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有点迷茫,他是被阿玛抱在膝上听过那些西洋乐的。之前的传教士教了几位乐师,让他们也会了这些西洋乐。但胤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欢,所以只能睁着一双大眼睛就这样看着四哥。
看着胤的表情,四爷就明白了,无奈笑道:“罢了,罢了,你这才刚学呢,四哥问你这些也太早了。等你学一阵子,也试过了那些乐器才知道喜不喜欢。不过,既然你在学这些东西了,等会儿四哥就叫人给你送些东西来。”
胤点了点头,对着四爷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四爷看着幼弟的小脸心情颇好,揉了揉胤的脑袋,在胤这里一起用了一顿晚膳才回了养心殿。
在四爷回去后不久,胤就洗漱了预备着睡觉了。现在每日里都要在卯时末起来,晚上便一定要早早就睡觉了,不然明日起来容易精神不济。
但就在这时候,苏培盛亲自领着人过来送东西了。
后面乌泱泱跟着一队的小太监,手里抬着琴,筝,笛子,箫,还有几样是用盒子装起来的,不打开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架钢琴,由四个小太监小心翼翼抬着过来的。
这东西是西洋传过来进献给先帝的,听闻是价值连城,起动都要轻拿轻放。若是一不小心将这东西损坏了,只怕他们的命拿来了也抵不上。毕竟想要再来一架钢琴的话,要从遥远的地方通过大船送过来。
这工程量实在是太大了,况且又要花费好几年。
胤已经换上了寝衣,就这样目瞪口呆看着这些东西放在了乾清宫的庭院之中。没有一下子抬进他的西暖阁,苏培盛对着胤行了个礼。
“奴才参见郡王,这是皇上叫奴才送过来的,说是郡王最近喜欢乐器了,皇上的内库里恰好有一套,便直接送给郡王了。这琴和筝都是已经调好了的,不必再另外叫人调了。”
“还有这些西洋来的乐器,”苏培盛的脸上全是笑容,和胤说话的时候毕恭毕敬的,“皇上也说了,从前先帝喜欢,如今便赐给郡王了。”
胤左右看了看,才将眼睛里的吃惊收回,看向了兆嬷嬷。
兆嬷嬷赶忙上前走了两步,笑吟吟将手中的荷包递过去。这荷包并不算重,里面装的是金子,苏培盛一摸就摸出来了。
“辛苦苏公公跑这一趟了,”兆嬷嬷的话说得漂亮极了,“这这么多小兄弟也跑这一趟,这是我们家郡王给公公拿去打酒的。”
苏培盛手里摩挲着荷包,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对着胤又拜了一下才带着那些小太监离去。
“将这些都先,”胤想了想,“放到我念书的那个屋子里去,明儿散学了等我回来想想放在哪。”
现在暂时用不上的可以放在库房里,但像钢琴和琴这样的倒是可以直接摆在屋子里。这既算一件装饰的摆件,又可以在想要弹的时候直接弹。
兆嬷嬷和齐嬷嬷的脸上俱是笑意,应了一声就开始指挥着乾清宫的小太监搬这些东西了。这乐器即便他们不知道具体的价格,但也明白必然是价值不菲的,所以经手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
从养心殿搬去那么多东西到乾清宫,这些小太监浩浩荡荡的样子自然也是瞒不过其余人的。钢琴这东西认识的人不算多,但也有认识的,这东西极为罕见,所以称得上价值连城。
除却胤这里的一架外,也只有四爷的库房里还有两架钢琴了。
钟粹宫的齐妃听闻郡王又得了赏赐,心中腻歪的不行。她已经打探到了弘时是为什么被打了一顿后又禁足,心中不忿极了。
说到底这位郡王也不过是先帝的孩子罢了,如今皇上都已经登临大位了,这样年纪小的长辈本来也不当和这些侄儿计较的。
偏偏皇上竟然偏心这个弟弟,而非是偏心自家的儿子。想到这里,齐妃只觉得呕得慌。若是弘时和弘历弘昼之间争端输了,她当然也是不高兴的,但心中多少也是明白皇上偏心这两个的用意。
但这个郡王,说到底也不过是皇上的弟弟。又不是十三爷那样共患难的弟弟,怎么就这样偏心呢。
心中这样想着,齐妃在次日去给皇后的时候就不自觉表现了出来。
皇后的坤宁宫中坐着几个女子,这都是四爷原本后宫之中的人。数量不算太多,和康熙比起来自然不算什么。
年贵妃的脸色极为苍白,她前段时间流产了这些日子身子刚刚好些罢了。也就这两日才恢复了给皇后请安,本来四爷的意思是叫她明年再恢复请安的,但年贵妃不肯。
她前段时间下不了床也就罢了,现在已经能下床了还不去,若是叫旁人觉得她张狂怎么办?前朝的父兄越是得势,年贵妃就越是不想显得自己在后宫张狂。
看着齐妃进来,年贵妃只是掀了掀眼皮,没有什么表示。反而是齐妃,不情不愿对着年贵妃行了个礼,这个礼不算标准,行礼过后齐妃就自己站了起来坐下。
旁边的熹妃和裕嫔都站起来对着齐妃行礼,熹妃是弘历的额娘,同齐妃是平起平坐的,她本来是可以不站着行礼的。但熹妃从来不愿意在面子上叫人家抓住把柄,还是站起来对着齐妃行了个平礼。
懋嫔行了礼后就默默坐在了后面,她每日里过来请安都是这样,悄摸自己坐着,不问到她脸上,她是不会开口的。
还有几位贵人,坐在了后面,她们请安的时候一般是不会开口的。从前在府中的时候她们不是格格就是侍妾,和前面这些要么有宠,要么有家世,要么有宠爱的娘娘们说不到一起去。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想要说话。前面的几个,年贵妃身子不大舒服,自然不想说。齐妃最近不顺,也不想说。
熹妃和裕嫔对视一眼,都保持了安静。
片刻后,皇后来了,所有人从座位上起来行礼。
皇后今日难得打扮了一下,她自入宫来一直是保持着简朴的模样。甚至叫外头的宗室福晋瞧着,都满口称赞中宫节约简朴。
瞧着皇后穿着那一身明黄色的衣裳,齐妃只觉得自己眼睛被刺了一下。从前不爱穿,怎么今日就穿了,还不是瞧见弘时被禁足了,穿给她看的。
不过心中不高兴,但齐妃面上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行礼后坐了下来。
皇后的脸上满是笑意,从她进来后屋子里的气氛就热闹了起来。
“年妹妹,”皇后看着年贵妃脂粉都掩盖不住苍白的脸关心道,“可是身子还有不适?若是身子不适,这些日子请安就不必过来了,如今天寒地冻的,若是身子不舒服还每日里都要过来,岂非是叫你身子更不好了。”
“多谢娘娘关怀,”年贵妃扯出了一个温柔的笑,“臣妾如今身子好多了,每日里出来走走也能让身子好得快些。”
“妹妹心中是有数的,”皇后道,“若是当真身子不爽,直接叫人来本宫这里告假便是了。可不能强忍着,一切身子重要。唯有身子好了之后,才能照料好福惠。”
提起福惠这个孩子,年贵妃脸上的笑容才真切了不少,对着皇后态度更和缓了。她从入雍亲王府以来,和从前还是四福晋的皇后就从不曾交恶,所以彼此之间面子一直都是过得去的。
关心了年贵妃后,皇后又关心了几句熹妃裕嫔和懋嫔,最后目光才落到了齐妃身上。
齐妃一直木着一张脸听着皇后关心后宫之中的其余妃嫔,见皇后的目光过来了,她心中知道面对自己的奚落马上要过来了。
“齐妃妹妹,”皇后的目光之中带着一点点的失望,仿佛看到了什么屡教不改的蠢物,“你身为三阿哥的额娘,总还是要教教孩子的,怎么让这孩子不懂得昭穆有序,反而去欺辱长辈呢?”
“娘娘,”齐妃咬了咬牙,“弘时不过一时糊涂和郡王起了冲突罢了,怎么会专门去欺负长辈呢。况且不过是孩子们的一些口角,皇上罚了也就罢了。”
欺辱长辈这样的大的罪名,是一定不能扣到弘时头上的。齐妃心中这样想着,面上不免带出了些来。
年贵妃的眼中掠过了一丝兴味,身子也坐正了些预备着看这一出戏了。
第83章
熹妃端起旁边的茶盏在唇边碰了一口,遮掩了唇边带起来的笑意。弘时称得上是弘历的直接竞争对手了,这样的蠢货自己捅了自己一刀,这戏真是好看。
裕嫔瞧了瞧皇后,又瞧了瞧齐妃,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现在可要控制住脸上的神情了,齐妃拿皇后没法子,若是瞧见她笑了,指不定等会便如同一条疯狗过来发疯了。
皇后的脸上写满了失望,摇了摇头:“本宫已经全部知晓内情了,弘时这孩子,唉,素日里瞧着也算懂事。怎么对长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若非皇上开恩,只怕已经被送到景陵去守着先帝了。”
弘时去找胤的麻烦,虽然也能拿出来说道,但怎么比得上弘时在口角的时候提起了先帝呢。如今先帝的葬礼才办完不久呢,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齐妃咬着牙,听着皇后用温润的调调数落着她没教好孩子。她自然不敢辩驳,难不成还能说这孩子自幼便送到前院去了,是皇上没教好吗?
虽然齐妃不聪明,但也知道这样的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从前在王府的时候说出来了,最多也就是被王爷责罚一顿。但如今是在宫里了,齐妃自己也是要脸面的。
年贵妃的唇角一直勾着笑,入了雍亲王府后,她和其余人倒也罢了。便是和熹妃还有裕嫔这两个有孩子的都没有什么冲突,但偏偏和这位李侧福晋冲突颇多。
特别是她刚入府的时候,李侧福晋摆着姐姐的款儿,也是叫年贵妃吃了不少的暗亏。还是后来,李侧福晋不得宠了,年贵妃也渐渐摸清楚了雍亲王府,才没有再吃亏了。
被数落了一顿之后,齐妃还要起身请罪,她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没有教好皇子,这是臣妾的罪过,请皇后娘娘责罚。”
若是皇后不提起这件事,齐妃便蒙混过去了。但提起来了,她便只能请罪了。本来没有去皇上跟前求情,还以为能混过去这件事,等日后皇上渐渐忘了这事,再慢慢想着将弘时接回来的。
齐妃本来也是可以不请罪的,但还有一两个月就要过年了。她是想要在过年前几日请皇后向皇上开口,说弘时这孩子是长子,皇上登基以来的第一次过年,要阖家团圆才好,不好少了长子,以此来让皇上将弘时放出来的。
所以这个时候决不能得罪皇后,不然后面齐妃想要用皇后也是弘时嫡母的借口来叫皇后开口便难了。
皇后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齐妃,心情愉悦极了。但她是不会重罚齐妃的,不过是罚了三个月的月例银子。主要是看见齐妃在她面前低头,又想起齐妃的儿子还在禁足,这就足够她高兴了。
齐妃请罪完了之后,心中怒火滔天,原本对皇后就厌恶极了,此刻更是达到了巅峰。但偏偏这样的感受是不能表现出来的,这叫她脸上的表情扭曲极了。
年贵妃没有花银子就看了这样的一出戏,心情好极了,在齐妃请罪完后还主动挑起了话题和旁边的熹妃还有皇后聊天。
皇后心情也好,和其余的妃嫔们聊了几句后,便将这些过来请安的妃嫔们打发走了。
齐妃走出坤宁宫的时候,神情冷若冰霜,她狠狠地瞪了一眼熹妃和年贵妃后才怒气冲冲走了。
皇后在殿内,自然有宫门口的小宫女进来禀报齐妃的方才神情。
她听了之后只是微微一笑,无能狂怒罢了。连和熹妃呛声都没那个力气了,方才瞧见齐妃脂粉都遮不住的疲惫,她心中不知道多好受。
从前弘晖去了的时候,齐妃曾带着弘昀和弘时过来请安。张嘴闭嘴就是福晋虽然没了自己的孩子,但妾身的孩子也是会孝敬嫡母的。
想起这个皇后就恨得不行,弘晖去了的当口,她心疼的都要跟着这孩子一起去了。偏偏这个时候,李氏一定要带着人过来耀武扬威。后来弘昀去了,皇后心中既心疼这个孩子早夭,又忍不住觉得痛快。
思绪被走进来的大宫女打断了,皇后微微抬头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听着大宫女的禀报。
“昨儿皇上从养心殿抬了许多乐器去乾清宫呢。”大宫女是三年前才来皇后身边的,是她奶嬷嬷的孙女,奶嬷嬷如今已经年老伺候不动了,便将孙女送了来。这孩子是个机灵忠心的,皇后也很是喜欢。
皇后闻言愣了愣,又笑了一下:“都送了些什么。”
“有些装在盒子里也瞧不见,只是听说有琴有箫和筝,还有西洋乐器呢,那个叫什么钢琴的。”大宫女在心中盘算了一下,高高兴兴抬着头对着自家主子汇报。
“西洋乐器?”皇后又愣住了,弘晖过世的时候已经七八岁了,曾在宫宴上看到过那些西洋来的乐器,说起过想要。
皇后总怕这孩子玩物丧志,乐器虽然是陶冶情操的东西,但若是放太多的心思在乐器上面,也总怕不好好念书。便和弘晖说好了,等他念完了四书的时候,便送他一把皇后高价收来的乐器。
大宫女本来还在描述着,皇上送了多少东西过去。她们坤宁宫是不在意皇上送多少的,所以就是看个笑话罢了。但见到皇后脸上的神情不对后,也渐渐停了声音。
皇后叫人将已经束之高阁多年的那个盒子找了出来,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小扬琴,这东西和琴还有筝这些东西不同,不是坐着弹的,而是要站着拉的。
这把琴还是皇后当时用了不少的银子,从一位传教士手上拿到的。本来她已经预备着在弘晖生辰的时候送给这个孩子,也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要怎么嘱咐这个孩子,虽然拿到了这个东西,但还是要以念书为重。
但一切都止于那场风寒了。
拿出这把琴,皇后忍不住拿起一旁的琴弓在这把扬琴上拉动了一下。那宛若锯木头的声音传来,略带着尖锐的声音很是刺耳。
“难得,”良久以后皇后才终于开口,“郡王喜欢西洋乐,将这把琴送过去吧。”
郡王,皇后是见过这个孩子的。暂且不提在郡王一岁的时候,是来雍亲王府暂住过一个月的。那一个月虽然皇后见到这孩子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到的时候,总是心中忍不住赞叹一下这个孩子。
怪不得皇上疼爱得仿佛眼珠子似的,这孩子不仅长得雪玉可爱,性子也称得上极为懂事了。一点也没有那些被宠坏了的孩子带着的颐指气使,反而总是睁着大眼睛带着关心地看向旁人。
后面接触多一些的时候,便是先帝的葬礼了。四爷忙得脚不沾地,偶尔能抽出空去见见胤,也不过待一炷香便要走了。于是专程嘱咐了皇后,要好好照顾这个孩子。
皇后最开始只是将这个孩子当成弘历和弘昼还有福惠来看待的,这几个孩子虽然并非她亲生,也不养在她膝下。但逢年过节总要过来请安,偶尔闲暇的时候也是要过来给她这个嫡母叩头的。
所以皇后待这几个孩子是有些面子情的,最开始待胤也差不多。
后来照顾了胤这孩子几日后,皇后就忍不住对这孩子倾注了更多的感情。这孩子实在是可人疼,阿玛去世了哭得肝肠寸断,但从不曾胡搅蛮缠。
甚至还明白道理,知道皇后是派人照顾他的,甚至在康熙的葬礼结束后来坤宁宫对着皇后请安道谢。
胤认认真真行礼后说谢谢皇嫂的时候,皇后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甚至想过,郡王如今失了先帝的抚养,能不能和皇上提一提,叫她来抚养这孩子一阵子呢。
但马上皇后的理智就回来了,郡王的亲生额娘穆太妃还在宁寿宫之中住着呢。怎么都看都轮不到她这个皇嫂,加上这孩子的年纪也不小了,若是两三岁的时候尚且有可能,现在是不可能了。
大宫女在一旁看着皇后略显得沉静难过的神情,应了一声后便亲自将这把琴送过去了。
皇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雪皑皑一片。她的心绪复杂难言,似乎是在想曾经来过她身边短短几年就离去的孩子,又似乎是在想刚才齐妃脸上露出难看之色后的畅快,又好像在想一两月后就要过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办这样的事情,一定不能办得难看了。
不然太后娘娘是不会为她这个儿媳圆场子的,她才当上皇后一定不能出这样的洋相。
但好像又分出了一点点的心神,想着那个乾清宫的孩子。这孩子真好啊,若是她也还有这样一个孩子就好了。
大宫女过去的时候,胤已经去上书房了。将这把琴交给了兆嬷嬷后,大宫女便回了坤宁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