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天亮了,他要走了。
这是宗妄在睡过去之前意识到的。
还想要问什么,眼皮太过沉重了,那抹鲜艳的色彩终于被隔绝在外。
“别走。”从嗓子里飘渺出来的声音,根本就没有组成正确的音节。
宗妄第一次见到这个“沈钦”的时候,对方就给他一种和白天不一样的感觉。
那时不熟悉,让他产生一种对晚间的“沈钦”亲近,又极端疏远白日沈钦的割裂。
时日长了,他隐约摸到了一点端倪。
“沈钦”与沈钦相貌一样,谈话的语气一样,但他们给宗妄的感觉始终是不一样的。实际上,就连性格也是不同的。
夜间的“沈钦”更显温和,可身上却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偏执。
白天的沈钦,宗妄不了解。至少明面上,对方没有表现出过任何有失身份的行为。
他一直企图找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这一现象,但往往有了一条,就会出现另一处不合理的地方。
索性他便想着,如果晚上跟白天见到的不是同一个人呢?
原本只是想得魔怔了,自暴自弃的念头。
可宗妄越想越觉得,按照这样的思路,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因为不是一个人,所以那些细节方面的爱好是不同的。
沈钦喜欢鸢尾,而另一个“沈钦”喜欢兰花。
宗妄将遇见对方后的每一处细微处都回忆比对了一遍,真正将这一念头变成切实怀疑,是在“沈钦”教他跳舞的那晚。
至于十二分的肯定,则是他在昨晚见到小小后产生的。
小小和沈立,两个毫不相关,偏偏又叫他总是移不开眼睛的人。
他们加在一起,恰好组成了一个在夜间令他无比熟悉,控制不住想要一再心照相许的存在。
他和他在兰芝斋漫步,对月交心,贴身共舞,闲情手谈。
宗妄不懂情爱,殊不知一颗心早就在无知无觉中沦陷了。
看到小小的那一刻,宗妄是长舒一口气,豁然开朗的。
没有了其他因素的干扰,他明确了自己对“沈钦”的念头,知晓了自身的想法。
自然,他也注意到了沈钦对自己的观察。
因此在还没有查知真相前,宗妄没有轻举妄动,以免给小小另一个“沈钦”带来麻烦。
至于沈钦在车内问自己跳舞的话,无非是在某种程度上更佐证了他的猜测而已。
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对方自然也就不能知晓夜间发生的事。
对此已经有了答案的人,又如何会在回答时显出惊异?
宗妄心中愈是明朗,那股想要见到对方的念头就愈是强烈。从陈淑姚那里出来,他恨不得立时飞回到沈公馆。
可与此同时,大脑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冷静与有意延迟。
他跟沈钦一同用过了夜饭,又一步一步走回住的院落。
直到踏进属于自己的房间,那种急迫的念头才又战胜头脑有意制造出来的冷静。
宗妄昨天晚上就是想要求证自己的猜测,顺便问清楚,偷了自己一颗心的人究竟姓甚名谁?
因此他故意将手镯摘下来,而后又故意假寐。若是那人时常暗中观察自己,以对方的性子,一定会现身。
在床上足足等了十来分钟,就在宗妄以为这人不会来了的时候,房间里出现了那阵熟悉的花香。
宗妄在肯定了对方身份的同时,也肯定了从前他总能闻到的这股香气,既非花园的香气太盛,也非玉兰花香被风卷进了屋子,沾染到了衣服上。
一切气息,都是来自另一个人。
恐怕连他的衣襟上,都是对方亲密相触过后,才会留下的。
早在对方进来的时候,宗妄于忽而迷离了的神绪里就意识到了他的手段。
一时想到自己的衣服早已有过另一人的碰触,却又被他贴身穿着,心跳也不由得失衡。好在进来的人注意力不在他的心跳上,才叫他得以将假寐进行下去。
宗妄不想惊退了来人,故作睡着的目的也只是想要慢慢探问有关对方的问题。
谁想他不过才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就叫对方惊慌太过。
他能从自己顷刻间就如坠梦里,神志不清明的状态里察觉出来,自己的出声对对方造成的冲击。
再后来的出声,宗妄其实不太能控制得住。
但他始终记得自己的目的,是以当被问到今晚的种种,宗妄不愿意让来人误会,除了一味地喊他,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唯一说的小小,是他知道,对方跟眼前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那是意志在被影响得极端溃散的情况下造成的了。
实际上连这个名字也不该在此时此刻,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
否则的话,事情不会一步步沦陷到后来种种。
他稀里糊涂的,连身份名字都不知道,名分也没给出,就跟人成就了好事。
一次,一次又一次。
并不是完全迷失的,至少宗妄可以肯定,自己在这回事上倘若不愿意,总归可以想出种种办法来拒绝。
但他一个办法也没有想,一个拒绝也没有说,有的只是如何成就欢好。
他放任得彻底。
也……放肆荒诞到了彻底。
闭上眼睛前的宗妄无不遗憾地想,大约今天是不能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的了。
还有,自己的意志力未免薄弱,怎么能就如此欺负了人?就算是被迷惑了,也不应该的。
等醒过来以后,他要立刻启程回江城,跟父母禀明情况。
至少,不能让那人这么无名无份,委屈地跟在自己身边。
若是父母不愿意……
大概初初听到这种事,肯定是会大惊失色,不肯答应的。
可宗妄不是那等做了不愿负责的人,父母也不是。等他以实情相告,父母纵然需要时日回转,总归也不会叫他做个始乱终弃的人。
至于其他,他再徐徐图之。
否则什么都不愿意做,就先畏手畏脚,只能永远止步不前,也不是一个男子应有的担当。
还有。
宗妄想要告诉“沈钦”,他有一个东西要给他。
来的时候,父母的确有托沈家替他相看的意思。
因此宗妄的行李里面还带了一块玉佩,将来若是相中了谁,这块玉佩就是凭证。
只是一来,宗妄那时满心只有早日学成的抱负;二来,宗妄并不愿意更多拖欠沈家的人情。
是以他并没有将这层意思表露出来。
不过他也知道,大概父母另外跟沈老爷子说过。
否则的话,前段时间去周石农家的派对,老爷子也不会特意叮嘱沈钦,让对方带他好好认识几个年轻人。
昨晚回来的时候,宗妄就将玉佩找了出来,放到抽屉里去了。
即使没有发生后来那些事,他也有心想要把玉佩交给对方的。
眼下,他更该将玉佩送给“沈钦”。
宗妄以为自己已经完整地说出来了,实际上在那句“别走”以后,他就陷入了香甜的梦里。
枕上与被上都布满了遗痕,连宗妄的身上都是。他闭着眼睛熟睡在那里,简直像是所有的一切都由另一个人造成,而与他丝毫无关。
宗妄的唇上又落了一个轻轻的吻,餍足太过,连眉眼也显春情。
“我叫沈亲,亲是……亲密无间的亲。”
沈亲说完这话,复又扣住宗妄的手,在那里观赏了一遍自己给对方戴上的手镯。
好似他就此将宗妄这个人也一同套牢,再离他不得了。
“不过,怎么会发现我的呢?”
轻轻的疑惑在房间里响起来,片刻间便风流云散,原地再无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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叽叽喳喳。
夏日里的鸟叫声总是格外蓬勃可爱,却也扰人清梦。
一大早,宗妄就被树梢上的鸟叫声给吵醒了。
醒来深深呼了一口空气,却不想肺腑间顿时被一股格外清新的气息充斥。像是花香,可这花香分明又带了说不出道不明的甜意。
宗妄终于睁开了眼睛,谁知不待起身,另有一种力量按在了他的肩头,紧接着一道温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才受了伤,怎么好起来的?”
声音像是拉开了一道序幕,宗妄的视线从虚无茫然的状态开始有了一个落脚点。
女子肤色白皙,脸颊透着浅浅的红晕,举止很有分寸,将他按回去以后,立刻地退了回去。
她脚踩了低跟皮鞋,穿了一双玻璃丝袜,一身丁香色提花绸的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脖子上戴了一条小巧玲珑的珍珠项链。头上并无什么装饰,长发被简单地挽了起来,鬓边因低头而垂下了一缕碎发,更显得可怜可爱。
女子跟他说话时,眼中还透着抹关切,仿佛同他甚为亲近的样子。
宗妄脑中一时空白,并想不出面前人的身份。及至视线拉远,见屋内窗明几净,玻璃窗外一株硕大的玉兰花开得甚为灿烂,微风和煦,带来几声鸟鸣,方才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这人究系何人。
“阿宗,你觉得怎么样,脑袋还疼吗?”
听到女子的声音,宗妄又后知后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缠了一圈绷带,左边额角透出一股生钝的痛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