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可要回房休息?”
圣子一直没开口说话,宗妄只得再度询问。
他看到对方的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大半个手掌都被衣裳覆盖,手腕的粉光明显极了。只是他的手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都要陷进肉里。
宗妄又往前移了一步,跨得有些大。
若不是有脚榻,鞋尖已经与对方的脚抵在了一起。
他看不见对方的脚,只能看见由脚腕上延伸下来的脚链。
垂在木板上,像是一道道的枷锁,将他囚禁在此处。
圣子要开口说什么,只是比他的话更早一步出来的,是他那溃乱的喘|息。
然而放在这种情景下,没人会往别的地方想,只会觉得他的病太过严重。
一会儿功夫,梳笼得整齐的云发已经散乱开来,流苏装饰跟随着鬓发的散落,而跌到了榻上。
衣襟其实也有些乱的,只不过因为衣饰的过于繁复,而暂时被掩藏了。
汗水与春潮并生,仿佛连呼出去的气,都染上了他的体香。
红唇半张,呻|吟只能化作无可奈何的忍耐。
宗妄抬头去看他的时候,就见圣子又闭上了眼睛。
他的汗水将鬓发都打湿了,额前紧贴着几缕散落着的头发,腰身躬得尤其厉害,整张脸不仅没有过分苍白,反而艳如桃花。
这一幕太美了。
可当下,宗妄看到的不是对方的美丽,而是对方的难捱。
“圣子,我扶您回房休息吧。”
“不用。”
紧闭的眼眸猝然睁开,对上宗妄担心的视线。
接着胳膊撑在榻上,令上身微起。
“你不是很怕我吗?”
口吻比之刚才,也多了几分缱绻。
欲说还休,尾音被不自觉地拖长了。
落在他身上的那些配饰,也随着圣子的动作,而从衣襟上掉落。
或是砸在榻上,或是砸向地板。
宗妄在那些簪子与流苏即将跌落之际,将它们接住了。
他没有直接交到沈亲的手上,而是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木桌的不远处,摆放着的就是圣子才戏玩过的睡莲,旁边沾了些水珠。
只是还没有彻底放下去,就又听到了圣子的声音。
“让和风过来。”
宗妄将装饰放到了桌子上,又僭越地看了对方一眼。
圣子的目光也依旧落在他的身上,宗妄先垂下视线,摆出低眉顺眼任人打量的姿态。
“是。”
离开之前,他却是先给圣子倒了一杯温水。
一改先前,木讷不敢亲近的模样。
圣子喝的茶盏,自然也是专门烧制而成。
上面的图案,都是仅此一例的。最底下那圈,以金线勾勒,盏底还盖有圣子的印章。
茶盏拿起时,里头的水微微晃动。
宗妄已经下去了,圣子看了手中的茶盏半晌,揭开脸上的面纱,浅饮了一口。
饮鸩止渴。
水从口腔经过喉咙,再到胃里,一路带给人的并不是平静,而是更多的燥气。
哗啦,面纱被重新戴好的同时,茶盏也从圣子的指尖跌落到了地上。铺了地毯,倒是没有摔碎,只不过剩下的那些水全都洒了出去,茶盏也在地上横落着。
那副靡丽之态,犹如此刻的圣子。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了身,右手始终放在腰腹处的位置。
似在遮掩什么,又似在逃避什么。
外室到内室,中间同样有一道帘幕遮挡。
忍耐力已经用尽,以至于经过的时候,手用力地攀附其上,将帘幕整片扯碎。
衣襟繁复累赘,赤脚踩在上面,竟至步态难稳。
和风跟宗妄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是从圣子上任以后,就被调来伺候对方的,自然对圣子的病情有所了解。
每当圣子发病的时候,就是差不多的样子。圣子在清醒的时候,也告诉过他们,一旦他发起病,便尽快远离。
和风立刻止住了脚步,下一刻才想起宗妄是才调过来的,对于诸多规矩不甚了解。
想要阻止对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宗妄在看到圣子跌倒时,几乎是立刻冲了过去。和风的手堪堪碰到对方因为行走的速度太快,而飘起来的衣摆。
嘭。
是人因为重力,而落到怀抱里的声音。
和风在那里又急又气,新来的内侍怎么比上一个内侍还不懂事,连圣子的身体都敢碰?
以圣子的武功,根本就不至于会真的摔倒。
他站在帘幕处,只能通过摇摇晃晃的珠子间隙里看到里面的情况。
没有圣子的吩咐,他可不敢像宗妄那样莽撞地冲进去。
圣子的身体很软,很香,也很烫。
他是真的病了,连呼吸都急促不已,神智亦开始有些不甚清楚。
然而他始终知道自己的身份。
在被宗妄接住的那刻,就以手抵在了对方的身上,令人跟自己分开了距离。
他的掌心隔着那道厚重宽大的袖口,并不算是直接接触到宗妄的身上。
离得更近,宗妄看到圣子的衣服上还有银线勾勒出来的刺绣,小朵小朵的花竞相绽放,体香也变成了花香的一部分。
昨天晚上,这些都是没有的。
不用再去找机会见谢知春,也不用再想借口去见亲亲,宗妄已经找到了人隔着面纱与重重的衣裳,他在陌生的眉眼与冰冷精致的装饰中,认出了对方。
沈亲其实并不好认的。
陌生世界里,想要找到一个熟悉的人,是非常困难的。
但对于宗妄来说,沈亲又是那么的好认。
哪怕他被蒙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也总是能知道对方的身份。如今眼睛能看,耳朵能听,双手更是将人都抱住了,又怎么会还认不出来?
之前是干扰条件太多,再加上他根本就没有完整地看过圣子,以至于没有把对方的身份往亲亲那边想。
若是一早便抬头看清了人,也不至于会耽误到现在。
气味可以改变,声音可以改变,但只有真正的沈亲,会给宗妄以灵魂上的羁绊感。
那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宗妄不知道沈亲到底生了什么病,可他知道沈亲此时很难过。
或许对方昨晚的作派,也是跟这病情有关。
被推开了,宗妄也没有再冒然地上前。
亲亲既然有所排斥,就说明他此刻的举动不妥。
“下去。”
圣子的语调冷了下来,和风听到,知道这是对方病情加重的征兆。
再发展下去,就会性情大变。
和风低了头,哆嗦着后退了几步,而后便又下了楼。
他在二楼的入口处守着,一旦宗妄被圣子打伤,就要叫人过来收拾,不好叫圣子的屋子一直脏下去。
可等了一会儿,屋内也并无其它的声音传来。
一切好像重归安静,圣子的病也没有再发作了。
和风纵然奇怪,也还是连抬头都不敢。
只默默计算着,新来的内侍什么时候会下来。
宗妄没有出去,也没有下来。
圣子在将他推开以后,探出指尖,轻轻抓住了他长箫的另一端。
“送我回房。”
那除了圣子本身,不被允许任何人踏足的地方,就这样被一名才来的内侍走了进去。
长箫并不能提供太多支撑,可又充当着无法替代的作用。
他们一人持着一端,穿过帘幕,若非场景不对,真像是一对即将拜堂成亲的新人。
宗妄不敢将手头的力量放松一点,一直到圣子又重新坐下,才稍微卸了力。胳膊已然有些僵硬得发麻,酸涩。
他顾不上打量圣子的居室,半跪在对方面前,学着和风与和莲的样子,要将圣子的脚擦拭干净。
巾帕是从他怀里取出来的,只有奴仆们才会使用这种粗糙的布。
可没等宗妄行动,圣子便再次开了口。
“不必。”话虽如此,但宗妄的那条巾帕,还是被他留下了。
并没有立刻使用,而是放到了一旁的小桌上。双腿跟衣裳一起抬起,人落在床上,一下子就像是陷在了过分庞大的云朵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