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余弦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脚步一顿。

　　「学姐，你之前跟那位师兄说的是在外面实习，对吧？」

　　几个人都看向他，杨依依也点了点头。

　　「莫教授既然特意把你叫回去，肯定会盘问细节。如果他问你在哪家公司实习，具体做什麽岗位，你怎麽回答？」

　　此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

　　「草。」史作舟低声骂了一句：

　　「把这茬忘了，要是随便编个名字，或者说个生科领域的企业，以莫教授在这个行业的影响力，说不准哪里就有他的人脉。要是他找人打听一下、背调一下，依哥不得分分钟就露馅了啊！」

　　几人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们都清楚，所谓的「实习」，不过是杨依依学姐在情急之下应付师兄的藉口，根本没有提前准备过具体的说辞，要是到时突然被问起细节，她肯定会卡壳。

　　杨依依声音里透出一丝慌乱道：

　　「那......我现在编一个？」

　　「不能编。」余弦沉声道：

　　「必须得是一个真实存在，最好能跟你专业对口的公司。最关键的是，如果莫教授真的去查，还得有人能帮你圆这个谎。」

　　「去哪找这种......」史作舟抓着头发，话还没说完，邵乂乂突然打断了他。

　　「说以诺生物。」她语气笃定道：

　　「依依姐，就说你在以诺生物科技实习。」

　　余弦心中微动，以诺生物，他之前就查过，这确实是一家国际顶级的医疗器械和生物传感大厂，刚好和生命科学专业对口，更重要的是......

　　「我才知道，我爸是他们公司的核心投资人。」邵乂乂看着有些犹豫的杨依依，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让他帮忙打个招呼，应该得给他这个面子，就算莫教授真的去查，系统里也能有你的实习记录，谁也查不出毛病。」

　　「以诺生物。」杨依依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我在路上查一下他们的业务模块和组织架构。」

　　......

　　小峰哥把车停在了公寓巷口的路边，引擎没熄，雨刮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

　　邵乂乂跑过去敲了敲车窗，跟小峰哥说了几句话，对方点了点头，把後排的门打开。

　　五个人，加上司机，黑色长方形车里塞得满满当当。

　　车子驶出巷口，拐上大路，雨刮器的频率加快了，但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像是永远也擦不乾净一样。

　　从西门到生科院实验楼，开车也就七八分钟的路程。

　　杨依依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一直亮着，在查询着以诺生物的相关信息。

　　在邵乂乂的指挥下，车子开到生命科学馆侧面的停车区停了下来。

　　透过车窗往外看，这栋大楼已经恢复了暴雨混乱前的平静与秩序，几扇破碎的玻璃窗被换上了新的，很多学生来来回回，进进出出。

　　他们都没有催促，等着学姐把所有的信息准备好。

　　杨依依盯着屏幕看着，手指往下滑了又滑，好像在做最後的确认。

　　忽然，她的拇指顿住了。

　　「学姐......你怎麽了？」坐的最近的温晓迟疑着问道，几人齐刷刷转过头，都注意到了杨依依表情变得比刚才更难看了。

　　「我的课题组帐号权限......被收回了。」

　　「被收回了？」史作舟猛地转过身子：

　　「是邮箱吗？还是什麽？」

　　「不是邮箱，是实验室的管理系统，我刚才习惯性地登了一下内网。」杨依依的脸色被屏幕的冷光映得惨白，她把手机伸过来给几个人看，屏幕上是一行醒目的红色提示文字：

　　「已经......登不进去了。提示说我的帐号权限已变更，当前级别无法访问课题组数据。」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余弦看着那行提示，心里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权限被收回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莫教授不仅把人叫回来，还提前切断了访问课题组的权限，这......

　　几乎已经是明牌在防备她了。

　　「依哥。」史作舟盯着屏幕，咽了咽唾沫：

　　「这种情况，还有必要进去吗？」

　　余弦张了张嘴，也想劝她放弃，目前的情况看来，这次对话恐怕已经变成了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我已经给莫教授提前说过要去了，」杨依依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手放在了开门按键上：

　　「而且你们都陪我到这里了，我还是去一趟吧。」

　　「可是依哥，这明显不对劲啊！」史作舟急了。

　　「箭在弦上了。」杨依依看着车里的几个人，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刚才已经说过要去，现在不去嫌疑更大，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现在不去，後面反倒会一直想着这件事。何况，我也不可能以後就不回学校了。」

　　「那这样。」余弦沉默片刻，他看了一眼坐在驾驶位上沉默不语的小峰哥，迅速提出了一个方案：

　　「学姐，一会我们跟你一直打着微信语音，你把手机放在口袋里，保持通话。我和老史就在车里听着。如果到时候情况不对，或者他想强行扣人，我们和小峰哥第一时间冲上去救你。我也直接给我堂哥打电话报警。」

　　杨依依想了想，点了点头，史作舟赶忙打过去语音通话。

　　学姐接通，把手机塞进冲锋衣的深口袋里，史作舟打开免提，确认能听清声音後，她推开车门，撑起伞，走进了雨幕里。

　　余弦看着那把黑伞在雨里越走越远，绕过一个花坛，消失在了视线里。

　　车里没有人再说话了。

　　手机搁在史作舟的膝盖上，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很嘈杂，几人都死死盯着亮着的屏幕，时不时往实验楼那边张望一下。

　　忽然，听筒里传来了两下敲门声，几人瞬间坐直了身子，凝神屏气。

　　隔着手机和衣服的双重阻挡，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听不太清楚，但能分辨出语气没有什麽太大起伏。

　　应该是莫教授。

　　好在杨依依的声音还算清晰：

　　「老师好，师兄说您找我。」

　　那个低沉的声音又说了一句什麽，余弦没听清，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按理来说此时应该是杨依依落座了。

　　「......最近去哪了？好久没看见你人了。」

　　莫教授的声音这次清楚了一些，不算严厉，像是闲聊式的随口一问。

　　几人愣了一下，这和之前预想的开场有些不符。

　　「去做了个短期实习。」杨依依回答得很谨慎，顿了顿，又接着补充道：

　　「我想着，或许可以积累一些业界的经验和理解。」

　　「在哪家公司？」

　　余弦的手心攥出了一把汗，史作舟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又看了眼对面的邵乂乂，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以诺生物科技。」杨依依回答得很快，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

　　「嗯。」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回应，紧接着，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史作舟下意识地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些。

　　「你都确定直博了，」莫教授又开口了，语气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

　　「就不要整天想着往外跑了，又不是那些要找工作的本科生。」

　　莫教授声音严厉，但出乎余弦他们意料的，话题却一直围绕着实习展开：

　　「後面课题多的是，你要记住，学术才是你的根本，做研究容不得三心二意。」

　　「对不起，老师，是我考虑不周了。」杨依依顺从地认了错。

　　「行了。」莫教授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倦：

　　「你既然在外面有事，就先忙你的吧。今天叫你来就是提醒你一句，分清主次。」

　　余弦听到了这里，和史作舟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就这些？

　　没有质问，没有对峙，没有试探？

　　甚至连半个关於「伺服器」或者「日志」的字眼都没有提到？

　　莫教授大张旗鼓地，把不在校的人喊回来，就为了训斥两句实习的事情？

　　这和他们设想的所有场景都对不上号。

　　「我知道了，教授。」杨依依停顿了一下，像是趁着气氛还行，又顺便问了一句：

　　「对了，教授。我刚才想查阅一下之前的实验文献，发现我的内网数据权限......好像登录不上去了？」

　　余弦瞳孔微缩，学姐怎麽突然问了这个问题，这完全不在他们的规划之内。

　　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头的回答。

　　「哦，那个啊，最近在做系统调整。」莫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你这几天既然不在，就过一段时间再看吧。行了，没别的事你先回去吧。」

　　紧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和一句简短的「老师再见」。

　　车厢里，四个人面面相觑。

　　余弦低头看了眼时间，14:31。

　　前後不到十分钟。

　　他擡头看向窗外，不一会，远处一把黑伞走来，余弦从里面按开车门。

　　杨依依收伞弯腰钻进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原本强撑着的镇定也在这一刻卸了下来，带着股如释重负的虚脱感。

　　「辛苦了，依哥。」史作舟挂断了语音通话，赶紧递过去一盒纸巾。

　　「还好吗？」温晓小声问。

　　「还好。」杨依依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听得清楚吗？就聊了那麽几句。」

　　余弦点了点头，眉头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

　　「刚才噪音断断续续的，学姐，他没试探你邮箱日志的事吗？」

　　「完全没有。」杨依依摇了摇头，她眼神也有些茫然：

　　「他全程都在低头看桌子上的文件，甚至都没怎麽拿正眼看我。只顺口说了几句实习的事，就把我打发出来了。」

　　「这太不合常理了。」史作舟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道：

　　「师兄跟你传话，说莫教授在『查伺服器的事』。但从头到尾，他没跟你提过任何关於伺服器的问题。是不是他根本没怀疑到你头上？」

　　「还是......」温晓迟疑道：

　　「他想放长线钓大鱼？想看看你背後的人是谁？」

　　余弦一愣，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雨幕蒙蒙，遮挡了视线，周围打着伞的学生来来往往，看不清晰。

　　「这辆车......」他看向邵乂乂，邵乂乂又看向驾驶座。

　　小峰哥从後视镜里扫了余弦一眼，语气很平静：

　　「这辆车挂在集团一个外围的投资主体名下，平时就是跑商务接待用的，很乾净。就算他记下车牌去查，也查不出什麽来。」

　　余弦点了点头，算是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不管怎麽样，他今天没有正面找你的麻烦，这就是最好的情况了。」他转过头看着杨依依，想了想，说道：

　　「学姐，你趁在学校能用内网，顺便登一下那个邮箱系统吧，让温晓再最後确认一下，看看课题组用的邮箱系统，是不是每月1号清空登录日志的那个？」

　　杨依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几人凑了过去，科研管理系统里，实验数据管理和邮件管理是两个独立的入口，实验数据管理系统刚才已经试过了，权限已经被回收，但邮箱系统登录权限还保留着。

　　温晓把脑袋探到杨依依手机旁边，盯着界面看了一会。

　　「对，就是这个。」她点了点头，确认道：

　　「我後面专门去问过老师，这是学校很多年前，统一采购的一套办公系统，很多学院都在用。不过为了数据安全，一般都是每个课题组会自己买一台伺服器，在本地独立部署资料库。」

　　听到温晓的话，几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是11月28号，也就是说，只要再熬过最後两天半，到了12月1号，那些登录日志，就会随着系统的自动清理，彻底灰飞烟灭。

　　「你点开『登录日志』模块看看，确认一下上个月的记录是不是真的没了。」余弦说道。

　　杨依依点点头，在屏幕左侧的菜单栏里找到了「安全与日志」选项。

　　手指轻触，页面跳转。

　　几人紧紧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然而，当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瞬间，杨依依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了。

　　旁边的温晓也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眼睛微微睁大，张了张嘴巴。

　　「怎麽了？」余弦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心里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涌了上来。

　　旁边的史作舟和邵乂乂也发现了不对劲，三人接过了手机。

　　在那个本该密密麻麻记录着她这个月来所有登录时间、所有IP位址的日志列表里......

　　此刻，空空荡荡。

　　整个页面上，孤零零地只躺着一条记录。

　　那条记录的时间，显示的是......

　　「2025-11-28 14:42:15」。

　　也就是......只有刚刚，半分钟前的这次登录。

　　除此之外，什麽都没有了。

　　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