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死死抿着唇。
太医给十三爷下的诊断,便是他从前身子便没有养好,这两年来又劳累过度不肯休息。导致身体亏空,如今身子上也说不出什么大病来,但就是有油尽灯枯之势,只能好好将养着。
这话并不算太委婉的,若是转为白话,那就是只能用药吊着命了。好多半是好不了的,只能看能吊多久的命了。
之前胤一直觉得十三哥不过是生了场有些严重的病,虽然人都会生老病死,但汗阿玛过世的时候可已经快古稀之年了。十三哥虽然称不上年轻了,但也绝对算不上年老,怎么会,怎么会……
看着胤脸上难过的神情,弘暾和弘也都互相沉默着。
怡亲王福晋并未将丈夫的病情瞒着几个孩子,府里立起来的孩子年纪都不算太小,至少都是十岁了。这是个已经开始懂事的年纪了,并非是完全不懂的五六岁孩子。
在这样的时候,怡亲王福晋根本没想着瞒着孩子们。若是丈夫日后有个万一,与其现在瞒着,到时候让他们猝不及防,还不如现在就告诉孩子们,也能让他们接受些。
在弘暾的院子胤并没有久待,他只是略坐了坐,又问了问十三哥的身体情况后便离去了。
本来这次胤过来看十三哥,还准备请弘暾弘过些日子,等他的宅邸彻底收尾的时候去看看。但看到了十三哥的身体后,他就察觉到这是个不合时宜的邀请。
这个时候,只怕怡亲王府上的所有人都不会有心情去玩乐的。
回到了宫里,胤还是闷闷不乐的。他觉得心口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压到了一般,是沉沉的,闷闷的感觉。甚至在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从外面透进来的月光,他还是难过,眼睛里不自觉淌下泪来。
直到泪水从眼眶出来后,胤才发现自己竟然落泪了。
看到病得那样严重的十三哥,胤就好像看到了从前阿玛在病榻上的样子。特别是十三哥和阿玛长相还有几分相似,让他更是幻视从前的阿玛。
从前阿玛也是这样,在床上躺着,在太医们愁眉苦脸中,就这样去了。
十三哥也会像阿玛那样吗,胤伸出手抹掉了自己的泪水。听着外面偶尔传来沙沙的风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似乎是在想十三哥,又似乎是在想阿玛,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说不清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第124章
从那日去怡亲王府发现了十三哥病得很重之后,胤有空便会去怡亲王府看看十三哥。
这对他来说很容易,毕竟他每日里下午都是空出来的。去一趟怡亲王府也不会花费太多的时辰,一般一个多时辰就够了。等回了紫禁城,他还有些时间可以自己琢磨琢磨古谱。
十三爷也发现了胤经常过来,即便福晋和孩子都想要瞒着他,但十三爷已经早就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心中隐约有了感觉,但看着福晋那张担忧的脸,他还是选择了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清楚。
对二十四弟的到来,十三爷是很欢迎的。有些话没办法和弘暾还有弘聊,在孩子们面前,他一直不算一个慈父。即便是现在,十三爷也不想改变这一点。
和二十四弟聊聊从前,聊聊小时候的事情。他的心情似乎也会略微轻松一点,不再去想身上的病痛,还有那些已经不需要他来负责的政事。
虽然已经休息了好几个月,但十三爷总会惦记起那些朝事。四哥早早就将大权握在了手中,朝堂上也没有人敢对着四哥阳奉阴违了。
十三爷偶尔也会迷茫片刻,从四哥登基后一直展现出来的都是很需要他。但他病了的这几个月似乎也说明了,四哥现在已经没有那么需要他了。从前是他为四哥分忧,如今是四哥为他添彩了。
每次好好办差的时候,他总是想着要回报四哥。他是大清第九位铁帽子亲王,这样大的信任和荣耀,偶尔会让他觉得愧对四哥的看重。所以只能更加努力办差,想要用行动回报这个爵位。
唯有这几个月,在生病的时候,十三爷才有空想一想直接这些东西。不过如今他清醒的时间也不多了,绝大多数的时候他似乎是清醒的,但脑子却仿佛转不动了一般。
不止胤去怡亲王府的次数多了,雍正不能经常亲自出宫看十三弟,便下令叫弘暾每日里都要去宫里汇报他阿玛的身体情况。
除却叫了侄子进来说之外,雍正还每日里都会召见太医。
每次见太医的时候,太医神情都很苦涩。对着皇上汇报怡亲王病情这件事,真的不是一件好差事。
怡亲王的病,太医院这么多太医都诊过脉了。私底下通气后,都是觉得多半没什么救了,也就是能吊着命。实在也真的没什么办法,开出来的药都是些和缓的,自然一时间也起不到什么太大的效果。
而皇上只要都要他们仔细汇报,而只要一听到怡亲王的病情,立刻就面沉如水。这叫太医苦不堪言,生怕皇上盛怒之下将他们拖出去打一顿板子,实在觉得这是个烫手的差事。
但无奈,太医院里面医术最好的两个,已经被皇上派去怡亲王府常驻了。就方便怡亲王看病,这也不是能推拒的差事。所以只能每日里祈祷怡亲王今日身子能好些,叫他们汇报的时候不用太过战战兢兢。
但即便是太医们和偶尔会揭榜过来给怡亲王瞧病的民间大夫一起使劲,十三爷的身体也没有撑过太久。
春光在桃花和梨花相继落下之后也结束了,随着温度的上升,立夏到了。这一日到了,也就意味着夏天来临了。
除却逐渐开始热了外,春日里的花都凋零了。但御花园中却不缺开的花,那些开败了的花都被搬了出去,花匠们重新将夏日里开得正艳的花搬了进来。这样才能让贵人们赏花的时候,永远都能看到好看的花。
而在夏天刚刚来临的时候,怡亲王府便传来了报丧的声音。
胤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还在上书房之中。只是今日他实在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提不起精神来,便是师傅还在他旁边站着,但他的意识似乎都已经飘远了。
再一次走神,旁边的师傅蹙了蹙眉:“郡王今日何故频频分神?可是有何要事?”
虽说郡王很得先后两位皇上的宠爱,但实际上这位郡王是个脾气很不错,念书也认真的主儿。所以师傅并没有太生气,他只是略有些无奈。
这样走神下去,今儿讲的东西,只怕郡王一点儿都没有记住。
胤被提醒,有些尴尬地朝着师傅笑了一下。他的心跳得更慌乱了,他不大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觉心神不宁。
师傅也看出了胤今日的状况不适合接着讲课了,无奈摇了摇头表示让郡王今儿自己复习一下前面的东西。随即,他便走出了上书房。
从前头两位皇子走后,上书房待郡王就更宽松了。连皇上都不怎么要求这位的功课,他们这些师傅自然也不会太过苛责了。反正天潢贵胄,又不是要出去考科举的。
胤紧紧皱眉,见师傅走了出去后便走到门口,对着在外面等着的袁开招了招手。
袁开在不远处站着,见胤这个时候出来了有些惊奇,小跑着就过来了。
“去问问,”胤的唇紧紧抿着,半晌才缓缓开口,但每一个字他都咬得很紧,似乎有什么顾虑一般,“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说这话的时候,胤不自觉摸向了自己的胸口位置。他觉得这里跳得很不自然,这种感觉实在难受,但他一时间找不到原因。甚至想好了,等会袁开回来汇报外面没发生什么事情后,就叫人去太医院找个太医过来瞧瞧。
或许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只是自己身子今儿不舒服呢。胤在心中想到,他甚至希望就是这个原因。
但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袁开就苍白着一张脸跑了回来。他平日里一直是跟在郡王身边的,自然也跟着去了怡亲王府不少次,深知郡王对他的这位十三哥的关心。
可这样的消息没人敢造假,若是被皇上知道有人咒怡亲王,只怕不止是一人遭殃,全家都是要被牵连的。所以这消息绝对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可能假。
胤看着袁开苍白着一张脸,甚至不顾宫规跑了过来,心里仿佛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心一下子就被吊了起来,连呼吸都忘记了。
“可,可是发生了什么?”胤听到自己这样问。
袁开跑到胤身前后,踟蹰了片刻,才咬着牙神情悲痛道:“主子,是,是,怡亲王殁了。”
胤听到自己的心中悬起的斧头重重落下的声音,这让他一时间心脏竟然抽痛了一下,险些没有在原地站稳。
“主子!”袁开吓了一跳,连忙扶着胤,“奴才,奴才叫人去找太医。”
在这一瞬间胤似乎尝到了多年前阿玛过世后那一段痛苦日子的滋味,他的眼睛和耳朵仿佛一下子被放大了数倍的感官,让他一时间眼睛前面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灰色,难以忍受旁边的声音。
十三哥,竟然在今日殁了?
一想到这个,胤的心脏就微微收紧。
“不要。”胤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在袁开已经在开始叫人后才终于开口,“我没事,快,快叫人备车,不,备马,我要去怡亲王府。”
现在还是胤要在上书房念书的时候,但他一点儿也顾不上了,一心只想要去怡亲王府看看。他现在甚至不愿意相信这个事情是真的,明明前两日去见十三哥的时候,他精神还好了些和他聊了好一会儿呢。
“主子,是不是要备丧服了再去。”袁开想要劝住自家主子,不要这样急匆匆过去。
胤听到丧服后连连摇头:“不,不,去备马,快叫人去备马。”
一边说着,他一边朝着外面跑去。紫禁城内不能骑马乘车,所以他要走到宫门口才能骑马或者乘车。
胤现在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一路跑到了离得最近的宫门,骑上马便朝着怡亲王府而去。
袁开根本跟不上自家主子,胤好歹是经常练习骑射布库之类的功夫,体力极好。而袁开虽说伺候在胤身边,但也不曾学射箭布库之类的功夫,自然跟不上自家主子的速度。
只能看着胤消失在眼前后,停在原地喘息了一会儿后又朝着宫外跑去。
胤骑上马后便急着到怡亲王府,一路上已经看到了路祭,他的心就已经沉了下来。
能住在紫禁城不远处的,自然也不会是一般人。大多数是八旗大姓,雍正看重的臣子。或者便是宗室子弟,甚至还有几家铁帽子王。
能让这些人家都路祭的人,自然不做他想。
原本胤还带了侥幸心理,想着或许不是十三哥去了,或许是袁开听错了,又或许是有人在乱传谣。但看到这些东西后,他就知道这件事绝对是真的了。
一家可能会弄错,但没有这么多家都弄错的道理。胤一路飞驰而过的时候,甚至看到了五哥家中摆出来的路祭。
看着这摆出来的路祭,胤的心已经彻底沉到了谷底。驾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平日里他骑马的时候马鞭几乎只是个摆设,只要一夹马腹便会让马开始跑动。但今日急切之下,他还抽了马两鞭子想要它能跑得更快些。
怡亲王府离紫禁城不算远,胤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外面挂上了一片白色。里面隐约传来了喇嘛和道士的超度声,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颤抖着从马背上下来,已经有小厮要过来牵马了,但胤暂时没空也没心思管这个了。他游魂一样往里面走,脸色苍白如纸。
第125章
十三爷的葬礼很隆重,雍正几乎想要将所有的好东西都给这位十三弟。除却他本身铁帽子亲王的爵位给了幼子弘晓外,前面的几个哥哥至少都封了贝勒,甚至弘还被封了郡王。
这样的待遇很少见了,大多数亲王的子嗣,除却世子降等袭爵外,其余的最多去内务府考封得个镇国公辅国公就很好了。能封贝勒贝子的,得是后面立了大功。
但这几个孩子,除却弘昌和弘暾已经在开始办差了,剩下的两个还在念书呢。就这样就得到了贝勒的爵位,要知道圣祖还有几个子嗣是光头阿哥呢。
雍正也并不在意外面的议论,他一心一意要照顾好十三弟留下的孩子们。甚至在一段时间内,这几个孩子在雍正面前得到的好脸色,比弘昼和弘历加起来还要多。
胤在参加十三哥葬礼的时候,心中那种疼痛的感觉已经被压下来些。他甚至还有余力去劝一劝弘暾他们,还有安慰一下十三嫂。
葬礼的事情由十二爷来办的,他前几年因为治事不能敬谨被内务府弹劾了,从多罗郡王的爵位被降到了固山贝子。他来办葬礼,一来是想要借着这件事重新回到郡王的爵位上,二来也是他年幼的时候和十三弟的关系也不错。
如今这个几年间风光无限的弟弟去了,他心中也不是不难受的。多少有些唏嘘,盼着能好好给这个弟弟办上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
在怡亲王葬礼期间,旁人也不敢随意出头。这是皇上最难受的时候,甚至伤心病了好几日,若是这个时候出头乱跳,说不定皇上一怒之下直接将人拖出去斩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唯有诚亲王有些不悦,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四弟实在是太过偏宠十三了。给他封了个铁帽子亲王还不够,其余的几个孩子也都封了贝勒郡王。
汗阿玛还有个孩子如今都不过是镇国公,甚至还有几个是光头阿哥呢。偏偏十三的孩子各个都封了贝勒的爵位,让他不免心中不忿。
他的孩子如今还没有一个被封爵的呢,原先弘晟的世子之位待遇是等同贝子的,如今也没了。
心中不高兴,他自然对这个十三弟葬礼就敷衍了些。不过这些东西在诚亲王看来不算什么,他是兄长呢,这世间没有哥哥给弟弟戴孝磕头的道理。他不过是敷衍了些,但该去的时候也都是到场了的,也只是迟到了片刻。
但偏偏雍正此时并不是一个能讲理的人,他悲伤愤怒之下,看到诚亲王在葬礼上敷衍行事的模样心中的愤怒就更上一层楼。
葬礼刚刚结束,雍正便叫了十六弟过来。
次日,十六爷便上了弹劾的折子。也就是当日,诚亲王直接下了宗人府议罪。几日后,便定下了褫夺爵位,和其家人一起幽禁在景山永安亭。
这些处罚做出的极快,甚至有些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不少人在知道诚亲王下宗人府的时候,只以为皇上是要敲打这位兄长。加上怡亲王过世了,皇上心中愤愤,想要折腾这个和怡亲王不和的兄长罢了。
但许多人以为最多也就是降爵,却没想到直接夺爵了。还全家一起幽禁,这也就是当年八王的待遇了。这其中,只差一个改名了。
胤也有点惊讶,但他没什么心思去关注那个根本不怎么熟悉的三哥。
十三哥的葬礼结束之后,胤也接着在上书房念书了。这葬礼的日子时间持续的不算长,但胤生生瘦了不少。
这些日子他茶饭不思,原本身体就不算胖,这一瘦更是瘦得身上没了肉。两颊上原本还带着些微的婴儿肥,这下也彻底没了,面庞变得轮廓分明了起来。
面上也总是带着两分的忧郁,他现在不大能和四哥碰面了。两个人都是悲伤的,碰到一起后便只能更加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