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客气了,您也是关心则乱。不过如今人既然已经醒过来了,当作寻常伤痛照顾就好了,不必精心太过,否则的话,倒是适得其反。”
邱医生所说,沈诗也懂。
无非就是怕仔细过了头,将小病养成了大病。
“我理会得。”
沈诗点了点头,让阿彩带着对方出去了。
回过头看宗妄一脸困倦,脸上闪过了一抹柔和的笑意。
“阿宗,困了就睡吧。”
这时候的沈诗有种格外的宽容和体贴,仿佛无论宗妄向她提出什么难以理喻的请求,也都会一味答应。
宗妄在她过分祥和的眼神注视下,但觉意识下沉。
房里铺了一寸多厚的法兰西地毯,低跟皮鞋踩在上面没有太大的声音。
沈诗走近床边,宗妄已经靠在床头的位置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回她他很肯定,宗妄不会于半路再突然醒来。
沈诗弯下了腰,屋内的窗明几净也在同一时刻,被一种粘稠而难以流动的空气所取代。他将宗妄身上的薄毯掀开,将人抱起,令对方以更舒服的姿势重新在床上躺好。
只是做完这一切,他也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这么近距离地继续看着宗妄。
画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丁香色的旗袍同宗妄身上的玄黄色几乎快要融为一体。
凭着宗妄过往的教养,是绝对做不出在屋内还有人的情况下,直接睡过去的。
可他不仅这么做了,还是当着阿姐的面做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部黑了。
宗妄睁眼看了天花板半天,那种近两次醒来都有的茫然感才逐渐消退。
沈诗不知道去哪里了,并不在屋子里。
只不过房间内的壁灯都是开着的,即使天已经黑了,醒过来也不会让人感到孤寂。
宗妄回忆了一下自己上午的情形,眼见自己躺得齐整,料想应该是阿姐喊人进来,将他扶着重新躺好的。
怎么睡得这般死?连累阿姐去费心。
想着,宗妄便慢慢坐了起来,而后穿上了鞋子。
虽是摔了一跤,但身上却不怎么痛,唯有大脑总觉浑浑噩噩的。宗妄想要下床走一走,或许走着走着就清醒了。
只是他才落地,沈诗就已经推门进来了。
宗妄见她手上端着新的伤药并纱布,才知道对方是去给他准备这些东西去了。
“怎么就起来了,快坐下。”
“阿姐,我在床上躺得太久了,想着活动一下。”
“是我没想到,觉得养伤就该多躺躺,这么久没活动,身上定然也腻得很。”沈诗眼里歉意,“这样,我先把你的药换了,一会儿用过晚饭,我陪你去院子里逛逛。这会儿也不起风,你把衣裳穿好,应该没什么关系。”
“阿姐是千金小姐,这样的琐事,没想到也是再正常不过,无需为了我自责。”
宗妄一边安慰着沈诗,一边听从对方的话坐了下来。
虽然知道睡梦中沈诗应该已经给自己换过很多次了,但这还是他在清醒状态下,第一次由阿姐给自己换药。
坐下时还不觉得如何,及至沈诗略微倾身,将他头上的旧纱布取下,而后又小心地替他将药膏慢慢涂抹上去,宗妄又有一种浑身僵硬,手脚不知该往何处摆放的感觉了。
因伤的地方特殊,沈诗是亲自拿手给他上的药。宗妄甚至能感觉到那轻柔的指腹贴在自己的伤口边缘,脑袋里又快速闪过一帧画像,令他倏尔握紧了拳头,对自身更加着恼。
偏偏这种时候,属于沈诗身上的淡淡香气又要争先恐后地袭来。
一时间,宗妄觉得自己好像被包围了。
明明他只要站起身,跟人保持距离,就能避免这一切。
可直到伤口重新包扎完毕,他也动都没有动一下。
反而是抬起头,端的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对沈诗道:“有劳阿姐。”
壁灯的光芒里,宗妄觉得沈诗也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态。
她莞尔笑着的模样好看,轻启唇角同他说话的样子也好看。
好看到宗妄有些移不开视线。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看着看着,宗妄猛然惊醒过来,一时深恨自身的种种念头。
“是在这里用饭,还是到隔壁去?”
“既然都起来了,自然该跟阿姐到隔壁去。”
说话间,宗妄就跟着沈诗一同到了隔壁的小花厅。
之前要么是躺在床上,要么是坐在椅子上,此时站在一处,宗妄才发觉沈诗的个子很高。
来不及克制的时候,视线已经不知道在对方身上绕了多少圈。
等到一齐进了花厅,宗妄才勉强定住心神。
好在这回沈诗没有再要喂他吃饭了,不然宗妄怕是连饭菜味道都尝不出来,就匆匆咽入腹中。
用餐毕,沈诗也时时留心着他的神情,等到两人一起去了院中,她还提了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看宗妄还能不能记得。
“上回夜深了,你屋里的灯恰巧又坏了,送我出来之际,特地给了我一支手电筒,还记得吗?”
随着沈诗的描述,宗妄的脑海里也不期而然地浮现起了对应的一幕。
四周的环境都太暗了,沈诗整个人也全部沉浸在了漆黑当中,看不分明。只是隐约地能够分辨出来,的确有这段故事。
宗妄在恍惚里面,并没有意识到那时他尚且没有受伤,沈诗一个闺阁女子,为何要夜半而来?
他只是看着园中的景象,依稀觉得这里同从前有些差别。
“有些印象,但记不太清楚了。”
“能有印象就好,慢慢地会恢复的。”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说话,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快过去了。
沈诗又在房内陪宗妄坐着谈了会儿话才离开,走的时候,阿彩将他换下来的纱布也一同拿走了。
夜间的长廊因风声而透出一股无端的萧瑟荒凉,朦胧间好似整座沈公馆都变成了一座废宅。
阿彩跟在沈诗身后,托盘上的红色血液一点一点变淡下来,直至完全消失。阿彩的身影也跟着这些东西一起,不复存在。
沈诗并没有因为消失了的一道脚步声而回头,她依旧向前走着。
只是那道过分纤细瘦弱的身影,逐渐拉长起来,夜阑人静里,显出一份诡异色彩。
宗妄在沈诗离开以后,静静回想了一下对方刚才提到的过往两人相处的情形。
他记得自己跟沈诗平日经常会去的地方是一处花园,还记得两人曾经在月下一同下棋。甚至于当日沈诗教导他的话语,如今想来都能令宗妄的嘴角轻扬。
远处的钟声又敲响了起来,仿佛在提醒大众,应当早早入睡了。
宗妄的脑子里不期然地闯进“繁香寺”这三个字,忽地起身,将房门给打开了。
屋外空无一人。
他方才竟然会觉得,有什么人要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出迎。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过来呢?
宗妄不觉摇了摇头,回到屋内,洗漱后便躺下睡了。
沈家给他准备的屋子颇具现代化,洗漱间内还安置了一面西洋镜。
若是宗妄能留心一点,一定会发现他褪下衣物后,周身遍布的显眼痕迹。
可惜,他既没这个意识,也就不会特意查看。
随着宗妄的苏醒与正常生活,不上几天功夫,他额头的伤口就开始结痂了。
沈诗怕他头上留疤,还专门叫医生开了去疤痕的药膏来。
而那日沈诗说要下雨,也当真灵验了。
宗妄醒来的第二天,天空就笼罩了一层阴霾,傍晚时分,雨势变得大得吓人。
这天上午,宗妄还在看书的时候,沈诗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沈钦终于抄完了沈老爷子要求的书,被放出来了。
不过他接下来几个月,除了上班的地方,哪里也不能乱去。
又因为被拘在家里好几日,工作上积了不少事情,是以一时半会不能来看宗妄。
“大哥让我过来告诉你一声,叫你不要见怪。”
“我怎么会怪大哥哥呢,请阿姐代为转告,就说我如今已经大好,让大哥哥安心工作就好,不需要记挂我。”
沈诗只回了宗妄一个微笑,走过来见他桌子上摆了几本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今天过来除了看看你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另外就是物归原主。”
说着,看了眼身后的阿彩。
宗妄也一起看过去,就见对方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之前给沈诗的那支手电筒。
“要放到哪里?”
“放到抽屉里就行了。”
阿彩听到宗妄的回答,自行将东西放好。
沈诗却留意到抽屉里面还另外装了两样东西,不由得问道:“那是什么?”
宗妄看过去,就见一样是沈钦送给他的腕表,一样是自己带来的玉佩。
“之前出门的时候,大哥哥特地叫金管家给我送了块腕表过来,我因戴不惯,就一直放着,打算找个机会还给大哥哥。”
“既然如此,就一并交给阿彩拿着吧,我替你还回去也方便些。”
沈诗这话说得在理,宗妄没有拒绝。
等阿彩将那块腕表拿出来后,宗妄又告诉了沈诗玉佩的来历。
他本来没打算让沈家给自己相看,自然不该叫沈诗去知道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