里请了太医院的院正来。就说小阿哥高烧不退,请了最擅幼儿的太医和院正来一趟。还有,叫人去衙门找四爷,将情况禀报一遍,叫他回来。”
四福晋一边说着一边有条不紊地吩咐着,旁边的侍女们领了吩咐便连忙去办了。
四爷和福晋对这位二十四阿哥的看重是肉眼可见的,现在这个时候要是出了差错,万一主子一怒之下给打发出去了怎么办。
到了前院后,四福晋进了胤暂住的卧房,里头围着两个奶嬷嬷和几个小太监。她进去后就蹙了眉,怒道:“都在这里围着做什么,两个嬷嬷留下伺候,其余的不要在这里碍事。”
见多余的人退出去后,四福晋上前,看着胤已经烧红了的脸蛋,还有露出来的皮肤中的几个红疹,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从前她养着弘晖的时候,也是见过弘晖出天花的。如今这位小阿哥的这些症状,当真是和天花一模一样,但愿不要是天花,不然就麻烦了。
“四福晋。”兆嬷嬷的声音颤抖,“太医,太医……”
“直接派人去请太医了,”四福晋的声音带着一股果断,在这种情况下很好地安抚了焦躁不安的两个嬷嬷,“你们现在去给小阿哥敷帕子,看能不能将温度降下来,不要慌不要急。”
在四福晋的命令下,两个嬷嬷很快就各自找到了要做的事情。但四福晋却没有在卧房中久留,她走到了院中铁青着脸下令。
“不许府上的三个阿哥到这边来,将两个小阿哥送回他们各自额娘那里暂住几日,弘时便暂且住到前院东角的那个院子里。没有我或者爷的吩咐,不许阿哥们随意住回来。”
府上的弘时已经出过天花了暂且不说,那两个小的可没有呢。这位二十四弟在府上出事了固然难过,可若是让弘历和弘昼也染上了天花,那才是真的完了。
四福晋下令很果断,这几个小阿哥都先搬走吧。等这位病好了,到时候再搬回来就是了。
出去通知四爷的小厮被嘱咐了两句,自然知道自己这办的是个加急的差事,疾驰到了衙门将这件事禀报给了四爷。
四爷本来在衙门的时候心情还不错,今儿没有什么蠢货过来犯事,一路上都很顺,让他的心情自然而然就好了起来。
但在看到这个府中过来的小厮时,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心中有了一股不大好的预感。福晋一贯是很懂事的,甚少在他办差的时候打扰他,而每次打扰都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爷,福晋派奴才前来禀报,说是二十四阿哥发了高热,让您快回去。”
这个小厮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他很明白这件事的紧急程度,也回想起了福晋叫他过来的时候那不大好看的脸色。
这下子,四爷脸上的神色也不好看了。
旁边有不少的官员,二十四阿哥这个名头一出来大家都知道是谁了。除却皇上如今疼到心眼里的那位小阿哥,哪里还能找出排行二十四的阿哥呢。
听了这小厮的禀报后,四爷一言不发便直接起身回府。旁边自然也没有不长眼的敢拦着,便是有不通人情的,看着四爷的脸色就不敢拦了。
这里面有个官员,眼睛滴溜一转,便也悄悄退了出去,往九爷的府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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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回到府上的时候,四福晋已经在他的院子坐镇好一会儿了。见他来了,面色肃然汇报。
“方才已经来了两位太医,”四福晋的脸色很冷,“号了脉说是小阿哥这回是天花。”
“天花?”四爷的语气极为愤怒,“这几日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得了天花?”
“妾身亦是不知。”四福晋冷静地回答道,“妾身已经将弘历和弘昼送回各自额娘院中了,弘时也迁到了偏远的院子,待这里的事情毕了再接回来。”
“福晋做得不错,”四爷深吸了一口,“太医呢,我有话要问。”
汗阿玛走之前是将一个好好的孩子交到他手中的,倘若他不能将这个孩子平安地交回汗阿玛的手中,汗阿玛的心中必然是会出现猜疑的。况且,胤的身体一直都很不错,在宫里也甚少生病,怎么到了他的府上就病了,还是天花这种要命病。
这让四爷不由开始怀疑,这究竟是真的生病了,还是有人动什么手脚。
依照汗阿玛对胤的宠爱,便是胤在他府上过世后汗阿玛不追究他的责任,那汗阿玛还会再愿意见到他吗?会不会一见到他就想到了那个过世的孩子?
越想四爷的脸色越冷,这件事实在是太可疑了。
问过太医后,四爷便已经确定了这必然是有人动手脚。昨日晚上的时候,他还见过胤的,今日奶嬷嬷晨起去叫胤起床的时候,却已经见他发着高热身上甚至已经起了疹子。
倘若是自然得的天花,多半这疹子要等一阵子才会出来,唯有被染上的才会这么快。
想到这里,四爷的眼神一冷,一边吩咐着太医好生医治,一边派人去查了这几日有谁能接触到胤和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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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爷手中捻着一颗白子,他的对面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拿着黑子似乎在想着该怎么下这一步棋。
“八哥!”兴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九爷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笑意和兴奋,几乎是跑过来的。
“嗯。”八爷应了一声后看向了对面的弘旺,“下棋要谨慎小心,才不至于一步行差踏错之下满盘皆输。可也不该这样迟疑犹豫,你这一步子已经等了一盏茶了。今日先不下了,你下去温书吧。”
弘旺站了起来,行了个礼:“见过九叔,侄儿先告退了。”
九爷摸了摸弘旺的脑袋,看着他的背影大笑道:“八哥你对这孩子也太过苛刻了,这样大的孩子能学会下棋已经很好了。不过是想得多了些,也不必这样说他。”
八爷轻轻摇头,不准备和这个不着调的弟弟讨论怎么教孩子,而是直接转移了话题:“这样兴冲冲地过来,可是四哥府上的事情奏效了?”
“正是呢,”九爷兴奋道,“我的人来向我汇报,老四接了府中的消息立刻骑马回去了,听说脸色都变了。哎呦,可惜了我当时不在现场了,倘若我在现场还能瞧瞧四哥是怎么变的脸色。这几年我都只能瞧见他冷冰冰的样子了,还是怀念从前他一点就燃的时候。”
“尾巴扫清楚了没有?”八爷问道,“即便是四哥能猜出来,但也不能让他抓住了尾巴。否则,汗阿玛那一关咱们就过不了。”
九爷昂下巴:“八哥你就放心吧,这个人家世清白,原是家中出了大事才让我救了。即便四哥再怎么查,也是查不到我这里的,那原就是他府上十几年的人。况且,这件事之后我也不会再和他联络了。”
八爷微微点头:“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现在老四多半已经焦头烂额了,若是咱们这位二十四弟没有熬过去。”九爷冷冷一笑,“那等汗阿玛回来之后,咱们可就有大乐子瞧了。”
“你既来了,”八爷道,“便来同我对弈一局,正好也静静心。不要一直想着四哥府中的事情,事情已经做了,静待结果就是了,不要因此扰乱了自己的心绪。”
九爷坐到了八爷的面前,开始捡盘中的棋子。不错,八哥说得对,静待结果就好了,没必要因此扰得自己心神不宁的。
两人刚开始对弈,但九爷还是表现得格外兴奋。
这不怪他,他们兄弟之间争起来后,他便甚少在四爷手上讨得什么好处。虽说八哥和十四弟是能讨得好处的,但这件事可以说是他一手策划和操办的。现在他简直恨不得飞到隔壁四爷府上去,瞧瞧他的脸色。
不过他可不能现在就这样直接地跳出来,四哥一定会怀疑他们是四哥的事情,他现在跳出来的话便是给汗阿玛一个想法了,那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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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牵着弘昼的手往后院走去,他们俩各自的额娘都是格格,住得也近。现在被一起打发回了后院,自然是一起走的。
“四哥,”弘昼轻轻地戳了一下弘历的手,小小声地问道,“嫡额娘怎么突然让咱们回额娘那里去呀。”
弘历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能回去住也好呀,我好想额娘了,你不想耿额娘吗?”
“想啊,”弘昼奶声奶气回道,“我当然想我额娘了,就是不知道这回能住多久,希望能住久一点。”
说着,弘昼也高兴了起来,他走着路就忍不住蹦蹦跳跳的。
前院的四爷却没有两个孩子的喜悦,他命人将院子围了起来,东西和人都是许进不许出的。派的都是已经出过天花的下人,也不怕再次染上。
他也站在院子里,肃着一张脸开始主持大局。将胤带过来的小宫女和小太监,也按照出过花和没有出过花的筛选了,出过花的留着伺候,没有出过花的就在外面等着。
四爷是年幼时期就得过天花了,自然是不害怕再次染上的,四福晋也是一样的。但四爷顾念着四福晋要在外面主持大局,还是不许福晋留在院子里,将福晋劝到外面去了。
“赵景福,”四爷看着眼前的太医院院正,语气疲惫问道,“胤的情况如何了?”
赵景福行了一礼,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才答道:“回四阿哥的话,小阿哥主要是太过年幼,如今脉象凶险。情况不好,一切都是要等过几日,等天花彻底发出来了才能看是否能好转。”
四爷的心又是一沉,他是略通一些岐黄之术的,也能听明白太医的话。这样小的孩子,能否救活就当真是一个问号了。
“你去开了方子后命人去抓药,一切都用最好的。”四爷的语气淡淡的,似乎不大听得出来情绪。
吩咐完了这件事后,四爷便迈着步子往房间里去。他说了这么久的话,但还没有进去看一眼胤。
进去后屋子里带着淡淡的药味,他走到胤的床前,兆嬷嬷和齐嬷嬷正在交替着给胤头上换着帕子,见他进来便行礼。
四爷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胤脸色绯红,整个人身子都是泛着红的,可见是在高烧。连睡梦之中都是皱着眉的,应当是很难受的,这让四爷都忍不住生出了些心疼的感觉。
他当初出天花的时候年岁也还小,记不得当初是什么感觉了,但弘晖出天花的时候那种惊慌的感觉他还是记得的。
“你们是几时发现阿哥身子不适的?”四爷看向了旁边的两个奶嬷嬷冷声问道。
兆嬷嬷低着脑袋,恭声答道:“回四爷的话,奴才在晚上的时候还给阿哥盖过一次被子,那时候就没事。是今晨预备着叫阿哥起床用膳的时候发现的,一发现就派人去禀了福晋。”
齐嬷嬷则一言不发,昨儿不是她轮值,晚上照顾阿哥的事情是兆嬷嬷的,她自然没什么话说了。
四爷又吩咐了些要好好照顾阿哥的话,便转身出去了,再进来时有两个嬷嬷跟着进来。这两个嬷嬷是四爷从开府的时候就在这府中的,他对这两个嬷嬷比对兆嬷嬷和齐嬷嬷要信任多。
“你们从即刻起便两人一组照顾阿哥。”四爷淡淡道,他要兆嬷嬷和齐嬷嬷分开伺候。
这两个嬷嬷是在胤出生起就已经备下的,甚至在康熙回宫之前没人会想到他竟然能这么宠爱这个幼子。按道理来说,那时候根本没人会关注一个年幼的阿哥选奶嬷嬷这回事。
但四爷不敢保证,如果今日这件事是人为,那他心中已经有了人选。而这个人选,从来是不怕麻烦的。
他是不能赌这人是不是会随意下一步闲棋的,所以他暂时还不信任这两个嬷嬷。另外找两个他信任的人,一来是能给这两个嬷嬷分担些,不至于为了照顾胤倒下。二来则是,也能看着她们,便是有想要办坏事的心,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有这个本事全身而退了。
现在胤是天花,但天花有太医在,还是有可能治愈的。但若是放任旁人捣乱,那这病可就全然治不了了。
兆嬷嬷和齐嬷嬷对视了一眼,便立刻表示一定会和这两个嬷嬷一起照顾好小阿哥的。
小阿哥病了,她们定然是日夜都要在此的。能多来两个稳妥的人伺候,那也是好事一桩。
从二十四阿哥生了天花之后,四爷就没有再去衙门上了。他给三哥传了个信儿,说明了情况,便将汗阿玛托付的监国重任全然交给了三哥。
四爷心中明白,若是这位幼弟生死不知的时候,他还仿若无事一般去衙门,等汗阿玛回来之后他的下场不会比二哥好多少的。
便是不被圈禁,但这个和硕亲王的爵位多半已经做到头了。说不定,日后汗阿玛再也不会重用他了。
为此,四爷也要留在院中亲自照顾这个幼弟。
胤能不能好,四爷不知道,但是他在府中留着亲手照顾弟弟的事情是能传到汗阿玛耳边的。只有如此行事了,不论这位幼弟好了还是好不了了,他都能去见汗阿玛。
这样想着,四爷往木兰秋传了一封信后,便住在了院中。
晨起日日给胤喂药,和太医一起讨论胤的病情。他颇通些岐黄之术,也明白太医说的是什么,甚至还能给胤把把脉瞧瞧。
这几日,因为心中藏着事情,四爷照顾胤的时候自己都累瘦了不少。
最初两日,胤总是哭闹。他还不能准确地描述自己是为什么难受,只是知道自己身上不舒服。有些地方疼,有些地方痒,还有脑袋也不舒服,有时候是晕,有时候是疼。
但他还没学会这些怎么说,于是只能一直哭。
病后的三日,胤从睡梦中醒来就觉得身上又疼又痒,他想要伸出手去挠,但是手太短了够不到。身上难受,又觉得心里委屈,于是开始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阿玛……”哭的时候,胤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让身上好受些,只知道一直喊着阿玛,在他心里阿玛是一直无所不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