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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第649章 真是动荡的时代

  电视画面通过卫星传播到世界各地。

  最震惊的并不是现场的外交官,不是阿美莉卡客厅里端着啤酒盯着电视机的观众,也不是伦敦、巴黎、波恩那些自由阵营里的普通民众。

  最为震惊的是苏俄科学院从事生物方面工作的科学家们。

  莫斯科已是深夜。

  正常来说,很多人已经把灯关掉睡了。

  不过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列昂尼德同志要在联合国发表关於和平和人类未来的讲话,在这个阿美莉卡航天遥遥领先的年代,这种讲话是苏俄赢学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

  苏俄方面「呼吁」民众在电视机前看列昂尼德的讲话。

  普通民众可以把这种建议当成夜里的背景音。

  有人真的打开电视,有人坐在厨房里喝茶,有人看到一半睡着,有人乾脆不看,第二天再根据同事们的聊天内容判断昨夜发生了什麽。

  只要在集体谈话时适时皱眉、点头、发出一两声「是啊」「阿美莉卡人也该听听了」,就足够把自己融入进去。

  反正没人能窥探到他们脑子里真正想的是什麽。

  但科学院的专家们不行,他们是庞大国家机器的重要组成部分,苏俄的宣传是一定要贯彻到他们这一个层面的。

  所以他们被组织起来,在单位看电视。

  晚上八九点时,大家还可以先自由活动。

  到了讲话开始前半个小时,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秘书、值班员、办公室的人开始通知:会议室集合,统一收看。

  科学院大楼里,会议室的灯被打开。

  长桌擦过,椅子摆好,墙角的电视机被提前检查过,天线和线路由技术员调了又调。

  桌上放着茶水、玻璃杯、菸灰缸。

  有人陆续进来,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

  他们有些人年纪很大,经历过李森科时代,知道遗传学在那个年代曾经怎样被政治压得喘不过气。

  有些人年轻得多,受过更正规的分子生物学训练,知道西方实验室正在快速推进限制性内切酶、核酸杂交和分子克隆。

  还有些人介於两者之间。

  电视画面开始时,会议室里大家表情严肃,觉得这些内容宏大又离得很远。

  和平、环境、核战争、人类未来,这些词在苏俄的政治语言里并不陌生。

  直到两只猴子出现在屏幕上时,会议室里的专家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先在脑子里寻找解释:同窝猴?人工筛选?近亲?视觉欺骗?政治表演?被镇定後的行为相似?照片和电视信号是否放大了相似性?

  这些解释一个个冒出来,又一个个显得不够用。

  一来它们太像了,二来克里姆林宫敢把它们放在联合国桌上。

  屏幕上,记者的闪光灯不断炸开。

  猴子受惊,扑向笼壁,又被苏俄随员用布罩重新遮住。

  现场的专家们感觉自己也受惊了,脑子停止转动,已经不会思考了,只能凭藉着本能反应行动。

  会议室里几个做动物实验的人同时皱眉。

  他们清楚,活体样本在强光和噪音下的每一个反应都可能成为信息。

  两只个体反应的相似与差异,都值得逐帧记录。

  可问题是,苏俄完成了克隆技术,还是克隆猴子这样的灵长类哺乳动物,他们怎麽不知道?

  「我们有人参与了这项技术的集中研发吗?」

  会议室里终於有人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电视还在闪,画面来自纽约。

  鲍里斯·阿斯塔乌罗夫坐在长桌一端,脸色很差。

  他做了一辈子发育生物学,家蚕孤雌生殖、多倍体、胚胎控制,这些词在外人听来像冷门角落,在他眼里是通往生命复制的窄门。

  正因如此,他更无法接受屏幕里的画面来得如此轻易。

  「我们怎麽做到的?」一个年轻研究员说。

  没人知道答案。

  苏俄如果真在生命复制上取得突破,总要有人取卵,有人做显微操作,有人培养胚胎,有人管理动物房,有人处理怀孕母猴,有人记录失败率,有人供应试剂,有人修显微镜,有人写报告。

  科学不会凭空出现。

  它需要人,需要房间,需要玻璃器皿、培养液、离心机、手术台、动物饲养员和一堆难以掩盖的失败屍体。

  「身边也没听说有同事莫名其妙消失。」墙边一个人小声说。

  科学院副院长奥夫钦尼科夫转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立刻闭嘴。

  但他说的是实话。

  科学院就这麽大,生物学圈子更小。

  时间久了总会露出痕迹。

  现在他们什麽都没听说。

  结果外交官先看见了实物,外交官在前排看见两只活猴子。

  苏俄科学院这些真正懂技术的人,只能坐在会议室里,通过电视机看多莉带来的地震。

  「我们现在假设要完成灵长类哺乳动物的克隆。」奥夫钦尼科夫问道,「我们必须解决哪些问题?」

  这句话让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和生物科学有关的科学家们陷入了思考。

  「成年细胞的核已经不是胚胎状态。」斯皮林说,「它知道自己是什麽。皮肤细胞就是皮肤细胞,血细胞就是血细胞。它的基因都在,但不是所有基因都开着。要让它回到能够发育成完整个体的状态,等於要让它忘掉自己。」

  「细胞记忆。」恩格尔哈特说。

  「对。」斯皮林看向屏幕,「这才是问题。把核搬进去只是手术。让它重新发育,才是魔法。」

  阿斯塔乌罗夫慢慢摇头。

  「不是魔法。一定有条件。卵质里有东西,能把核往回拉。只是我们不知道是怎麽操作的。」

  别利亚耶夫的电话从新西伯利亚接进来时,会议室里的人正在争论胚胎激活。

  电话线里杂音很多,他的声音像从雪地传来,别利亚耶夫说:「它们之间的行为像不像?」

  「电视画面太差,看不太清楚。」有人回答。

  别利亚耶夫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我们需要做好准备,如果这项技术是从外面而来,我们要在列昂尼德同志回到莫斯科前,准备好应对这未知的冲击。」

  联合国现场镁光灯炸开。

  两只猴子被吓到了。

  它们只知道灯光太亮,声音太密,前方有太多人在盯着它们。

  苏俄随员立刻上前,把深色布重新拉起一半,替两只猴子挡住最强的光。

  另一个人动作更快,直接站到笼子前面,用身体挡住记者席方向。

  记者席彻底乱了。

  各种语言的质疑声、询问声、试图采访的请求此起彼伏。

  整个现场从联合国大会摇身一变,变成新闻发布会现场。

  摄影记者们试图从後排往前挤。

  电视台的人扛着摄像机,电缆拖在地上,差点绊倒一名拉美代表团工作人员。

  联合国的警卫立刻冲上去拦住通道,蓝色制服在人群里晃动。

  有人还在按快门,闪光灯打在警卫的帽檐上,照出一张张紧张兴奋的脸。

  卡尔被後面的人撞了一下,肋骨磕到椅背。

  他咒骂了一句後把笔记本塞进口袋,右手护着相机往前挤。

  他也想和其他所有记者一样离得更近。

  鲍勃则不然,他们分工明确,鲍勃选择往高处走,想要找一个能拍全景的角度记录下这一幕。

  他甚至连照片的名字都想好了:《现在与未来》。

  一边是拥挤的人群,一边是空荡荡的演讲台,後者只有很少的人和两只猴子,前者则有着不同肤色不同国家的密密麻麻的人。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鲍勃还没找到机位就已经在脑海中脑补完整了。

  前排的一名CBS摄影师喊了一声,让挡在前面的人低头。

  NBC的人也在喊。

  ABC的记者冲到通道边,被联合国安保人员用手臂拦住。

  那名记者还在举着录音设备,嘴里不断重复:「一个问题,只是一个问题!」

  没有人给他一个问题的时间。

  列昂尼德已经离开,其他苏俄代表团的人也在准备离开。

  他们都不想再多说什麽。

  这是列昂尼德的舞台,谁敢多说?

  一名联合国安保主管走过来:「大使阁下,这些动物必须留在这里,直到秘书长办公室确定安全程序为止。」

  多勃雷宁停住脚步,看着他:「这些物品属於苏俄代表团。」

  「它们不是普通物品。」

  「它们是苏俄代表团讲话材料的一部分。」

  「它们是活体动物。」

  伊万听到这里往前半步,立刻被多勃雷宁用眼神压住。

  这不是莫斯科走廊,也不是克格勃审讯室。这里是联合国。

  墙上有徽章,四周有记者,头顶有摄像机,任何推搡都会变成下一小时全世界电视新闻里的镜头。

  多勃雷宁和葛罗米柯耳语片刻後,对方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基辛格。

  基辛格还坐着。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脸上的震惊已经被控制住,面无表情。

  显然,他安排了这一切。

  联合国总部有自己的安保体系,阿美莉卡主权在这里变得很别扭。

  阿美莉卡是东道国,纽约警察可以在总部外面控制街道,国务院可以处理外交出入境,联邦调查局可以在城市里闻到任何异常。

  但在大会厅里,阿美莉卡人不能像在自己法院里一样说搜查就搜查。

  所以基辛格想的办法是借联合国安保之手。

  理由也很充分。

  公共卫生,动物检疫,联合国安全程序,未经申报的活体灵长类动物,可能携带病原体,需要暂时留置。

  多勃雷宁转向联合国安保主管:「如果联合国秘书处认为它们存在安全问题,我们可以立刻将它们送回苏俄代表团控制区域,由苏俄医生和联合国指定人员共同确认外观安全。但它们不会被留置。」

  「大使,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正相反。」多勃雷宁说,「这里每件事都可以谈。唯独一件事不谈:苏俄代表团财产不会被扣押。」

  安保主管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旁边。

  阿美莉卡代表团工作人员已经走近,神情严肃,像是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在指挥联合国人员。

  「出於安全考虑,」阿美莉卡工作人员开口,「这些动物应当暂时由联合国方面保管,直到确认来源、健康状态和运输手续。」

  多勃雷宁慢慢转向他,大声喊道:「阿美莉卡代表团什麽时候开始替联合国秘书处发言了?」

  那人脸色一僵。

  记者们听见这句,立刻把注意力转过来。几个麦克风被举起,虽然距离太远,未必能收清每一个词,但光是画面已经足够。

  苏俄大使、联合国安保、阿美莉卡官员,三方站在桌边,後面是被布罩遮住的两只克隆猴。

  基辛格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一点点往下沉。

  记者太多了,他们没办法强取豪夺。

  主席台附近,联合国大会主席敲了几次槌,试图恢复秩序。

  苏俄随员已经重新把布罩完全盖住。

  里面传来撞击声,猴子还在动。

  「请让开。」伊万用英语说。

  联合国警卫没有让。

  「这些笼子必须暂留。」安保主管说。

  多勃雷宁看向他,语气忽然变得非常平静。

  「如果你们在联合国大会厅内扣押苏俄最高领导人讲话材料,这将成为一起严重外交事件。你们可以记录我的原话。」

  阿美莉卡工作人员立刻说:「没有人扣押,只是安全检查。」

  「那麽由苏俄人员带离,由联合国人员陪同,去苏俄代表团休息室检查。」多勃雷宁说,「如果阿美莉卡代表团人员继续介入,我将认为这是美方试图通过联合国机构扣押苏俄代表团财产。」

  在葛罗米柯的安排下,整个康米阵营的外交官和记者团都围了过来。

  混乱扩大了。

  最後,瓦尔德海姆办公室的代表做了一个最联合国式的决定:两只动物由苏俄人员立即带离大会厅,前往苏俄代表团在联合国大楼内使用的房间;联合国安保派人陪同;阿美莉卡代表团不得进入;後续由秘书处同苏俄代表团协商健康与安全程序。

  两名苏俄随员擡起笼子时,记者群再次往前涌。

  安保人员形成一道人墙,把他们挡在通道外。

  一个年轻摄影师差点爬过椅背,被联合国警卫一把拉下来。

  电视摄像机追着那两个盖着布的笼子移动,画面不断被人群挡住,灯光、肩膀、耳机、手臂、国旗、警卫帽子,一切都晃得厉害。

  卡尔终於挤到前排边缘,没能靠近,却看见布罩下方露出的一截金属笼脚。

  他按下快门。

  那张照片後来被编辑骂了十分钟,因为焦点不够乾净,画面里只有半个笼子、两只苏俄随员的手和一个试图伸麦克风的记者。

  但卡尔坚持留下它,他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

  当笼子消失在侧门後,大会厅还没有恢复。

  各国代表彼此低声交谈。

  基辛格终於站起来,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一切。

  当天晚上,阿美莉卡三大电视网都把这件事放在头条。

  CBS的《EveningNews》里,沃尔特·克朗凯特坐在镜头前:「今天,在纽约联合国总部,苏俄方面发表了关於和平与人类未来的讲话,并在讲话结束阶段展示了两只据称是复制的灵长类动物。苏俄方面说这代表生命科学领域的重大突破。阿美莉卡政府目前没有确认这一说法。」

  当天纽约街头的报摊还没来得及换上明天报纸,电视已经让全阿美莉卡知道了这件事。

  酒吧里的人盯着屏幕,大家觉得时代真的变得太快了。

  阿美莉卡人还没从核动力飞船带来的震撼中醒过来,苏俄就带着两只猴子匆匆赶到。

  白宫的电话在晚上响起时,福特还没有睡。

  他知道了一切。

  「总统先生。」电话那头基辛格说道。

  福特没有寒暄:「那到底是什麽?」

  「苏俄人声称是生命科学突破。我们找了生物学家,他们判断大概率是克隆。」基辛格说。

  「多大概率?」

  「很大概率。」

  这句话让福特更烦躁,说了和没说没区别。

  「CIA不知道?」

  「没有提前报告。」

  「联邦调查局?」

  「他们只负责国内事务。」

  「亨利,电视上播放了你在鼓掌。」

  「我是在为和平谈判鼓掌。」

  「阿美莉卡人会这样理解吗?」

  「我不知道。」

  福特嗅到了能干掉亨利·基辛格的味道。

  「他们想干什麽?」福特接着问。

  「他们想夺回关於人类未来的主导权。」基辛格说。

  基辛格继续说道:「核动力飞船让我们获得了技术和宣传优势。苏俄无法在航天正面追上来,所以他们转向生命科学。他们把和平协议和克隆猴放在同一场讲话里,是为了让我们难以拒绝前者,也难以攻击後者。

  —

  「如果我们接受协议?」福特问。

  「保守派会说我们在苏俄展示新技术後让步。」

  福特闭了闭眼。

  这就是陷阱。

  「你觉得他们真的掌握了克隆技术吗?」福特接着问。

  「我认为他们至少掌握了一定的东西,但像媒体猜测的复制人,我想需要画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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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会给我们样本吗?」

  「不。」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福特点了点头,虽然基辛格看不见。

  「还有一件事。」

  「请说。」

  「别让明天的报纸写成阿美莉卡政府在联合国试图抢苏俄猴子。」

  基辛格在总统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我们没有抢。」

  「电视上看起来不像完全没有。」

  福特低声道:「亨利,我需要和平协议,但我不能看起来像被列昂尼德带着两只猴子牵进了协议。」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总统先生。」

  福特最後说:「去做吧,真是动荡的时代。」

  电话挂断後,福特站在窗边很久。

  他在思考,如何打电话和教授聊到此事,并且暗示要把亨利·基辛格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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