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涟面无表情地吩咐车夫将马套了,先不必回府,而是去街市上随便逛逛。
沈亲在距离成亲前的几日,终于物色好了一处府邸,并且让人抓紧时间装饰好了。
他今天过来,就是带着宗妄去他们将来的新家看看的。
随着婚期的来临,宗妄也在学习人类世界里各种与此相关的知识。
他想要给沈亲一个最完美的体验,自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不了解而造成什么遗憾。
除此之外,他还另外给沈亲准备了一份新婚礼物。
妖怪没什么审美,哪些是世俗眼里最值钱,最稀有的存在,就用哪些让人打造出了一条项链来。
他要在成亲当晚送给沈亲。
对于宗妄来说,沈亲安排的府邸自然是哪里都好。
置身其中,更是幸福极了。
“这里比起侯府,虽然要小了一点,可胜在精致。你喜欢哪里,我们今后就住在哪里。”
主卧的位置沈亲还没有定下来,由宗妄自己选择了。
巨蛇看了半天,选了一个东边的位置。
因为这里一起来就能看到太阳,冬日晒进屋里,人也暖和。亲亲身子差,不能经寒。
至于夏天也容易,他的身体要比人类正常温度更低,到时候让亲亲抱着自己睡觉就行了。
要是嫌不够凉快,他还可以等亲亲睡着以后变回原形,将人整个地缠住。既能解热,又能不吓着对方。
巨蛇没有把自己的小算盘告诉沈亲。
而小公子听了他的话,看了一眼对方选定的地方,目光最后落在一间并不起眼的屋子。
宗妄的选择倒跟他最初的打算不谋而合了,不过那里还得再收拾一番。
等到成亲那晚,他就可以向宗妄坦诚所有事了。那时候,他也不用害怕宗妄会离开自己。
两个人在新府邸看了大半日,午饭也是在这里吃的。
吃饭的时候,周围还燃了火炉,足以见得沈亲将这里置办得多齐备。
下午,沈亲亲自将宗妄送了回去。
一直到宗妄进了门,遂昌才回禀说世子殿下今日在外面流连了许久。
“随他去,成亲之前,不准沈涟靠近东阳府半步。”
“是,小公子。”
沈亲如今的气势也越发明显了,有时候遂昌跟他说话,隐约觉得像是在跟世子殿下说话。
可小公子再如何,跟世子殿下也始终不是一个人。
看来那回世子殿下是将公子给逼得狠了,否则对方也不至于会有这么大变化。
对于沈亲的变化,遂昌只有心疼,没有觉得不应该。
长乐侯府的马车就这么从东阳侯府离开了,与此同时,已经回了自己院子的宗妄却在屋子里发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正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沈涟,屋子里原本被沈亲派来伺候宗妄的人,也全都不见了。
“想要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沈涟半抚着腰间的玉佩,慢条斯理地道,脸上因为看见宗妄,而带出了淡淡的笑容。
而他的面前,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册子。
沈涟颇有兴趣地翻了翻,并念了两段出来。
一字一句,分明是宗妄在东阳侯府的起居日常。
连他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没有遗漏地记在了上面。
“你派人监视我?”
“宗公子误会了,这并不是我的手笔。相反,宗公子还要好生谢谢我。”
沈涟说着,扬了扬手,那时常跟在宗妄身边的人就被沈涟的人押着跪到了地下,交代了前因后果。
等他说完,沈涟就叫人将他又带走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了宗妄跟他两个人,而院子里其他人的去向也有了答案,都是被沈涟暂时控制起来了。
“宗公子现在可都明白了?”
沈涟站起身,慢步踱到了宗妄身边。
连人都会执迷不悟,妖怪嘛,死心眼一点就更不奇怪了。他今天来这里,就是要再一次敲醒宗妄,让他明白沈亲背地里都做了哪些事。
“从你住进东阳侯府以后,我那弟弟就天天派人看管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听说他最近置办了一个宅子,我劝你还是不要过去的好,毕竟……他是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难道你不怕他会在那屋子里设下什么阵符,将你永远囚禁在里面?”
沈涟轻笑着,将本应该是个天大秘密的事情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上次我跟他的对话,你不是都已经听到了吗?既然他不是你的救命恩人,那这门亲事,又何必存在?”
“我明白你接受不了,但一项错误,终归是要被拨乱反正的。宗妄,你应该报恩的人是我。”
“你怎么知道上次我听到了?”
沈涟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一番话,对方的重点却是这个。
他没有回答,宗妄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是那日檐下的风铃?”
“不错,你很聪明。”
沈涟看着宗妄的目光有着欣赏。
这几日他跟万米也谈到了精怪之说,从对方那里他知道,妖精开智是极为难得的。而有智慧的妖精更是万里挑一,同时就更不容许有人会挑衅自己。
沈亲监视对方的举动,对于妖怪来说,是极大的冒犯。
“只要你愿意,我同样会保护你。”
“怎么保护?你口口声声说亲亲会害我,可在檐下挂了风铃,窥探我踪迹的是你。如今找上门来,软硬兼施威胁我的也是你。”
“檐下的风铃,只是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找到我。”
“今天我来,也不过是希望你能知道更多的真相。”
在沈涟眼里,自己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正确的。
他想让宗妄知道真相,想看看对方知道真相以后,会不会悄悄来找到他。可除了那日他跟沈亲谈话的时候,风铃响了两回,沈涟就再也没听风铃发出过动静。
“不用解释了。”
宗妄听到沈涟说出这些事情,并不见慌乱。他一早就打算找个机会将恩情报了,既然对方自己找上了门,正好将这件事给解决了。
“说吧,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报恩?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帮你实现。”
宗妄的反应跟沈涟预想的不一样。
在他看来,宗妄既然知道了沈亲一直在暗中看视他的一举一动,又且被再次揭破当年那桩救命之恩与沈亲无关,宗妄该是彻底震怒,与沈亲划清界限。
他嘴角的笑意顿了顿,玉佩被握紧得有几分硌手。
“我不需要你帮我实现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行。”
“就像你对沈亲一样。”
就像你对沈亲一样。
小世界之外,陇城以内,冲星宫摘星阁上,掌门与尚仁长老都清清楚楚听明白了这句话。
尚仁长老不清楚沈涟的来历,可掌门却是知道的。
那是水清仙君的一缕神思,可这缕神思入了小世界,屡屡想要破坏宗妄与沈亲的感情也就罢了,竟是……竟是对宗妄生出了情愫。
这岂不是说明,水清仙君……
那么水清仙君自己对这份情意,可是明白的?他一直不愿意让宗妄和沈亲在一起,究竟是出于不愿意让自己的徒弟“误入歧途”,还是私心作祟?
修仙途中,从来都是不禁情爱的。
哪怕以水清仙君的身份,不该对宗妄产生非分之想,可他也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斥责对方。真正令掌门忐忑的,是水清不愿意面对这份感情,以至于做出更多错事。
以往他希望水清仙君可以走出自己的心障,如今却是不能再等下去了。
掌门匆匆离开了摘星阁,去往水清仙君受罚的地方。
那里的气温常年都是极寒的,受处罚的人不允许动用自己的灵力,必须要跟凡人一样,以血肉之躯生扛过去。
从水清仙君受罚以来,掌门从来没有去看过他。这是他第一次踏足,水清脸上的障碍法已经全部消失,由此更能看到他那张跟沈亲没有区别的脸。
此刻他的脸分外苍白,身上各处都绽开了血花。
连起身见过掌门的动作,也显得格外缓慢。
实力越是强大的修仙者,进到这里,遭受到的处罚程度也就越大。
恍惚间,掌门竟然以为自己看到的是那年刚拜入师尊门下的小师弟。
“掌门师兄,不知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可很快,水清冷淡的声音就让他清醒过来。
掌门凝神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我问你,你对宗妄可 有别的心思?”
“他是我唯一的弟子。”
水清回答得很快,连分毫犹豫都没有,目光更加没有半分变化。
若不是掌门已经明确听到小世界里沈涟的话,恐怕都要以为自己多想了。
如今看来,水清连自己的心意都没有弄明白。
他招手一挥,水镜里的那幕又重新出现在了水清的面前。
沈涟面对着宗妄,再次道:“就像你对沈亲一样。”
这直白的话语,将其背后的主人心意也暴露得一览无余。
水清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目光却看向了水镜当中宗妄的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