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沈亲与梦中人各处细节都能对得上,示秋对他也总比别人多了几分特殊。
本来以为沈亲会再问下去,比如他的本名叫什么,又是从哪里来?
过往客人们与他相谈,总不免问上几句。
然而这些问题,示秋是不愿答的。
往往随意扯了其他话题,将其应付过去。而那些客人也未必是真想了解他,三言两句记挂不了太多的话题,就搁下了。
可示秋等了半日,只等来了沈亲问他想不想去外面看看两岸风景。
对于他过往一事,只字不提。
沈亲的周到不光是体现在行为上,也体现在了从不会叫他为难上。
示秋点了点头,两人随即就从画舫里走了出来。
已经是秋日光景,外面也是一片萧瑟。
可署繁楼不知从哪里搬来了诸多花卉,沿湖两岸摆满了,恍惚间竟有落英缤纷之感。站在船头,连空气里都可以闻到丝丝清香。
示秋的脸上不知不觉漫开了一丝轻松笑意,一旁人的目光从两岸风景,逐渐落到了他的脸上。
随即,也同他一样绽开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水镜波荡,示秋看不见的神情,掌门与水清却看得清楚。
自从两人长大以后,他们前来观看的次数也多了些。水清的眼底仍旧蕴着一团冷色,那团不知所谓的爱欲,哪怕到了小世界,也要死死缠在宗妄身边。
跟水清不一样,自从两人相遇,扶危要多高兴就有多高兴。
此刻趴在门边,身上都开始冒出粉红泡泡了。
扶危被自己的动静吓了一跳,仰头看了看,又想起来自己不光是剑灵,还是系统来着。
于是晕头晕脑,又继续看了起来。
画舫之上,示秋赏了会儿景,就有人搬来了两把座椅,以及一个茶桌。
秋日的风并不冷,斜斜的阳光照在身上,也舒服得很。
一路赏花游湖,兼谈论风情,不知不觉,一天时间竟已去之大半。
示秋回过神来,眼前是沈亲递过来的一方帕子。
他们方才用了些茶点,又围炉炙烤了些肉食。
沈亲用的东西,自然都是精致的,帕子也不例外。上面绣了一色简单花样,没有过分的脂粉气,又并不显单调。
示秋微怔片刻,终是接了过来。
“多谢。”
“你我之间,说谢谢岂不是太见外了。”
两人相谈,比之三年前更似知己。
示秋擦过手帕,也笑了笑。
“我听沈说,你一直在找你的父母。”
煮沸了的茶水从盏里溢出,沈亲就像是感觉不到烫意似的,将茶盏从炉火上取了下来,撇干净浮沫,放到了示秋面前。
又另外取了几颗烤熟了的板栗,将其一一剥好,同样置于示秋的手边,好方便他配茶吃。
先前相处还不觉得,这一番下来,再是迟钝,也感觉到异样了。
更别说,做完这一切后,沈亲还抬起了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示秋。
接触以来,他总表现得不温不火,清雅君子。
到了此刻,才像是卸下了那副伪装,露出本来面目。
沈亲先前已经说过,沈是他的六弟。
据示秋所看,沈应是麒麟班的常客。会知道他要找父母这件事,也就不奇怪了。
两人眼神对视了片刻,过半天,是示秋先移开。
他没有因为突然意识到沈亲的意图而慌张逃避,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将对方递到面前的茶盏端起,品尝了一口。
秋日饮茶,别有一番风味。
齿颊留香,连接下来说出的话,都如同附了一阵香风。
“是,我父母于两年前同我分散,一直没有音讯。这些年,我想了很多办法,也没有找到他们。”
“沈公子既然提起来,我也不同你客气,不知沈公子这边,有没有什么寻人的门路?若是能找到他们,秋必当结草衔环,报答公子大恩。”
“我不需要你结草衔环。”
沈亲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宗妄。
视线从他的眼睛,轻轻的,一寸一寸地,滑到他的嘴唇。
示秋呷了口茶,唇上便抹上了一抹亮意。
盯了许久,才又缓缓地跟他的视线相触。整个过程,并不见丝毫遮掩,几乎是将自己的心思直白地彰示了出来。
爱欲没有了基本的束缚,到了小世界,更是只会遵从内心所想。
他喜欢,并想要面前这个人。
沈亲的神色总是有些淡漠的,是以哪怕他很专注地看着一个人,也会显得兴致缺缺。
可这样面对面地坐着,很多细节就会浮现出来。
如果说昨日沈亲也是这样看着他,那么后来的种种,也就并不奇怪了。
示秋下意识地又喝了一口茶,秋风已经将其吹得不那么烫了,只是入口还是感觉热气不断。
他垂了眼,再一次避开了沈亲的视线。
一旁的板栗因茶盏放下而滚了滚,示秋捡起来了一颗,却一直没放进嘴里尝尝。
这是沈亲专门给他剥的。
一旦知晓其中关窍,简单的行为也变得暧昧起来。
当日是富贵公子,身体原因,宗妄很少会出门。
所能结识的,也不过是与家中亲厚的一些人。或是亲眷,或是与父亲、母亲交好的朋友。
即便有那么一两分心思,大多都是含蓄内敛,宗妄根本不曾发觉。
哪有,哪有如沈亲这般,赤裸直接地表露出来?
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初时的游刃有余,也在沈亲益发炽热的眼神中有了变化。
“不知道沈公子,想叫我如何报答?”
到底还是找父母的愿望占据上风,示秋终究抬起了眼,直视起对方。
倏尔,却见沈亲缓缓笑开。
那笑几近于当年二人初见,明媚,热意。可又掺杂了许多示秋看不懂的情愫,令他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见他忽然把话题转向了别处,示秋微微摇头。
“不是太清楚。”
沈亲没有立刻告诉示秋自己的身份,而是将手中的折扇转了转。
这把扇子示秋很有印象,昨日看戏时,就见对方捉在手上了,今日也是从不离身,只未曾展开。
扇子本身并不奇特,甚至边角因为主人时常地摩挲、把玩,而有了磨损,显得有些旧了。
真正奇特的是扇坠,哪怕示秋是个外行人,都能看得出来其名贵程度。更何况,示秋并不是一个外行人,少时供他把玩、赏看的玉,没有上万也有成千。
哪种玉好,他只需要看一眼就够了。
示秋的眼神并不明显,连他本人都没有太意识到。
只不过是 因为沈亲拿起扇子,他才无意地扫了一眼。
可紧跟着,沈亲就将这块价值连城的扇坠摘了下来,站起身,在示秋愕然的眼神里,半蹲下来,要替他系在腰上。
“不。”示秋按住了自己的腰带,可沈亲的动作太快了,掌心立刻便按在了一团温热里。
两人视线相对,谁也没有先说话。
气氛一时奇怪起来,秋风里,不止是谁的心跳得止不住。
半晌,在沈亲的眼神中,示秋的手慢慢移开了。
他的视线垂下去了。
堂堂皇子在他面前以一种不太尊贵的姿势蹲了下去,将原先那块玉佩取下。
并没有随意搁置在一旁,而是当着他的面放进了自己的袖中。
腰带被一只手轻轻勾了一下。
示秋的眼瞳也跟着动了动,落在沈亲过分白皙的手上。
眼见他将扇坠绕过腰带,几下功夫,便系牢了,眼睑跟着颤动了一下。
那只手却并没就此离开,而是又替他整理了一番。
这样的事,以前是由他身边的小厮做的。
可沈亲不是他的小厮,他是身份尊贵的亲王。
“我的心意,现下你可知道了?”
沈亲突然抬起头,那份炙热之情照着宗妄的面门直冲而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反应过来,就见到沈亲又笑了笑。
对方一边起身,一边将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
“我在家中排行第三,幼年母亲不受重视,父亲也不甚喜爱,在家中跟个透明人也没什么区别。后来,母亲病了。”
沈亲说着,望见示秋担忧的眼神,展唇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