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好久不见。”
两人正说着,被一道声音打断。
那人身材微胖,留着胡须,看起来并不是政府官员,不过打扮得也十分光鲜阔绰,十个手指上有三个是戴了金戒指的。
只是宗妄看了一眼,就猜出对方应该是近来遇到了什么难题。
表面光鲜,实际已满是窘迫。
“商老板还真是有本事,连这样的场合也能进来。”
沈钦寻常便是一副冷面孔,见了这位商老板更是如此。
宗妄猜对方应该是有什么事想求沈钦,视线来回观察了一番,主动站起来说要去另一头透透气。
周石农这场派对规模很大,宗妄跟沈钦此时都是在二楼。
他说要去透气的地方,正是一处小阳台。
沈钦也没有阻拦,只是目光跟随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
商老板见状,更是赔了一副笑脸,不管沈钦是什么态度,依旧将自己过来的目的说了。
但沈钦似乎不耐烦听他的话,商老板才开口,就直接打断了。
“别兜圈子,说解决办法。”
宗妄一直在阳台待了半个小时才回去。
他跟沈钦是下午来的,进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映照出远处山野的景色。
商老板已经不见了,只有沈钦独自坐在那里。
边上摆了一个空的红酒杯,仿佛心情并不太好的样子。
宗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哥哥,那位商老板是什么人?”
“是前头轮船招商局的,手底下出了点事,火急火燎地找过来了。”
“早年他与沈家颇有交情,常有些小事,也就一并办了。一来二去,倒让他就此纠缠上了,不免叫人厌恶。”
沈钦的话让宗妄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位商老板的确是表面光鲜。
“如此,大哥哥也不必答应什么。以他今日的地步,能找到这里,恐怕已经用了能用的人脉,今后必定不会再出现在大哥哥面前。”
宗妄并不了解这位商老板,也不清楚这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可能让人不顾体面,直接找到了沈钦面前,应该并不是以往那样的“小事”。
且从沈钦的态度,宗妄能看出来,这位商老板并不是无辜之辈。
如此,这种人也就不值得同情了。
“你说得是,竟是我庸人自扰了。”
“大哥哥心善,才有此烦恼,若你是庸人,恐怕世间便没有聪明之辈了。”
“好啊,大家都在玩乐,偏你们兄弟俩躲在这里互相恭维,真真给我听得牙酸。”
一道黑影从两人背后突然罩来,宗妄和沈钦同时回头,原来是后者素日的好友黎纯荪。当下,对方就将他们拉了起来。
沈钦不着痕迹地挡开了落在宗妄肩膀上的手,而后跟着一同站起来。
“阿宗年纪小,你少说些浑话。”
他板着脸说话时,哪怕是向来的好友,也都敬畏几分。
黎纯荪当下举起一只手,笑着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只是你们在这里未免过于清闲,还是请跟我一同过去吧。”
原来舞池中的人已经减少了大半,大家又寻了新乐子。
这时有人发现沈钦不在,故而派出了个代表前来喊人。
周石农家的这场派对,一直开到深夜方散。
从总时长来看,宗妄跟沈钦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后者总会被各种各样的人喊走,加之身份关系,难免有些应酬。
等派对结束,坐进车里,宗妄不由产生些许疲惫。
虽然只是一场普通的派对,却同样耗费心神。
沈钦察觉出来,上车以后并没有同他再说什么。
还让他要是累了的话,可以闭着眼睛小憩一会儿。
“不用了,这里离公馆不远,回去以后再睡。”
最后的席面上,宗妄喝了几杯酒。
此时觉得有些闷热,说话间将西服上打得工整的领带松了些许。连带着,衣领也微微有所敞开。
沈钦像是没有看到,略微将身子倾过去了一些。
宗妄不明所以,却是下意识地往车窗边躲了躲,以减少两人之间的接触。
发现对方原来是要将车窗摇下去,才明白沈钦是要做什么,于是道:“我来吧。”
“也好,你在那边更方便些。”
沈钦并不留恋地松了手,也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恢复正常。
不久,车窗低了半截,夏夜的凉风也从外面飞了进来,驱散了大半的闷意。
沈钦的瞳孔本来就是极深的,有一种不见底的黑。
宗妄没有留意到的时候,他的眼瞳更有一种如深渊般的漩涡,仿佛要将目之所及,都卷入进去。
宗妄在看外面的夜景。
已经是深夜了,路上并无什么行人,三三两两都是跟他们一样从周石农家出来的客人。
走了一段路后,同行的人就十分少了。
忽然的,他看到在一块招牌下,依稀站立了一个人。
那人的身段削瘦,脸整个地隐匿在阴影里,却给他以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他正奇怪,不待看得更清楚,车辆已经远离了。
只好扭了头,又去匆匆看了一回,招牌下已是空无一人。
宗妄的动静让一直注意他的沈钦发觉,一边同他一起看向窗外,一边问道:“在看什么?”
“刚才路过的地方,好像有个人站着。”
“这个时间还在外面游荡的,大约是些无家可归之人。”
南城的深夜,是属于那些权贵的纸醉金迷。
普通的民众是不会随便出来的,晚上还有巡捕巡查。
宗妄听了,虽觉有理,但到底还是不太认同。
他觉得那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个流浪汉,可也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想来你今天也很累了,听戏的事不着急,下个礼拜一再去。”
进了沈公馆,在路口分手之前,沈钦对宗妄道。
宗妄点了头,表示知道了。
回了房间,坏掉的灯已经修好了。宗妄以为是沈钦安排的人,没有多想,略做洗漱便倒头睡了过去。
咔哒,是门锁被人从外面拧开的声音。
有人脚步沉稳地走了进来,身影被月光拉长得几近诡异。
很快,房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影。
只是他并没有走近宗妄,而是停在了对方脱下来的一堆衣物旁。接着微微俯身,面无表情地嗅着上面沾染的所有气味。
因俯身的动作,胸前的表链也低低地垂了下来。
窗帘被拉得密不透风,黑暗里,来人像是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宗妄的衣服里。
他闻出来跟宗妄近距离接触的共有几人,那些人又各是什么味道。
其中以一种女子香水味道最足,是跳舞的时候不可避免染上去的。
身影慢慢站直起来,而后一件长袍盖在了那些衣物上。
脚尖转了个方向,来人从宗妄的衣柜里拿出了一件新的衣服,将其严丝合缝地穿拢在自己身上。
接着走到床边,以超出人类常理的角度弯下了腰,详细地凝看了一会儿宗妄。
睡着了的人脸庞有些红,比起往日,添了些诱人的神态。
那在宗妄脑海里过分冰冷的手,也就此抚摸了上去。
先是脸,再是唇,最终冒犯地伸到宗妄的嘴中。
温度的刺激不能叫人醒来,他完全失去了意识,可以叫人随意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胸腔中作怪的占有欲才熄灭。被子被再次掀起,如同双生子一般将宗妄紧紧搂抱住以后,房内才响起一声满足的喟叹。
“阿宗,阿宗。”
阿宗,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睡梦里,宗妄看到面前的人对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可直觉那是沈钦。
一时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大哥哥说出这番话。
自从来到沈公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不妥的事,又谈何不听话?
可没等他想明白,宗妄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又是一个艳阳天,宗妄拉开窗帘,想着昨日已经耽误了一天的功夫,今天得将读书补回来。
转过身,昨夜换下来的脏衣物已经有佣人拿去请洗了。
他随手从衣柜里拿下了一件之前没穿过的外衣,穿到身上的时候,突然抬起手臂闻了闻。
没什么气味,大约是窗外那株快要凋谢了的玉兰,清幽的香气时不时就会泛进屋子里来。
偶尔让人疑心,连衣服上也沾染了些许。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宗妄又恢复了之前在沈公馆的作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