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从庞大身影的视角低头,他映在那双金色的眼眸里。
......一模一样的金,一模一样的冷,一模一样的漠然。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隔着无边的虚无对视着。一双金色的眼,映着另一双金瞳。就像是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尺度上投视自己。
意识世界,谢倦迟经历了无法用时间丈量的亘古,可落回现实,不过才五秒。
男孩重新将他完整“吐”了出来,纤长浓密的睫毛沾着晶莹泪珠,眼角晕开一片怯生生的红,小身子微微发颤,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眉眼间满是惹人怜惜的脆弱,任谁见了都会心软。
可在场唯一清醒、还能自如动弹的谢倦迟,心底没有泛起半分怜t爱。
何止是没有怜爱,他都没有了所有情绪:喜怒哀乐、共情怜悯......统统都在那无法估量的时间中消散殆尽,只剩漠然的空寂。
青年垂眼,冷漠俯视眼前瑟瑟发抖的男孩,没有张口说一个字,但他的意思清晰的传达给了男孩,男孩也清晰的接收到了。
对谢倦迟自称大画家,对其他人自称嘉嘉的男孩一下慌了神,鼻尖一抽一抽的,哽咽着往后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磕磕巴巴道:“父、父亲,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想吓吓您......”
听闻这声称呼,谢倦迟头顶具现化出一个问号,搭配他那张毫无波澜的面瘫脸,莫名反差萌,不过半点没感染到男孩。
男孩吓得魂都快飞了,慌忙往一旁体型壮硕的胖子身后躲,胖子宽厚的身躯完全能将他遮住。
可下一秒,空间仿若被无形之力扭曲,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被转移到了谢倦迟面前,避无可避。
被迫抬头仰望,男孩直直撞进一双金色眼眸,那双眼眸与他的眸子相似度高达九成,同样的金色,却带着宛如大地一般深厚的压迫感,让他浑身发僵。
男孩泪眼汪汪,语无伦次的解释,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是您的一丝意念...不对,一丝太多了,兆亿分之一... ?总之,我是您的一部分衍生出的自主意识,按人类的关系定义来讲,我们确实是父子。当然!如果您不愿意,我做什么都行,做仆人、做物件都可以,求您不要吃我!”
谢倦迟沉默的看着他,目光平淡无波,两秒后,忽然抬手朝着虚空一抓。
空气泛起细微的涟漪,一个熟悉的画板出现在他手中,正是男孩此前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
此刻画纸一片空白,原先男孩画胖子的那幅画已然消失,不知道是不是胖子被具现化出来后,画作便随之消散。
谢倦迟指尖轻动,在空白画纸上滑了一下,不过刹那,一幅完整的画浮现纸上是他与男孩初次相见时,男孩笔下的那幅画:一张桌子,桌上躺着一个人,桌子边缘围着形态狰狞的怪物,桌底还藏着一个金发男人。
男孩像是做错了事一样,全身紧绷,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谢倦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倦迟淡淡扫过画纸,把画板塞回男孩怀里,声音淡漠无温,没有半点情绪起伏:“与其说你的能力是【实现】,不如说是把未来画下来,抽取未来。”
男孩指尖局促地对在一起,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小声嗫嚅:“我知道我很弱,但是除了您,也没人有能力凭空创造......”
他抱着画板忐忑地等了许久,始终没等来谢倦迟的下一句话,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却见青年闭上双眼,竟是原地站着睡着了。
男孩:“......”
不是,怎么睡着了?他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啊!
男孩确实没骗谢倦迟的,就是他的确是逃进公寓的。
身为的一部分,黑雾里那些早已失了神智、只剩吞噬本能的诡不会放过他,所以他一直缩在古神遗骸里,靠着遗骸残存的余威躲过被撕咬吞噬的下场。
可他最近观测未来时,窥见了一个致命的危机:一个金发男诡即将出现,此诡手段了得,大概率会成为最终赢家,将古神遗骸啃食殆尽,届时他也逃不掉,而这可怕的未来,近在眼前,留给他的时间少得可怜。
男孩没得选,只能找机会趁遗骸附近的诡打起来没空关注他后逃命。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发现公寓的存在,否则早来了,不会等到被逼到绝路才来。
话说逃亡途中,他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波动,这股力量让他停下脚步,可身后黑雾里的诡快追了上来,嘶吼声越来越近,再犹豫就是死路一条,由不得他谨慎观望再去。
咬了咬牙,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男孩冲了进去,然后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爹。
那一刻,男孩心底狂喜不已:爹还活着,爹没死,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狂喜过后,接踵而至的全是坏消息:爹的力量残缺不全,实力还不如他,更糟的是,爹失忆了。
还有一点让他心头发沉:他完全观测不到爹的未来,不过这也正常,若是他能轻易窥探到爹的未来,那才是真的完蛋了。可这也意味着,他无法预知接下来的变数,更不知道那个觊觎古神遗骸、迟早会盯上爹的金发男诡,会不会成为最终赢家。
唯独还有一丝希望,是他窥见全世界的未来都是飘忽朦胧的,雾霭重重,没有定下结局,只要结局未定,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这些话他本想告诉恢复记忆的谢倦迟,可话还没说出口,谢倦迟就睡了过去。
他不敢动,更不敢叫醒眼前的人,只能维持着时间暂停的状态,可这份能力本就不是他能长久掌控的,实际上,他这会已经力竭了。
***
谢倦迟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卧室熟悉的天花板。
坐起身,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夜色浓重,仅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缝漏进来,洒下微弱的光亮。
谢倦迟只偏爱从自己房间窗户看到的月亮,因为那是正常的月色。公寓里其他地方抬头望见的永远是红月。
在床上呆坐了数秒,涣散的意识渐渐回笼,谢倦迟脑海里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何时睡着又是如何回到卧室的。
片刻后,他眉峰松动,将那点违和的异常直接抛在了脑后。
算了,不重要,他想起件更重要的事。
...
...
裴沉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睡不着。倒不是因为白天被臭晕过去睡多了......好吧,也有可能。
主要是自从与鹤先生结为师徒,新世界的大门便朝他打开。无数生前闻所未闻的秘辛进入他的耳朵,虽然这些东西他死后自然就了解了,但也只是了解了个大体,鹤先生教给他的全是细节细糠,不是废话。
可知晓得愈深,心头的重压便愈沉,加上鹤先生最近托付他了一桩重任:调查公寓。下到每一个租客,上到身为房东的谢倦迟。
一边是私情,他不能背叛恩人。一边是大义,关乎所有人,他不能不顾。
这他要怎么做选择?
裴沉重重吐出一口气,与他叹气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敲门声。
“叩叩”
裴沉回过神,一边翻身坐起压下心头的混乱,一边问道:“谁?”
“是我。”谢倦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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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孩:爹啊!
谢倦迟:
第39章
“你要沉睡?”听完谢倦迟的来意, 裴沉颇为意外。
谢倦迟点头:“我需要消化力量,得沉眠一段时间。”
裴沉张了张嘴,终究没好意思追问要消化的是什么力量,这股力量又从何而来。
换做之前, 还没经历鹤先生这一遭事,心思澄澈的他, 其实是可以毫无顾忌的开口询问的, 可如今心境不同,他总觉得, 一旦问出这些问题, 便成了刻意打探谢倦迟, 由此生出背叛恩人的愧疚感, 哪怕他心底没有半分恶意。
说起恶意,鹤先生其实也没有恶意,但这是站在众人的立场上评判。落在谢倦迟身上,即使鹤先生没有恶意,但他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念及此,裴沉愁的不行, 陷在两难的纠结里。
谢倦迟并没看出裴沉的纠结,通知完毕,便回了房间,接着洗了个澡,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而后拉上窗帘,隔绝所有光线,随即躺上床,脸颊轻轻蹭了蹭柔软的被子,眉眼一松,便陷入了沉睡。
就在他睡去的刹那,诡异的一幕发生:他所在的房间凭空消失,原本与裴沉房间相连的墙壁突兀地多出一截平整的空白,与周遭规整的格局格格不入。
另一边。
鹤先生将裴沉的抗拒与闪躲看得一清二楚。他这个徒弟,有着一副纯善心肠,是个好人。
可能扛得住大事、撑得起局面的人,可以心善,却绝不能是好人。
与无奸不商一个道理。商人不够圆滑狠绝,便在商场立足不下,赚不到利益;同理,扛事之人不够果决狠厉,便镇不住场面,做不成大事。
鹤先生想着自己这唯一的徒弟,心中百感交集,一边欣慰于对方骨子里的干净纯粹,一边又恨对方性子太软,难成大器。
喜他纯粹,恼他懦弱......属于是喜恶同因了。
不过鹤t先生也是没办法,若他只是收一个传承衣钵不需要做别的事情没有任何要求的徒弟,裴沉无疑是合适的。
可眼下他要的,不是继承人,而是能独当一面、扛起重担的“当家”。
裴沉在大事面前拎不清、狠不下心的样子,叫他如何不愁?
你说再找一个徒弟?
也不是不行,如今大批人类灵魂汇聚于此,可供他挑选的余地多了。他也不是没看过,暗中观察过诸多灵魂,但没一个能入他眼的。
要知道可以是可以,能不能行是另一回事。
如此境况,让向来沉稳的鹤先生也愁眉不展,满心焦躁无处排解。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节骨眼上,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打破了沉寂。
鹤先生瞬间敛去所有愁绪,面露警惕,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道软糯稚嫩的童声:“系我呀,好吧,你不认识我,开个玩笑啦。总之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放心,公寓里是安全的,我不会伤害你的。”
鹤先生沉思了几秒,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个小孩,生得精致可爱,见门打开,男孩礼貌地先弯了下腰,而后声音甜甜的喊道:“爷爷好,你叫我嘉嘉就可以了。是这样的......”
不过寥寥数语,便让鹤先生睁大了双眼,满脸震惊,再无半分之前的警惕,甚至连忙侧身将孩子迎进屋内,急切的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一聊,便是一个小时。
待嘉嘉话音落下,鹤先生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嘉嘉,你等我会,在这坐着别动,我去叫一个人来。”
很快,鹤先生带着裴沉回来。
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听得裴沉从满脸茫然、一头雾水,到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最后震撼得一脸空白。
鹤先生看着裴沉失神的模样,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也不用再纠结了,从今往后,我们所有人都绑在一根绳上,休戚与共,往后齐心做事就好。”
裴沉还未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眼睛恍惚,下意识应道:“啊......?哦,好。”
就在裴沉答应的刹那,嘉嘉注视着他的双眼骤然亮起一抹金光,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成原本清亮的深棕色。
自此以后,嘉嘉再看裴沉的眼神,变得古怪又复杂,一会是惊叹,一会又带着几分怀疑,神色变幻不停。
他是真的想不到,眼前这个憨厚得傻乎乎的人,未来竟会拥有那般凛然的威严。从现在句句都听爹的,到以后倒反天罡,反过来管爹,让爹好好工作,烦的爹直接躲起来......
等等,哪怕被烦到极致,爹也只是躲开,而没有动手揍人吗?
嘉嘉眼珠滴溜溜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随即扬起乖巧可爱的小脸,伸手轻轻扯了扯裴沉的衣角,声音软糯的道:“裴哥哥,我可以帮你的忙呀,我们一起努力,共建美好世界!”
裴沉依旧陷在恍惚中,久久无法回神。方才接收到的信息实在太过庞大,如钢卷般碾压着他的认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