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两个没有养在身边的孩子,太后更在乎的是康熙。她十来岁的年纪就入宫了,陪着这个深不可测的帝王几十年。这几十年来,她几乎已经将揣摩皇上心意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甚至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她早就习惯了每日里在永和宫之中等待着皇上偶尔的来临。从前年轻的时候她是十分得宠的,如今年岁大了虽然宠爱少了,但康熙的尊重是一点也不曾少的。
太后甚至能想起二十几年前自己当时喜欢上了红玛瑙,皇上便将当年进贡来的红玛瑙全都捧来了永和宫,要她先挑。挑了剩下的,再给旁人。
所以在知道皇上病重的时候,太后就不相信,那时候她想着等一等,等一等皇上无恙的消息就会传来。可是后来,传来的却是皇上驾崩了的消息。
太后看着面前的老四,他哪里配得上这个皇位?只有先帝才配在这个位置上,剩下的人都不配。
察觉到太后眼中浓烈的情绪,四爷不解极了,他微微挑眉看了过去。触碰到了太后眼中的伤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伤心?怨恨?
前朝为汗阿玛伤心的皇子不多,但没想到后宫之中额娘会这样的伤心。四爷甚至在一瞬间觉得有点荒谬的好笑,他登上了皇位之后,他的额娘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子,是皇宫里的皇太后。
皇额娘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要被佟佳贵妃压一头,还和几个妃子并列。比起在后宫独尊,竟然更喜欢从前的感觉吗?
昨日在汗阿玛的灵前,四爷见到了佟佳贵妃和和妃。
这两位算得上是这几年在汗阿玛后宫之中最为得意的人了,见到她们时眼眶带泪,但四爷也闻到了那帕子上面被抹了东西。
那两位得意人要靠着旁的东西才能哭出来,但自己的这位额娘却真情实感为汗阿玛伤心。
四爷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他也确实有点烦了。前朝摆着一大堆的事情,他现在没空日日都来永和宫“请”皇额娘过去的。
“额娘愿意搬过去就搬,”四爷冷着一张脸说道,“若是不愿意的话,儿子自然也不强求。只是额娘一日不搬,那儿臣只能一日拿额娘身边的嬷嬷公公开刀了。额娘不愿意,自然是身边的人没有好好劝说。既然额娘今日还不愿意搬,那就从山槐姑姑开始吧。”
这句话说完,四爷的声音大了起来:“来人,将山槐拉出去杖责二十。”
说完这句话后,四爷就这样盯着太后,也不说话。
太后惊呆了,就这样目瞪口呆看着四爷。
立刻有两个身强体壮的嬷嬷拉着山槐出去了,山槐口中不停求饶。四爷也不叫人将她嘴巴堵上,而是就这样看着太后。
在来之前,他已经让永和宫之中闲杂人等滚出去了。今日发生的事情,必然不会传出永和宫。
外面棍棒的声音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山槐的哭求声。
太后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住,住手!”
外面也慌乱了起来,四爷听见了好几声年侧福晋。
雁方怎么了?四爷微微皱眉,但现在是他和太后对峙的时候,这个时候的气势不能输。
“我搬,你将山槐放了。”太后紧紧盯着四爷,最后才妥协似的,扭过脸去挤出了这句话。
四爷也不在意,只要目的达到就好了。在他登基大典举行完毕之前,这位额娘不能再给他找麻烦。
等四爷出去叫人放了山槐才知道,年侧福晋流产了。
一瞬间,四爷的脸煞白如纸。
等忙完这一切的四爷终于又能回到养心殿的时候,他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一日他经历的实在是太多了,额娘不站在他这一边,喜欢的妃嫔流产了。
每一件事都足矣让他疲惫,但这么多事情一起压下来,他却没有多的时间来悲伤。因为前朝还有不少的事情等着他,等会过去还要批折子定章程呢。
十三爷和十六爷已经离去了,四爷将桌子上的奏折都批了之后,才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幼弟。
封郡王的旨意他虽然盖了玉玺,但预备着等汗阿玛的葬礼结束了再将这个旨意拿出来。回宫两三日了,他也没有见到这个弟弟。
听闻胤总是早早就守在了汗阿玛的灵前,现在或许已经睡觉了吧?
四爷突然很想要见见他,不为什么,或许就是因为二十四弟在汗阿玛床前那一跪吧。
这样想着,四爷便起身,准备去乾清宫瞧瞧。
第71章
天早就已经黑了,乾清宫也显得有些冷清。
之前康熙在的时候,乾清宫自然是宫里最核心的地方,即便只是最低等的洒扫太监,出去也是有人奉承的。毕竟算得上是皇上身边伺候的人,等闲人不敢随意得罪。
但如今皇上去了,新皇却没有搬进乾清宫。这让这座本来金碧辉煌的宫殿,似乎一下子就蒙上了一层细纱一般,变得灰扑扑的。里面伺候的宫女太监,出门的时候也不再如往日里一般耀武扬威了。
甚至于,现在宫里的东西都是先紧着养心殿,其次是后宫。要拐了好几处弯,才能到乾清宫。毕竟这里如今只是住着一位先帝的小皇子,多半在先帝的葬礼结束之后就要搬出乾清宫了。
而等如今的皇上搬进乾清宫后,这些伺候的人多半都要被换一波。所以即便现在对乾清宫轻慢些,也不会有什么其余的麻烦。而如今正是先帝的葬礼,若是有人敢因为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闹起来,上面的人绝对是懒得管谁对谁错的,直接一下子发落了便是。
胤坐在了西暖阁的床上,他身上换了一身的寝衣,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东暖阁的位置。
已经好几天过去了,胤都到康熙的灵前守了好几次的灵了,也慢慢接受了阿玛离去这件事。虽然不至于一想到这件事就嚎啕大哭,但胤如今只要一想起来,便心中如密密麻麻的针在扎。
阿玛,胤的泪水又不自觉流了出来。这几日好像经常在哭泣,给阿玛守灵的时候哭,自己待着的时候也哭。
甚至其余的皇子守灵的时候都知道悄悄偷偷懒,毕竟一个个都是大人了,也不会太过实诚跪上一日。但胤不会,他只要想到这是自己和阿玛最后见面的几日,就恨不得在灵前一直跪着。
可是不行,十二哥叫他回来的,要他休息好了明日再去。
胤回来了之后,等了好一阵子的热水才洗漱好了。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这才又坐了起来。
原本胤的房中一直是有一个守夜的小宫女的,但这些日子宫里忙着康熙的丧事,从各处都调了不少人手去。从前不论什么事情,没有在乾清宫调人的道理。
但如今乾清宫不是从前了,等皇上住进来了之后说不定会将乾清宫上上下下都换了。所以这些太监宫女们,也没有底气拒绝,便一个个乖乖跟着去了。毕竟日后说不定是要去内务府重新分派差事,如今得罪内务府的这些人就不是明智之举了。
甚至在四爷踏进乾清宫的时候,看到这寂寥的样子都怔愣了片刻。
在四爷的心中,乾清宫一直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因为这里住了汗阿玛,他从少年时起就经常踏足这里。
汗阿玛中年时候,正是最喜欢考校孩子们的时候。那时候前头的几个皇子,都免不了要被考校。四爷行四,也算得上是年纪大的皇子,自然也是经常被考校的。
而长大了之后,他办差也经常出入乾清宫。因为每次入乾清宫的时候都会时时留意,甚至可以说,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一点也不亚于雍亲王府。
所以看到这样的乾清宫后,四爷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奴才参见皇上。”乾清宫只有两个小太监在廊下守着,见到四爷过来吓了一跳,实在想不到皇上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四爷略摆手,大步走了过来问道:“二十四阿哥呢,睡了吗?”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乾清宫没有被调走的人,大多都在忧心自己的前程。除却胤的两个奶嬷嬷外,其余人也不怎么分心去关心这位已经失了靠山的小阿哥。
先帝是对小阿哥极为宠爱,可现在先帝已经在举行葬礼了。如今的皇上,多半待这位小阿哥一般。所以也就没人给小阿哥献殷勤了,只是在小阿哥唤的时候会上心一点,其余时候并不会主动做什么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四爷的眼神凉了下来:“连主子就寝没有,都不知道?”
“奴,奴才从前不是伺候小阿哥的。”小太监听着这语气,有些慌乱地开口道,“方才二十四阿哥叫了热水洗漱,如今屋子里的人已经退出来了,想来是已经休息了。”
四爷皱眉:“你不是乾清宫里的人?”
“奴才自然是乾清宫之中的。”
“既然是乾清宫里的人,怎么就不是伺候胤的?他不就是住在乾清宫的主子?”四爷冷淡道,给了旁边跟着的苏培盛一个眼神。
苏培盛会意,心中暗暗将这位小阿哥在自家主子心中的重要程度又往上提了提。之前他虽然知道皇上是喜欢这位幼弟的,但瞧见今日又是过来瞧,又要打发不上心的下人,只怕比他想象中对这位小阿哥还上心。
要知道,皇上入宫这几日事务繁忙,连四阿哥五阿哥都没空见呢。只是叫人盯紧了三阿哥,不许他随意犯事而已。
这两个小太监,也就今日还能在乾清宫了,明日只怕就要被打发去别处了。
到了西暖阁门口,四爷身后的小太监将门推开,只有苏培盛跟着进去了。
“谁?”胤有点迷茫地转过头看着门口的位置,他的眼角还泛着红,连忙抹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泪珠问道。
屋子里只有外间点了一盏灯,苏培盛进来之后麻利地将屋子里的几处烛火都点亮了,让四爷能看清楚胤正在床上坐着。
“胤,是四哥。”四爷出声。
胤愣了一下,随后从床上就要爬起来行礼。阿玛走的时候叮嘱过他,从前他见到阿玛不用行礼,但是后面见到四哥的时候,一定不能失礼。要礼数周全,才能让其余人挑不出毛病来。
“不必起来了。”四爷几步就走到了胤的床前,将他准备穿鞋行礼的动作摁住,随意坐在了床边看着胤说道,“四哥只是过来看看你,你不必太过拘谨。”
苏培盛端来一盏灯,将床头的这一盏灯也点亮了,随后默默退开了些。
既然四哥这样说了,胤自然也就在床上接着坐下。
想起进来的时候朦胧间看到的胤在床上坐着,如今凑近了又能看到胤泛红的眼角。四爷哪还能不知道这孩子根本没有睡,多半是一个人在床上坐着伤心呢。
又想起现在乾清宫的寂寥,还有外面那两个守夜的小太监没有将胤放在心上的样子,有点心疼地问道:“这几日你过得如何?”
“还不错?”胤不知道四哥为什么这样问,只是迷茫地回答道,仰起脸看着四爷。
“宫里有人轻慢你吗?”四爷又追问道。
胤摇了摇头,实在不懂四哥怎么突然来问这个。他最近根本就没有心思管外面的人什么想法,自然也察觉不到自己的待遇降了不少。
兆嬷嬷和齐嬷嬷倒是发现了,但她们自己内心难受也就罢了。是不敢将这事告诉小阿哥的,毕竟小阿哥也解决不了,说出来也只是让孩子徒增烦恼罢了。
看胤的脸上一脸的茫然,四爷这才确认这孩子应当是不知道自己被冷待了。他有点无奈又好笑地摸了摸胤的脑袋,说道:“四哥忙完了,过来看看你。”
“四哥辛苦了。”胤仰着头说道,“最近肯定很忙吧。”
阿玛在的时候每日里就要看很多的折子,胤也知道了当皇帝是一件很忙的事情。而且最近的事情似乎更多,那四哥多半就更忙了。
四爷又笑了笑,提起了旁的事情:“你这几日都没有接着念书吗?等过些日子,你的师傅会再回来教你的,到时候可要接着用功啊。”
胤点了点头,眼神黯然。这几日上书房中的人都停下念书了,皇子皇孙去康熙的灵前守着,师傅们也暂时不必来上书房了。
见胤神色怅然,四爷这才察觉到了这似乎并不是个和孩子说话的好话题,生硬地转折了一下,问起了胤这几日的起居和用膳。
胤也知道这是四哥在关心自己,一一都好好答了。
问了好几句后,四爷才缓慢地说道:“阿玛虽然去了,但四哥一直都是在的。日后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便来找四哥,四哥定会为你做主的。”
这话是四爷的真心话,虽说后来也察觉到了汗阿玛将那份诏书给胤,多半是要让他欠胤一个人情。但那时候的感动不是假的,加上他也确实是喜欢胤这个弟弟,所以也就不在意汗阿玛的这个算盘了。
“多谢四哥,”胤的眼睑垂了下来,似乎是思考了片刻后才说道,“那弟弟等汗阿玛的葬礼结束后,便搬到阿哥所吧。”
这是胤刚才想到的事情,在这里见到四哥后,胤猛地意识到。乾清宫其实是皇上的宫殿,之前阿玛在的时候,他跟着阿玛一起住倒是也合情合理。可现在阿玛不在了,是不是因为他住在这里,所以四哥才不方便搬进来呢?
胤并不想要成为一个碍事的人,所以他先提出了这件事。
四爷一愣,他没想到胤会说这件事,随即他犹豫片刻后摇头:“不必那么急,等过一年半载的,你再搬到阿哥所吧。”
胤是不能一直住在乾清宫的,即便是康熙在的时候,也不会让这个孩子在乾清宫住到能出宫的岁数。所以在胤七八岁的时候搬到阿哥所,那是一定的事情。
在阿玛葬礼刚结束的时候就将弟弟撵走,四爷并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他准备按照汗阿玛在世的时候所说的那样。让胤在七八岁的时候再搬出去,直接搬到阿哥所去上书房。
说起上书房,四爷略垂下了眼睛,汗阿玛在世的时候上书房有些皇孙再正常不过了。但现在的上书房,倒是不必有那么多的人了。
十三的孩子在上书房也就罢了,老八老九的孩子凭什么在上书房?
“可是,”胤愣了一下,“这不合规矩。”
四爷的思索被打断,有些好笑:“规矩?我怎么不知道咱们胤什么时候是这么讲规矩的人了?况且,四哥是皇上,这些事情自然是四哥说了就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