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方砚洲。
蛋转晕了,歪歪斜斜立起来看了一眼,又迅速倒了下去,艰难地晃了晃蛋头。
方行舟将它抱进怀里,把新写下的名字举到面前。
陆见川凑近一些,仔细看了片刻,不太确定地开口:“方……见川?和我的名字好像啊。”
方行舟:“……”
挺好,至少还记得一个原则不认识的字读半边。
“不对吗?”陆见川咳嗽一声。
方行舟一字一字念道:“fang yan zhou。”
陆见川:“!”
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垂。
方行舟道:“我今天教了宝宝怎么写我们的名字,它或许只认识‘见川’,所以选了‘砚洲’,再选上‘方’,这样就把我们的名字结合到一起,作为它的新名字。”
陆见川听得一愣一愣:“原来是这样,听起来很不错!”
蛋激动地啊啊直叫,跳进墨里,开始临摹自己的名字,因为笔画多的原因写得有些艰难,却非常认真,坚持临摹满整张纸,直到可以流畅地书写。
它转头看向爸爸们,等待他们的表扬。
陆见川朝他竖起拇指:“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方砚洲,小名”
他顿了顿。
“小名就叫方糖吧?”他看向方行舟,“甜的,听起来会一辈子平安顺遂,只吃糖,不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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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糖, ”方行舟重复这个名字,看着还在努力写字的蛋,笑道, “我很喜欢。”
陆见川敲敲蛋壳,笑眯眯地叫它:“方砚洲, 糖糖。”
蛋以仰视的角度和爸爸们对视, 应声道:“啊!”
这段极短的对话一结束,蛋忽然之间愣住,轻轻晃动, 倒在纸张上。
它仿佛看到自己延展出无数条看不见的命运之线, 以这两个名字为媒介,缠住方行舟, 缠住陆见川,最后缠住自己,将他们三人以永不分开的姿态绑定在一起, 线尾再继续蔓延向未知的时空……
“咔”。
蛋壳上的裂痕加深。
蛋犹未察觉, 呆呆地看着,感受到来自命运的强烈波动。
一直以来都把它拒之门外的世界, 终于敞开了门缝, 向它表达出接纳的意愿。
接纳的是方糖和方砚洲,而不是“唯一的命运真神”。
蛋隐隐察觉到什么, 下意识地撞向蛋壳,可那条缝隙仅仅只是加深了一些,在它的撞击下依然纹丝不动。
命运似乎传来了笑声, 笑它的焦急和鲁莽。蛋不再像首次破壳失败时那般崩溃悲伤, 反而感到很平和,也跟着命运一起笑了起来。
平行线已经在接近, 却没有到达交叉点。
它终于清楚这一点。
松快的愉悦感包裹起整个蛋,方砚洲翻滚一圈,重新跳进爸爸的怀里,碎碎念地喊着“爸爸”、“糖糖”、“球”、“吃!”,继续当一颗无忧无虑的蛋。
两位爸爸相继亲吻蛋头,笑着夸奖它的聪慧,它在声声夸赞中迷失自己,当晚便钻进他们的梦里,用自创的语言跟他们说:
“如果一辈子都当一颗蛋的话会怎么样?”
梦里的方行舟道:“当然可以,只要你觉得开心。”
梦里的陆见川道:“唔,这个主意也不错,但会错过很多美食。”
蛋朝他们笑,又从他们的梦境中飘离,像一只真正的水母,轻盈地游向更广阔的梦境海洋。
……
醒来后,方行舟看着蛋沉思许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申请了复职。
因为在医院见义勇为并重伤的原因,院里一直保留着他的职位,申请后第二天就能回去上班。
复职第一天的早晨,方行舟吻别陆见川,把蛋揣进兜里,在爱人依依不舍的碎碎念中开车去了医院。
许久没上班,他来得比平时早很多,办公室果然还没人,但他的桌子上摆满了花和贺卡,还有一个新鲜的水果蛋糕。
方行舟勾起嘴角,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鲜花上的贺卡。
“嘭!”
突然,漫天的喷花从天而降,瞬间挡住了他的视线。
同事们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噼里啪啦的鼓掌声将他包围,秦鸿博直接冲过来给老师一个大大的拥抱,眼睛发红:“舟哥,你终于回来了!”
方行舟看到他的铭牌,上面的实习两个字已经没有了。
他笑着祝贺学生转正,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上次救下的护士姐姐按捺不住激动,抓住他的手:“我早就想带老公上门给你道谢,方主任,你的保密工作也做得太好了!一下跟人间消失一样,让我们担心得不行。”
旁边的安医生:“孩子生完了吗?在哪生的?我一直等你老婆来我这生孩子,结果都一年多了还没等到!”
李主任跟着笑:“还说请我们喝满月酒呢,现在孩子都能说话了吧?”
一大堆人围着许久不见的方行舟,你一句我一句,办公室热闹无比。蛋从口袋里悄悄探出半个头,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人类们,拼命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方行舟给同事挨个发了满月酒的请帖,酒席定在两周之后。
“怎么能忘记给你们发帖,”他笑道,“我爱人体质特殊,怀孕的时间要长一些,刚刚生。”
安医生愣了愣:“刚刚生?那得怀孕……十九个月了吧?”
方行舟点头:“是的,十九个月多一点。”
热闹的办公室出现短暂安静。
一群医学生们面面相觑,彼此打眼色。最后,李医生咳嗽一声,道:“行舟啊,满月酒我们一定来!下午有空来我这坐坐,好久没来复查了,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他用力拍拍方行舟的肩膀。
方行舟笑道:“好,下午有空来找你。”
众人又聊了一会医院的近期的新闻八卦,聊到快上班的时间,秦鸿博:“对了!我们准备了一个蛋糕……”
话忽然断在这里。
秦鸿博震惊地睁大了眼,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颗带着裂缝的蛋正躺在蛋糕里,而蛋糕莫名缺了大半,只剩下四分之一。
负责准备蛋糕的护士姐姐发出惨叫:“蛋糕呢?!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秦鸿博:“而且怎么会有一颗蛋!”
方行舟:“……”
蛋本来吃得正香,被好多双眼睛盯住后慌乱几秒,像干坏事被当场捕获的狗子,假装无辜地看向爸爸。
方行舟飞快将它拎出来,用纸巾擦干净多余的蛋糕,若无其事地将它塞进口袋里。
“不好意思,”他说,“刚才切蛋糕的时候不小心把今天的早餐掉进去了。”
安医生:“……啊?”
刚才大家全部站在办公室边上,什么时候有人切蛋糕了?
方行舟镇定道:“我昨晚没吃饭,很饿,所以进门后先切了大半蛋糕,准备等会吃。”
他说得太过笃定和自然,以至于其余几人同时流露出混乱的表情,看着方行舟,神色难言。
秦鸿博心头发酸,怀疑老师在那场医闹中受了刺激,难受道:“没……没事,你先吃早饭,马上要上班了,下班我们再好好聚一下。”
众人也纷纷对他表示担忧和关怀,没有继续打扰,各自回了科室。
方行舟肩膀一松,趁着还没上班,把蛋糕搬到自己的休息间里。
一关上门,蛋飞快跳进去,开始狂吃剩下的四分之一个蛋糕,像推地的挖掘机。
方行舟压低声音:“这么喜欢?”
蛋:“嗯唔唔好唔唔唔喜欢……”
蛋糕眨眼被舔得一干二净。
方行舟笑了,替它擦干净蛋壳,道:“既然吃饱了,今天就要好好学习,我中午再来接你去食堂吃饭。”
蛋懵懵懂懂看着他,还沉浸在蛋糕的美味之中,不知道要学什么,只是点头。
方行舟去了一趟太平间,把蛋放在盆栽里,用绿叶将它挡住。
太平间安静无比,管理员似乎吃早饭去了,只剩下几十具被冻得梆硬的尸体。
方行舟小声说:“藏好自己,糖糖。”
方砚洲往盆栽背后缩了缩,郑重地“嗯”了一声,然后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爸爸噫呀唔啊唔……”
方行舟亲了亲蛋头:“十二点,我来接你。”
蛋:“啊!”
方行舟摸摸蛋壳,从这里离开,把未出生的孩子独自留在了医院最可怕的地方。
蛋打了个饱嗝,是水果蛋糕味的。
它无聊地等待了许久,管理员仍然没有回来,于是它开始点盆栽的叶子,点到最后一片,正好是十八。
它看到了。
距离管理员回来还要十八分钟。
这十八分钟内,门口有人经过的概率接近于零。
方砚洲立刻大摇大摆地跳下盆栽,在太平间里转圈圈,经过每一个冰柜门口,最后停留在最里面那间,晃晃蛋头,嘭的撞上开关。
滑轨开始沙沙作响,冷气从冰柜里冒出,形成白色的冰雾。
蛋跳到冰柜边缘,低头,看向里面的尸体。
那是一具已经冻了非常多年、死状极为可怖男尸,死亡时年纪不大,或许不超过三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