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好多个睡不着的夜晚,沈闻都在思考,给自己找借口,找理由,就是不肯承认这两个多月前就已经出现过征兆的、最根本最接近真相的那个可能。总以为自己能够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恢复,但现在,沈闻似乎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好像真的离不开顾承厌了。
从生理上的,心理上的,不受控制地,懦弱又渺小地依赖上那个人。
摆脱不掉了。
……
车辆缓缓停靠在越庭大门前,蒋文婕把车熄了火,透过后视镜,沈闻闭眼靠在车门边睡着。
四周寂静无声,昔日熟悉的别墅楼沉默笼罩在黑暗下,只有一盏路灯还昏沉沉亮在大门口,沈闻动了动身,没睁眼,但蒋文婕确定对方已经醒了。
“江晓余他们把行李都带过来了,应该还有几分钟就到。”
“嗯。”沈闻从喉咙给出一声回应,深吸口气又缓了缓已经遍布全身的难受,半晌,终于睁开眼:
“金家那人怎么样?”
蒋文婕:“子弹没击中要害,不要紧,已经拖去抢救了。”
威慑是一回事,真打死了又是另一回事,沈闻闻言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没想到越庭居然有沈闻的开门权限,沈闻刚走到大门边,金属制的大门便“滴”一声自动打开。玄关处灯光亮起,照亮大半屋内陈设,半个月没打扫,整个住房还不至于积灰。
先前使用的药剂中有镇静和麻痹成分,沈闻被扶着进到别墅,很快丢下一句让他们自行安排便径直上了三楼。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
经过昨晚的过量使用信息素,早上起来,沈闻依旧觉得头晕乏力,但好歹还在可忍受范围,在浴室洗了把冷水脸,整理好着重便再次下楼。
时间还很早,在药物作用下强行入睡的人其实也睡不了多好,才六点过,沈闻便已经出现在一楼,意外的,江晓余和蒋文婕也起了,正聚在厨房一起研究早餐,见沈闻下楼,忙招呼人一起过来吃。
经过昨晚一顿收拾,三区那几个家族明显老实很多。
原本沈闻的人刚到三区便遭遇一场不明伏击,而现在一整晚过去,出去的人倒也没报出有什么意外。大家似乎都默契开始选择蛰伏一段时间,安静观望一下当前情况,沈闻也不急,让这些人慢慢伏,吃过早饭,一整个上午乃至下午都没有其他安排,索性就窝在别墅内休息。
这一窝又是一整个白天,中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传来,寻找顾承厌的人依旧一无所获,段山高安排的人来汇报时,都默契没有提出要停止寻找这件事。
夜晚,昨天才用过一次镇静的人照例睁眼到天亮。几个家族还是没传来消息,沈闻便继续耐心地等着,直到第三天,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私下约沈闻面谈。
对方将地点选在近郊一处小茶楼。
这个地方离城中心有点距离,但又没有偏僻到郊区,沈闻去时带着藏青几个人一起,本以为这样已经足够小心,没想到临走时还是着了某人的道。
至于为什么是某人,因为几人是在返程路上着的道。沈闻走之前跟周家的人聊得还算融洽,条件也开得让人满意,周家完全没必要现在对他下手,而对面在动手时就一直藏着掖着,始终没暴露过自己是哪方的人。
哗啦
含着冰碴的水从头泼下,沈闻陡然从昏迷中惊醒,被绑在扶手处的双手猛地扣紧铁面,重重喘了两口气,才终于从惊厥中缓过神,视线恢复清明。
漆黑狭窄的小房间内,只有高墙上一只老式通风扇一帧一帧旋转着,将落入的光线切割成一片又一片。
面前有两道人影,两个都是沈闻没见过的人,其中一个人举着电话,似乎跟对面交涉着什么,另一人则“哐当”一声丢了水盆,接着冷笑一声靠上墙壁:
“还以为超S级能有多厉害,结果就这点水平,那天你在会议厅到底怎么做到把他们都压地上的?”
声音也很陌生,面上带了口罩,两个人看样子不像家里养出来的侍从,倒更像某些雇佣组织里的人,拿钱办事。
简单分析过现场局势,沈闻已经可以基本断定自己这个状态没机会从对方手下直接逃出,屋外不知还守了多少人,藏青他们也不知在不在这附近,唯一能做的,就只剩跟对方继续周旋。
“不说话,哑巴了?”
靠墙的人很快随手捡起一根铁棍,敲笼子般往沈闻耳边的椅背上敲了敲。
刺耳的声响冷不丁刺入大脑,被束缚在铁椅上的人终于抬起头,将视线放在其中一人脸上。
“说什么?”回答的声音带着沙哑。
靠墙那人又笑了一声,大概觉得好玩,举起铁棍明显还想再敲两下,但被旁边举着手机的人抬手一把拦下,示意对方别乱搞,随即将手机开起免提递到沈闻面前。
“沈先生。”
手机那端的声音经过模糊处理,电音滋滋啦啦,单听根本听不出对方是谁。
斜上方墙壁上还有个监控红点间断闪烁,对方应该就躲在某个地方看着,没听到沈闻回复,还是自顾自继续把话说下去:
“桌上有一份协议,现在签完字,我立马叫他们放你离开。”
“……我连阁下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凭什么相信你?”沈闻视线往旁边一移,果然看到桌面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叠转让协议。
而对方对这样的回答也早有预料,摄像头又闪烁两次,手机对面传来一声嗤笑,另一端的人随即回复:“但你根本没得选,不是吗?”
“我现在可是很有诚意在跟你谈条件,签下这份文件,沈先生想继续留在三区,还是隐姓埋名远走高飞,我都可以满足你。但如果你执意不肯接受条件”
脖颈周围铁环突然亮起一道红光,对方话语同时一顿,冰冷的触感冷不丁贴上皮肤表面,昏暗中,沈闻这才发觉自己背后这把铁椅是一把审讯专用电椅。
“沈先生大可以试试,看看你最高能坚持到第几档。”
似乎为了验证话语间的真实性,话音刚落,铁环中立马释放出一小股电流,顺着皮肤表面窜入身体神经。
仅仅是第一档,脖颈处便明显传来痛感,然而电椅上的人却仿佛全然没有感受到,眼底神情不变,连气息都没乱一下:
“连身份都不敢袒露,黑鸟交到阁下手上阁下真能掌握得住?”
“这就不是沈先生该关心的事了,我能不能掌握住是我的事,沈先生只管把字签完就好。”
沈闻闭了嘴没再开口。
静默中,对面又传出两声杂音,听起来像有人在做什么汇报。电话静音了一瞬,等通讯再次恢复,对方声音中显而易见多了一丝难以遏制的着急:
“沈闻,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最高100mA电流,完全足够我在几分钟时间内弄死你!”
“那你就弄死我啊,金三爷。”被束缚电椅上的人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监控对面,某间看不见的办公室内,金毕解握紧茶杯的手重重一摔!
“你现在弄死我,我保证你们金家这些年背着其他家干过那些事立马就会被搬上台面。这些年积攒下来怎么着也得有个十件八件,到时候我能不能继续坐稳高位不一定,反正你们金家,肯定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又传出一声闷响。
金毕解估计死也没想到沈闻手上还捏着这张牌,早知道这个一直跟在掌权者身后不声不响的附属怀着这么大野心,他就应该在初见对方锋芒时就备好后手。
只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或许他选择在沈闻刚到三区就动手,那个时候沈闻还没来得及把证据收集到手,这样的威胁或许有用,但现在,整整三天过去,各种证据该拿得肯定都拿得差不多,再把人抓来威胁作用看上去已经不大。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呵呵,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敢动你?”
几秒后,对面再次传出两声嗤笑。
金毕解似乎又想到什么,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哼沉沉开口:“可是沈闻,你不要忘了你现在还在我手上。虽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怎么认出我来的,但如果我能在这里强行让你签完文件,我还是有翻盘的机会。阿谢,动手!”
一整支透明针剂被推入体内。
面前叫阿谢的Alpha很快将合同整理到沈闻手边,沈闻只需一伸手,便能轻而易举将笔纸拿到手中。
然而电椅上的人始终不为所动,睫毛平静垂着,阿谢见状,直接动手将电流推至第三档!
剧烈的刺痛陡然以脖颈为中心炸向四肢百骸,全身骨骼都仿佛被挤压、扭曲,指尖开始控制不住颤抖,沈闻低下头,后背俨然渗出大片冷汗,持续五秒的电击让他神智都有那么一瞬间恍惚,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闷哼出声。
五秒后,电击结束。
细汗顺着惨白的脸颊滚落,紧接着又滴上被铁环勒到淤青的脖颈。对面的人拿来一支笔递到沈闻发抖的指尖前,还没碰到,就已经被沈闻一把拍开。
“何必呢?你的人一时半会儿肯定也找不到这儿,让自己好受一点不好吗?”对面再次传来金毕解的询问:
“更何况据我所知,沈先生前段时间在医院待了整整一个月。这个时间怕远不够腺体恢复吧?到时候落下病根,你攥着这么大一个组织又有什么用?”
沈闻轻喘一声:“金三爷有这个时间……与其关心我,不如想一想后续怎么办……说不定等我从这里出去后,金家还会成为联盟在黑鸟第一个盟友……”
“操!冥顽不灵!那我倒要看看沈先生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
遥控随即被调到第五档。
闷哼声几乎是立刻就从牙关溢出,强电铺天盖地席卷全身,剧痛直冲大脑,沈闻整个单薄的身形都在颤抖中本能开始蜷缩,试图以此来抵挡那种无法承受的疼痛。然而手脚皆被镣铐紧紧束缚,挣不动,更完全不可能挣脱。
耳边逐渐被嗡鸣完全占据,沈闻知道对方不会真的将自己弄死,但这种感受远比死亡痛苦百倍,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活活搅烂,几秒钟的时间被无限延长。
恍惚间,电流按期停止。门外似乎有人匆匆入内,但沈闻此刻已然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眼前也被黑斑完全覆盖,只知道面前的人拿了协议,大概是有其他人找来,于是丢下仍被束缚在电椅上的沈闻一个人在原地然后匆匆离开。
结束了?
攥紧扶手的指尖已然见了血,苍白的唇上也有鲜血渗出,视线恢复时沈闻还有一些茫然在眼底,呼吸很重,缓了半天才终于有力气勉强抬头。
对面的大门已经开启又重重合上。
应该是段山高他们找来了。
比想象中快很多,沈闻还以为自己还得多忍几轮。
金家那群人不敢真正跟他们撕破脸皮,因此有点风吹草动便立马撤了势,将沈闻一个人丢在原地。
电椅上的人活动了动发麻的指尖,等觉得差不多,正想尝试一下能不能自己解开束缚,对面大门却在此刻“砰”一声被重重撞开!
哐当!
屋外白光倾洒而下。
闷响下,一道人影就这么逆光突然出现在门边。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被绑在屋内的人视线下意识一转,背着光,看不太清楚,沈闻眯了眯眼,却在下一刻看清来人面容后心跳猛然一滞。
操……这是又出现幻觉了?
疼到发麻的大脑缓缓划过这个想法。
迷茫的视线中缓缓划过一抹难以置信,沈闻只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幻想到这个人来救他?
或者说这场电击真把自己电傻了不成?
而顾承厌站在门边,浑身血液早在见到电椅上遍体鳞伤的沈闻时瞬间凝固!
大脑深处仿佛有一根弦“啪”一声断掉,晚到一个月,那个始终装在心底最深处的人就已经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模样。顾承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到沈闻面前,又是怎么跪到电椅底下,他只知道面前的人浑身都是强烈电击留下的痕迹,白皙的皮肤上青紫一片,让他连碰都不敢多碰一下,只能颤抖地摸索到旁边的钥匙试图替人解开手上的束缚。
“你……”沈闻垂眸看了面前的人片刻,才终于隐约反应过来面前的人似乎不是自己的幻觉。
顾承厌仍在颤抖着去解那些镣铐,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呼吸乱到毫无规律。他一边解,嘴唇翕动,好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沈闻……”
面前的人茫然张了张嘴,就在确认对方就是顾承厌本人而不是自己潜意识臆想出的幻觉瞬间,一个月以来因对方突然消失而逐渐木然的大脑神经猝然变得紧绷,沈闻甚至想直接起身抽对方一巴掌,然而身上的束缚却令他只能干坐在原地,很快,眼泪取代怒火漫上眼眶,浑身力气仿佛都在一瞬间抽了个干净。
很奇怪,明明在半分钟之前,他甚至还有精力自己尝试一下开锁,说不定顾承厌再晚来一会儿他就自己解开了。可是现在,身上竟是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