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仔细分辨,又分明是在说,有示秋的地方,才算是家。
距今为止,示秋都还没有明白,为什么沈亲会对他抱有这样大的好感?
原想直接问的,可看着特意倒了杯茶送到自己手边的人,示秋又突然觉得,一旦问了,对方不定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罢了。
相处久了,总归是能知道的。
茶一接到手里,闻到味道,示秋就知道对方给自己泡的是参茶。
往年在家,父母亲也是会经常给他预备下的。足足两年,他没有喝过了。
此时手中端着的茶盏也并不滚烫,温度刚刚好。
示秋也不做客套,将参茶饮用了几口。长年累月的滋养,再次喝到,给人带来一股久违的舒服。
“大夫说你身体不好,日常该用参补着,我因此才让人准备了这个,你喝着可还行?”
堂堂一国太子,竟会对这等小小的问题关切不已。
示秋看着沈亲的模样,脑海里想的却是昔年母亲生病,父亲也是如此陪在对方身边,问她可有喝了药,今日的饭菜合不合口味。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爱重的表现。
“从前在家时,我也是用这个的,并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那就好。”
“你父母亲我已经派人在找了,只是你们分别的时间长,且幅员辽阔,那段时间又是战乱频频,需要一些时间。”
“我明白的。”
说到父母,示秋看着沈亲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
当年敌军是先将他们一家三口给冲散了,过后分别将他们处理了。
示秋唯一庆幸的,就是当年那些人并没有直接杀死他们。
人海茫茫,又发生了这些混战,他知道想要找到自己的父母有多困难。要不然的话,也不可能这么久了,他托了那么多的人,都杳无音信。
沈亲肯帮着出力,已经很好了。
“不管你有没有找到他们,我答应你的事,都不会反悔。”
“你不用这么说。”沈亲想要示秋陪在自己身边,可不想听到对方说这样的话, “如今虽然你同我一起进了宫,可你只要记着一句话就行了。万事,都只随你自己的心意。”
沈亲这话,竟是要把决定权放在示秋手里。
将来对方不想待在皇宫,他亦会尊重对方的想法,将人送出去。
但等那一天来到,沈亲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可以做到这一步吗?
会的,但到了那时,他也会偏执得更厉害。
或是弃了一切,跟随他离开。
或是造出一个虚假的世界,让眼前的人一直待在里面,也未尝不可。
沈亲抢夺皇位,是为了不想再失去对自己重要的人。
他没能救活母亲,可这份权势在他的手里,也仍旧为他提供了一些方便。
将来若是示秋离开,他要这位置又有什么用呢?
沈亲对于皇位的眷念,并不在这位置本身。
示秋不知道这些。
他更不知道,哪怕此刻他说要对方的太子之位,沈亲也会费心筹谋,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坐上去。
两人一路说着,马车到了宫门口。
提前打了招呼,一路畅通无阻,侍卫只看了一眼里面的人是沈亲,就放了两人进去。
朱红高墙,是以往示秋不曾接触、生活过的地方。
他就着沈亲掀开的帘子看了外面一眼,目光收回的时候,看到的是沈亲格外认真的神情。
对方以为他还想继续看,手抬着一直没有放下来过。
示秋的眼瞳动了动,让他的胳膊放下去了。
“不用了,以后想看,时间多得是。”
宗妄如今住在宫里,这话说得自然很有道理。
只是他的话说完,沈亲的心跳又加剧了起来。
哪怕已经跟示秋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沈亲也还是觉得像梦一样。
他真的抓住了那点光亮,并成功将对方挪到了自己的身边。
“你以后想去哪里,我陪着你。这是我的随身令牌,你拿着,宫里面没人敢欺负你的。”
太子的随身令牌,自然跟一般令牌不同。
示秋看了眼,正面的下方有一枚对方的私印,反面刻了沈亲的名字。
他的手在“沈亲”两个字上抚了抚。
不过是寻常无意的举动,却被沈亲看在眼里,而后连呼吸也不自觉加快了些许。
所幸进了宫绕了没多久,就到了他居住的宫殿。
沈亲带着人从正门进去的哪怕是太子成婚,到了正门,太子妃也是要下来,步行进入主殿。可沈亲舍不得让示秋多走一步路,又不想让人轻视了示秋,竟将宫内上下一干人等都叫了过来,正式拜见过了人,才又让马车继续往前。一直到了单独辟出来的那栋院子,他才再次挑起车帘,扶着示秋一步步下来了。
太子府邸是整个皇宫里面,除了皇帝居住的地方外,第二大的。
而他给示秋辟出来的院子,足足占据了整座宫殿的一半。
带来的行装这些,自然有人收拾。
行五捡拾过一次,知道什么该动,什么不该动,立刻就带着其余人一起行动了起来。
除开行五,沈亲按照太子妃的规模,又给示秋配备齐了人。
整个宫殿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手忙脚乱,他们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足以见得,这三天来沈亲私下费的功夫。
“住的地方在这边,离我的寝殿不远,我想着来找你也方便。”
“你先去睡一觉,养些精神,我再带你逛一逛。”
“才起来没多久,哪里会这么快没精神。”
示秋的身体固然弱,也并不是走两步路就要倒的人。
真要如此,那他还如何登台唱戏?
一面觉得沈亲关心太过,一面又心软于对方的态度。
示秋主动道:“方才你说,准备了很多书,可以先带我去看看吗?”
“可以。”沈亲说完,还是又确认了眼示秋的确不像是没精神的样子,才转身带着人过去了,“书房在起居室对面,不知道你爱看什么,我每样都找了一点。”
宫殿面积大,走起路来也累。
沈亲走两步就要看一眼示秋,恨不得将人直接抱去才好。
终于,书房到了。
推开门一看,才发现沈亲说的话过于收敛了。
岂止是每样只找了一点,差不多有一个偏殿大的屋子,从上到下,从右往左,市面上能够收集到、收集不到的书,全都挤挤挨挨在这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书房左右两边,住了平日打扫卫生的小厮,和掌看的小太监。
小太监年纪轻,人也机灵。
看到沈亲和示秋过来,第一时间就行礼问了声好。
“别看他人小,记性却是万里挑一。这里不管什么书,在什么位置,只要你跟他一说,管保三息内就找到了。”
这也是沈亲特地给示秋安排这么个人的用意。
书太多了,想看的时候不好找。
况且有些书放得还很高,需要一个人专门拿下来。
示秋认过小太监的脸,让对方自在活动去了,自己则和沈亲依旧在书房里逛起来。
笔墨纸砚等都是上等的,书桌临窗,抬眼望去,能够看到花红柳绿的一片。不似秋景,竟如同置身在春天。
不用问,也知道是沈亲特意准备的。
“如何费这么大的心?眼下是秋日,这些花草,想必也活不了多久。”
“我请了能工巧匠,可以延长一段时间。讨你欢心的事,怎么能说费心?你读书时,往窗外开一眼,能够乐然开怀,这些花草也就不枉了自身的价值。”
沈亲说完,往窗外又指了指。
“那边还有个湖,看书累了,可以出去走走。”
示秋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见到湖中还养了几只鸳鸯。
日头照得水面暖融,鸳鸯正在里头嬉戏玩耍,时而就叫湖面上激起一阵涟漪。
看完周边风景,两人又在书房逛了一圈。
示秋发现当中有一个书架是空的,因问沈亲打算留着放什么?
“淘了些古书籍,路上出了点小问题,就先空出来了。等书到了,我就让人放好。”
书房里的书已经够多了,纵使示秋每天看一本,恐怕这辈子也不一定能看完。
没想到沈亲竟然还想要去淘些古书籍。
“不知殿下平时喜欢看些什么书?”
到了宫里,称呼上自然也是要改变一二。
沈亲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始终没有说出来,而是回答了示秋的问题:“没什么特别喜欢看的书,日常不过是些诗集,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身为太子,要学的东西有很多。
示秋是明白这一点的,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人出了门,行五竟然已经将示秋带来的东西都放好了,还整理出了一个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