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看起来并不奢华,不过还是比寻常的马车要更加精致妥当。
四角之上,还各自坠了铃铛,行动起来,叮当作响,让人知道里头主人的尊贵。
当日梦里,两人一见如故,倾心相交。
比之今日,又有不同。
当日两人年少,且意外相遇,可以思虑的也少。
然而今日种种,那位沈公子却处处周到。帖子一式两份,除了示秋外,另有一份已经送去了麒麟班,叫班主好知晓他的去处,也让示秋放心。
“有劳费心。”
示秋将帖子收下,踏上小厮专门放在车架前的脚踏。
不过三两步功夫,人就已经置于车内。
戏伶出门,还是见贵客,身边自然不能没有伺候的人。
不过示秋自从变故以后,就不太习惯这些,日常独来独往得多。班主见他是个有主意的,没有过多勉强。
再说,他如今身份,所能图谋的也有限。
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一死。示秋是并不怕的。
里头的光景比之外面又有不同,不但四周装饰柔软,车动起来,一时竟叫人没太大的感觉。
小桌上,还特别放置了一些点心,颜色各异,玲珑可爱。
示秋看了眼,知道是沈公子特地准备的。
人都已经坐在了对方派来的车上,自然就更不会在这些细节方面拂了对方的好意。哪怕是客套,示秋也都还是捻起一块尝了口。
跟想象的甜腻不同,味道恰到好处。
甜中些许酸意,正适合用过饭以后消食。
示秋拿起来的是一枚山楂糕,做成了牡丹花的样子。
品尝的过程,默然无声,连一点碎屑都没有掉下来过,仍旧是那副公子作派。
一枚尝完,擦拭过后,示秋就没有再动,而是拿起旁边放的一本书看了起来。
不似寻常人用来打发时间的志怪之物,而是正经严肃的诗词。
示秋已经多年没有看过书了。
像是有意在逃避、遗忘从前的生活,他如今只想着把戏唱好,将名声打得更响,如此便能早日找到父母亲。
午夜梦回,他不是没有想过,或许父母亲都已不在人世。
当日经受那般打击,分别之时,父母亲看起来早已年迈。
可念头刚转过,就被他掐灭。
示秋如今所有的念头与指望,都在此了。若是父母不在,孤身一人,他不知该如何坚持下去。
书籍并不是新的,看起来被主人翻阅过多回了。
那位沈公子,竟也是爱读书的人。
示秋想着,便也将这书翻了开来。
不觉入了迷,兴致起来的时候,伸手探了探,想如从前在家中,一边翻阅,一边在旁写上批注。
只是手才抬起,车子就停了下来。
听见小厮说,画舫到了。
而示秋那些入迷的深思,也彻底醒了过来。
他并非在家中,只不过是来应邀的。他的家,早已不在了。
怔忪须臾,示秋放下手中的书。
“知道了,有劳告知。”
马车停靠在湖边。
天光大亮,行人游织,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不少马车皆停靠在此,当中华丽者不计其数。
画舫之上,更是时不时传来悦耳的丝竹之声。
是以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
即便有人认出他的身份,也不过点头招呼一声,并不过多前来交涉。
如此,倒让示秋又放下了些心,对于那位沈公子的好感,也更多了。
他以为对方那样的人,做事必然要随自身心意多一些。
那驾车小厮将他送到这里,就自行离开了。
不待示秋寻找,又有一名打扮得更正式一些的随从躬身过来,将人一路请上了画舫。
沈亲相约见面的画舫同样是既不过分高调,也不至于失了意趣。
示秋踏上船板,便听里头传来琴音拨动。以为是同他人一样,叫来了歌姬等助兴,并没有在意。
“先生一路往前,便是了。”眼见地方到了,随从也退下了。
画舫处处悬挂丝纺,将里头的人影罩得朦胧。
细听之下,那曲子并非作乐之调,更像是吟咏风景。待又走近些许,示秋心中的疑惑更大了。
隔着纱帘,他并没有见到里头有太多人。
及至靠近,看得更加清晰。
座内之人,分明只有一位沈公子。
对方也已经看到了他的身影,曲子收尾,又附上了一首雅致词曲。
示秋这两年中,给他人唱过不少曲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唱给自己听。
他分明知晓,大约是沈公子为表尊敬,可心中又泛起一抹古怪情绪,同两年前梦中知己之情交织在一块。
没有直接揭开纱帘进去,示秋等里头的琴音不再响起,才继续走入。
人家客气归人家客气,他不能如此不分好歹。否则的话,岂不真将对方当成如自己一般卖笑之人?
“余音绕梁,令秋如闻其声,如见奇景。”
示秋一面进去,一面脸上挂出笑容来,欲要向人行礼,对面似早有准备,不待他曲身,就站起来大力将他的胳膊扶住了。
“无须多礼。”
“昨日听你一曲,如闻仙乐,奈何府中有事不能留下详谈,故而特约先生今日相见,希望先生不会觉得打扰。”
开头一句还显冷淡,说了两句,口吻逐渐温和。
梦中男子鲜衣怒马,颇有少年意气。面前男子则如同一块被磨了棱角的玉,光滑莹润。
且,这位沈公子看他的眼神,当真不像是有过旧识。
示秋心中自嘲,眼皮垂下,视线却又不自觉扫了眼对方的腰际。
玉带奢昂,挂着香囊、香包及其他点缀。
至此,断了最后一层怀疑。
论起来,那块玉佩并不算什么名贵之物,不过是做工精巧。
即便眼前之人真是梦中之人,这么多年了,那块玉佩也已经不能用了。
富贵人家的玉佩,除非是极为难得的,否则不会佩戴太久。
他们手头上总是有更多新奇、昂贵之物。
“能得公子相邀,何谈打扰。”
“如此甚好。”
不知道是不是示秋的错觉,沈公子方才说话的时候,似乎笑了一笑。
他并没有过度打量对方,身份不对等,频繁的视线也是一种冒犯。
初次交谈,彼此都翩翩有礼,即使跟梦中相差甚多,可那股一见如故的感觉似乎又萌生起来。
尤其是示秋发现,这位沈公子总是能很了解自己的心意,说得话也极对他的胃口。
不知不觉,画舫已经开了出去,而示秋跟沈亲也交谈了有一会儿。
“说到现在,还不知道公子的名讳,不知沈公子能否告知?”
“我单名一个亲。”
湖中涟漪荡漾,一如示秋此刻的心。
“是什么亲?”
“亲友的亲。”
沈亲说完,给示秋面前的空茶盏又斟了一杯。这本该是下人做的,可对方并没有安排人过来,只能由自己代劳。
示秋婉拒了几回,然则不过几个谈话时间,竟已有些习惯了。
“上次同我一起去的,乃是我六弟,沈。他一贯在词曲上下功夫,说是有一位先生唱得极好,要我一定也听一听。”
沈亲说起六弟,宗妄想起来梦中对方说自己是一名皇子。
而那沈的身份,定然也是一样的。
若他所查不错,三年前沈国宫中并没有一个叫沈亲的皇子,那么便是对方在宫中的日子不好过,以至于无人在意。
能有今日这番,未知此人背后下了多少苦功夫。
“示秋是你的本名吗?我听六弟说,你们经常会取一个别号。”
别号一般都是极清雅的。
文人也爱叫。
唯独示秋,既想要跟过去斩断,又还是留了一星半点的牵挂。
他的示字,可不是取了宗的下半部分?
“并非本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