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妄离开了金其瑞的住所,并没有再去找主事确认。
当得知府上的花匠中没有人叫沈立,他内心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猜测落到实处的感觉。
走着走着,到了上午碰到沈立的地方。
宗妄的脚步又是一停,凝视了一会儿草木茂盛的地方,那里的枝叶已经被修剪得分外齐整了。
四围静悄悄的,幽静得仿佛整座沈公馆都是空的一般。
唯有远处繁香寺的钟声,还在不时地敲响。
一旦跳脱出来基本框架,很多问题就都能被轻易察觉出来。
宗妄知道以金其瑞的本事,想要调查一名香梨园的相公,是不需要三天那么久的。
因此不出意外,第二天中午,对方就到了他的院子。
“宗少爷,已经查清楚了。”对于要说出口的话,金其瑞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些难色,“本来应该昨天晚上就来回报的,只不过按照您说的信息,我派出去的人并没有查到香梨园中有人叫小小的。今天一早我亲自跑了一趟,还跟云老板交涉了一番。”
金其瑞又接着说了几句,内容无非就是那名叫小小的人并不存在。
又是一个“没有”的答案。
“我知道了。”
“兴许是我的记忆还没有彻底恢复,将一些内容弄混淆了,劳累金管家特地走了一趟。”
“不敢,宗少爷若是什么时候想起更多的信息,可以随时告诉我,我再去给您查证。”
“不用了,本来也只是我一时兴起。”
宗妄客客气气地将金其瑞送了出去,站在庭院里,仰头觉得这夏季炎热得更加古怪。
跟昨天一样,他对于小小调查的结果同样不出意外。
从他昏迷后醒来,宗妄就一直觉得自己活在一张被人精心编织的密网里。
只是假象纵然可以暂时遮蔽住重要记忆,却也不能方方面面都骗过去。因此昨天他从金其瑞那里回来以后,就在沈公馆到处走了走。
大概背后之人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升起自主反抗的意识,也就无从阻止。
是以宗妄成功地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信息。
沈诗的住所的确就在兰芝斋,只不过……兰芝斋四年前发生了一场火灾。
发生火灾那天,赫然就是沈家大小姐跟宗家大少爷的成亲之日。
兄长跟阿姐,是已经拜了堂,成了亲的。
不,不是阿姐,是沈诗。
沈诗不是阿姐。
宗妄不愿意承认,可当内心在明确这一点的时候,比起对未知的恐惧,他更多是觉得开心。
阿姐是他一个人的阿姐,不是沈公馆的小姐,也不是兄长的未婚妻。
从外面回来以后,宗妄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的都不知道。
晚上也并不安稳,依稀像是做了好多梦,可第二天早上醒来,什么也记不住了,只有室内还飘散着窗外玉兰花的香气。
哪怕过去了一晚,宗妄也还是能记得他在听到跟兰芝斋有关事件的震诧。
自从发生过火灾后,沈公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再去重新修缮。根据下人们的回忆,那里差不多已经成了一个废墟。
“废墟吗?”
记忆里的兰芝斋,亭台楼阁布置得分外精致奢华。
就连花草之类,也打理得井井有条,根本不见荒芜景象。
宗妄的眼睛一直盯着天上的太阳。
从他进了沈公馆以后,好像永远都笼罩在这颗太阳的照耀下。
就在他的眼睛被太阳的光芒逼得无法睁开,隐隐有眼泪流下的时候,宗妄骤然又睁大了眼睛。
碧蓝的天空因太阳散发出了一轮强大的光圈,像是在宗妄漆黑的眼球里点燃了一束火把。
当初来南城,已经是夏季最热的时候了。
后来他在沈公馆待了一段时间,因为脑袋破了又养了几个月的伤,按季节来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秋天。
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还是处于盛夏当中。
时间有问题,沈公馆有古怪。
而最古怪的,是本来已经故去,却又莫名出现了的沈诗。
阿姐是谁?
沈诗的身份对于宗妄来说,一直都是一个若隐若现的问题。
只不过他从来没有去认真想过,也不愿意去想。
如今问题出现,好似大脑终于开始有了自主意识,那层被封盖的屏障也就此打破。
过往被有意忽略的细节于熟悉的眩晕感里出现,沈诗纤细的身影跟另一道身穿传统长袍的男子重叠。
白天与晚上截然不同的沈钦,在香梨园看到的小小,沈公馆的花匠沈立。
还有,那晚他们彻夜的肌肤相亲。
原来那块玲珑玉佩,是他特特找出来想要给他的。
他同他早就有了夫妻之实。
难怪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要亲近阿姐,难怪他一直想要……
此时此刻,宗妄终于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想要阿姐这个人。
宗妄来不及去想自己为什么在跟对方亲近过后,就失去了记忆,也来不及去想沈公馆的古怪究竟出自什么。
或许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不过比起这些,去将早就应该给“沈钦”的玲珑玉佩给对方才是最重要的。
他要明确地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或许他也是很害怕的,所以才会做出这些事情。
宗妄自责于那天晚上自己没有先把话说清楚,更自责于自己一点定力也无地就做了那些不该做的事。
上回沈诗看过玲珑玉佩后,宗妄也没有再去处理。
着急地从抽屉里取出玉佩,宗妄就一路奔向了兰芝斋。
平常觉得极近的路程,今天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完似的。
宗妄跑得一刻不停,气喘吁吁,眼睛盯紧了兰芝斋的方向,好似怕那一整座屋子连带里面的人都消失不见。
另一边,金其瑞在跟宗妄禀告了调差结果后,又去了沈钦的书房。
“大少爷,已经告诉宗少爷调查结果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应该知道。”
“是,我会继续去找这个叫小小的人。”
金其瑞并不是有意将宗妄的事情告诉沈钦的,只是沈钦格外关注宗妄,所以知道他去找了金其瑞一趟。
这件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宗妄找到金其瑞也不过是因为由对方来调查是最方便的。就算他知道沈钦发现了,也没什么所谓。
金其瑞回完了话,恭恭敬敬地走出了书房。
大少爷并没有说任何怪罪的话,可他在对方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金其瑞甚至不敢去细想为什么沈钦要对宗妄的事情这么上心,即便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以及,他直觉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去知道。
金其瑞离开书房后,宗妄也终于抵达了兰芝斋。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陷于一种看不见的混沌里面,并不仅仅是被幻境影响,还因为他这种朦胧心情一直被遮掩着,每次想要探寻究竟的时候,又被挡了回去。如今一切明了,他连脚步都带上了急切。
或许是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过来,因此宗妄跨进院子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阿彩。
兰芝斋内静悄悄的,连同整座院子都好像死去已久了般,越发显得宗妄脚步的深重。
真正的急切在到了兰芝斋以后,反而又奇异地和缓了下来。
以往宗妄出入这里,从来都是目不斜视,最多是阿姐让他看什么,他才会多看两眼。看人都尚且看不够,哪里还能将目光去分给多余的东西?
今天宗妄却趁着日光,将兰芝斋上下细细又看过一回。
这里他是很熟悉的,自他进到沈公馆后,时常都会来此,或是与沈立交谈,或是同“沈钦”同游。
晚上跟白天比起来,除了更多明显的细节,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当然,有了更多的信息,宗妄的判断也可以更明朗。
比如某个角落里新生出来的一丛杂草,旁边泥土的颜色看起来较其他地方更黑一点。
由此看出当年那场火势一定很大,大概整座院子都在这场大火里付之一炬了。
褪去那层飘渺之态,连原本精致华丽的屋子也如同相片经年以后泛了黄,到处都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与旧色。
宗妄不知这样看了几时,忽而被一阵悠远的钟声惊醒难怪他来时院子里没有什么防护,大约又是对方的种种手段,稍不注意,就会被再次迷了心智。若不是恰好有那钟声,宗妄或许要在此间迷迷糊糊一阵,而后被及时发现的沈诗送回自己的院子,直到再次忘却这些事情。
当下,宗妄捏着玲珑玉佩匆匆进门。
一时连衣服下摆都忘了提起,竟是就这样直闯而去了。
随着宗妄的进门与更明显的脚步声响起,那种时间凝滞的感觉才一同减去。
空气再次流动起来,四围的风也将屋外的草木吹得轻轻摆动起来。
若是放在志怪小说里,说不得此刻就要在哪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跳出个什么来,取人心肝。
明知这里有异,明知沈诗身份不正常,甚至他连对方是人是鬼都不能肯定,可宗妄往里走去的脚步还是没有半分犹豫。
去找沈诗的路上,宗妄心里只有自责。
自责于自己那晚的骤然发问,自责于他当真将两人的过往忘得一干二净。
因此当他真的见到沈诗,宗妄只想尽快将自己要说的话告诉对方。
谁想还没开口,话就被打断了。
“阿宗,怎么急匆匆跑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