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天上月,一个是水里灯。
记不清他乡, 走不得深宫。
一场空,一场空。
歌谣呜呜咽咽, 听起来竟叫人有伤心之感。
催心动肠, 四大皆空, 情愿随着道人而去。
沈亲的话被这歌谣打断,空白了一阵, 而后突然惊醒过来, 立刻紧张地看向了宗妄。
见对方似乎在侧耳听着道人的话,立即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晃了晃,有意要拉回对方的注意力。
方才连他听了道士的声音, 都有些迷茫,更何况是道士要渡的宗妄。
他连车帘也不敢掀起, 一味地将自己往宗妄身边更靠近了许多,强撑出笑脸来。
“怎么了?”
“外面好像有人在说话。”
“说话?你听到那个人在说什么了吗?”
沈亲以及其他人耳里听到的都是不知名调子, 唯独宗妄觉得,似乎有人在喊自己。
“那个人问我, 想不想就此离去……”
“不可以!”沈亲情绪激动,口吻严厉地出声。
这还是他第一次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来向宗妄表达自己的意见。
连问都不问, 直接否认了对方的可能。
宗妄的注意力轻易地就从外面的问话里,放到了沈亲身上。
他看到沈亲的两只眼睛都睁大了一些, 满脸的紧张,生怕他真的就跟着人走了,不禁莞尔。
或许是上天觉得他们有缘, 所以早早就在梦里为他们降下了前因。
宗妄是喜欢面前这个人,爱这个人的。当很多的喜欢与爱意累积到一起,面对对方同样的爱时,便很难克制住了。
沈亲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宗妄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接着他朝人靠近了些许,沈亲并不知道宗妄做了什么,只知道不一会儿,对方就又放下了手。
“我救了你,我还帮你找到了包嬷嬷和包心,以后我还会对你更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不可以随便跟个道士离开。”
“你是属于我的。”
刚才说不出口的话,这会儿倒是什么都从嘴里跳出来了。
道德约束和真切恳求并加,言辞中还颇有对那名道士的咬牙切齿意味。
看着沈亲如此,宗妄却是撑不住地笑了起来。
“原来你心中想的是这个。”又问,“你怎么知道外面那人是道士,莫非你早就见过?”
一语被宗妄说中心事,沈亲这才发觉自己都讲了什么话。
他自悔失言,有心要解释,只是说了半天,又觉像是在胡言乱语。
“我、我也只是猜的,若是和尚,必然口念佛偈。阿宗,我不是有意要这么跟你说话。”
还在解释,紧跟着沈亲就感觉自己被抱住了。
宗妄的身体孱弱,怀抱给人的感觉也很轻。就像是一阵风,这么突然地就自发跑进了你的怀里,搂着你也不会松开。
沈亲被这感觉迷得几近神魂颠倒,想不起其它了。
又听宗妄的声音在耳边,悠然深远地响起来。
“我知道你在意我,我也知道你不是真的想要拿恩情来要挟我,放心,不管那人是谁,我都不会跟他走的。”
“之前觉得,哪怕心里有再多的喜欢,总应该含蓄一些,可现在我想,我们之间不需要太过含蓄。否则的话,你似乎不太明白,我应该也很在意你这件事。”
他们这样的近,宗妄的话也就说得极轻。
马车并没有因为外面的声音而停下,里头的对话同样如此。
“先前,我很想亲一亲你,又怕唐突,便遮住了你的眼睛。”
宗妄亲的是自己的手背,沈亲当时看着他的眼神令他太过喜欢,难以自控下,做出了超出头脑里理智的行为。
沈亲没想到宗妄会跟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没有想到,自己的眼睛被蒙住时,宗妄做的事情是这个。
他一时发怔,一时又觉得欢喜得厉害。心头燥热,精神都乱颤起来。
有一股迫切的渴望从脑海里诞生,可又落不到实处,让他不知该如何发泄出去。
等宗妄稍微松开一些,沈亲的心中又不可避免地涌生出莫大的失落来。
只是不等他表现出什么,本来已经要往后的宗妄又重新靠近。
唇与唇的相贴并不如何用力,沈亲的眼睫落下,遮盖住那双漂亮诱人的眼睛。
宗妄很爱沈亲看着自己的模样,他亲人的时候,视线一直都是盯着对方的。
尤其是,他会从下而上的用力,弄得人不得不微抬了脸。这种时候,沈亲的一切想法和神态,都会诚实地展现出来,被宗妄所捕捉。
他没亲过人,更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一切仅凭直觉。
因此要不了一会儿,宗妄跟沈亲两个人都有些经受不住地歇住,靠着彼此喘着气。
他们的脸都是一样的深红色,沈亲的眼瞳中更有一股像是被逼出来的水光。
轻轻眨眼,那股神韵流动,又叫宗妄忍不住地贴着他亲了亲。
“现在你的不安有好一点吗?”
亲密初褪,两人还是相依偎在一块儿的。
低了声的开口,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说呢喃的情话。
沈亲似乎还没有完全地从亲吻状态里恢复过来,在他以为会失去宗妄的时候,对方送了他这样一份礼物。
他连意识也跟着朦胧起来,压根就没反应过来宗妄在说什么,只凭着直觉答应。
“好一点了。”
那种失神看在宗妄的眼里,差点又一次地叫他想要再亲一亲对方。
可是不行,今天已经失态太过。
平素这般的行为,他是万万不会做的。
如今……
宗妄将人再次轻抱住,脸颊贴着对方的发丝。
马车外面的声音已经变得远了,那名道士应该没有追来,宗妄的耳朵里也再听不到任何有关对方说的话。
唉。
空气中,不知是谁叹息了一声。
马车远远而去,道士停在原地,眼里止不住地叹息。
宗家这一子,生来就是该修道的。若非少时父母疼爱太过,不至于惹得一身孱弱。而今对方不仅没有悟道,反而深陷红俗中的爱恨嗔痴。
“也罢,也罢,终究是时机未到。”
道士扬了扬自己破旧的拂尘,转身的背影随着走动,逐渐消失。
却说包心自宗妄和沈亲走后,犹不放心,独自出来又寻了一遍。
也是合当有缘,竟真的叫他见到了人。只不过不待他上前搭话,道士就在他的面前消失无踪。
包心这一吓非同小可,急忙回了家,将此事告知了姑母。
包嬷嬷沉吟半晌,又听他说了沈亲临走嘱咐的话,让他回头找个空闲时间,跟那边打声招呼。
包嬷嬷的想法跟包心差不多,正经的道士,哪儿会这样揪着人不放?
若存的是好心,何以少爷沦落戏班的时候不见他出来,反而是现在境遇改善了,又要让人舍弃一切。
当初老爷夫人在的时候,就曾说过这道士过于无礼。
包嬷嬷自认有看护好少爷的责任,更加不可能叫宗妄跟了人而去。否则来日找到老爷夫人,她有何面目去见两人?
“可那道士?”
“怕什么?他若真有本事,又何必苦苦上门,说明他并不能真的把少爷带走。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升起防范,等下次少爷过来,我再给他透个底,叫他也能提前应对。”
有了姑母的一番话,包心好歹是镇定下来。
做生意久了,未免对这方面也信了几分。道士在他眼前施展的手段,令他不得不担心。
“姑母说的是,既然如此,也不必另找时间了,我等会儿就进宫。太子临走前给了我一块牌子,让我有事可以随时进去。”
包嬷嬷没有去看那块牌子,她只是又一次想起自己跟少爷说完话,对方出门,太子回身找人的那副神情。
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了,有时候光线昏暗一点,很多东西都看不太清。可那刹那太子看向少爷的眼神,她还是看清楚了的。
少爷或许都没有发现,对方当时看他从自己房里出来,眼底是有着忐忑的。
或许,太子是担心自己说破了从前的事。可对方什么也没提,完全将这件事交给了少爷来处置。
大抵,背后是另有隐情的。
包嬷嬷告诉包心,自己要休息休息,等他从宫里出来,就把太子那边的情况告诉她。
出了趟宫,宗妄跟沈亲的感情比前更好许多。
下车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还在一块儿握着。要不是宗妄提醒沈亲,对方估计还不愿意下去。
“我扶你下去。”
宗妄看沈亲的眼神,觉得对方似乎更想说,我抱你下去。
但到底宫里不比外面,哪怕宫人们都已经知道他的存在,可当着所有人的面如此也不大好。
来回走了一趟,宗妄的精神也并没怎样困顿。
两个人索性又沿着殿中走了几圈,而后宗妄才回去休息。
他现在也在有意识地锻炼自己,毕竟他不再是为自己一人苦苦支撑。
沈亲在乎他,关心他,他亦不想让对方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