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但面对十几年未见的兄长,他颤抖的手指在告诉他:承认吧,你思念着家人。
这思念如同潮水蔓延过胸口,带来一种潮湿而沉闷的钝痛。不疼,却让他觉得空落落的。
“我所了解的也不多呢。”他很想对眼前的男人说,我就是你弟弟。可最后脱口而出的还是拒绝。
“如果诸伏警官您需要的话,可以等我回到东京之后联系您。我离开前会记得去记长野县警署的工作电话的。”
两双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眸对视着。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诸伏高明眼中映出穿着长风衣站在庭院中的瘦高身影,目光满含穿透力。
苏格兰身后是已经长出新芽的树木,一点点浅绿染在上方,无端显露出一丝希望来。 “天气寒凉,还是不要在户外停留太久。”
诸伏高明转身离去。
苏格兰目送兄长远去后,才缓缓吐出憋闷在胸口那一股气。
在回头之前,他想了很多。
他看着远处天际划过的飞鸟,想起不知多久以前,他也曾养过一只小鸟。
那是一只因为翅膀受伤跌进诸伏家院子里的小鸟,浑身鲜血淋漓。在被景光发现时已经不知独自挣扎了多久。
他记得他当时还很小,面对受伤的小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着急地去找母亲。
幸好母亲是护士,她为小鸟做了简单的伤口清洗、消毒和包扎,将小鸟放在了围巾围成的小窝里,等待它慢慢痊愈。
他想养这只小鸟,母亲却笑着问他,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什么呢?
母亲说,准备好付出代价。
如果你想让你的小鸟活下来,就要带它去包扎;如果想要学会骑自行车,就要忍受摔倒的痛苦;如果想要在学校取得好成绩,就要在课堂上付出努力。
任何你想要实现的愿望,都要付出时间、精力和感情,这就是代价。
妈妈不会帮你照顾你的小鸟,你要牺牲自己的玩耍时间来照顾它,接受它带给你的一切,无论是伤口还是喜爱,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
所以它小心翼翼照顾着那只小鸟,看着小鸟一点点好起来,直到最后挥舞着翅膀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他难过,却从没有后悔救了那只小鸟。
而现在,他与至亲血肉分离,身陷囹圄。就像是当初被他捧在手心的小鸟。
即使是这样,他也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付出时间、精力、感情;付出生命、鲜血、爱憎;付出本该拥有的幸福与青春,换一个可能。
他的人生或许是因为意外偏离了轨道,可意外不会打倒他。终有一天,他会让一切回归正轨。
*
诸伏景光不知道的是,在转过拐角之后,诸伏高明才松开了一直牢牢攥紧的、颤抖的指尖。
*
降谷零拿到了组织的账本。
为了能被书架底下的大部头遮掩住,账本本身既薄又小。他拿在手里的时候甚至有些怀疑人生。
不过在打开本子之后,他便知道,这确实是组织的东西。
扉页角落里一个隐隐约约、对着阳光才能看见的乌鸦水印猖狂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让潜入搜查官心中一沉。
如果山崎雄三是组织的人,那十二年前的火灾,真的只是一场违规存放危险化学品导致的意外吗?
虽然他还没有进入组织的核心,却也已经帮助组织完成了好几个灭口任务。组织最喜欢的方式,就是一场大火烧个干干净净。
那场大火想要杀死的,是不是就是小林弥生父亲想要救出来的工友?
在小林冲进去之前,火场里恐怕只有他一个。
越像越控制不住深入的想法,降谷零神情凝重地翻开了笔记本。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账本里找到什么组织的把柄或者证据,结果里面只是很平常的记录:
xx年xx月xx日,购买蔬菜水果花费xxxx。
xx年xx月xx日,发放工资xxxx。
xx年xx月xx日,本月收入核算,共计净收入xxxxx。
……
都是如此。
这完全就是一本正常的温泉旅馆经营账册。
降谷零皱起眉头,并不认为苏格兰让自己拿回来的只是这种没用的东西,也不认为一本普通账册值得山崎雄三费心思藏在书架那么隐蔽的角落。
……不过时间容不得他细看了。
苏格兰让他去找账册,如果他在山崎的书房里留太久,会惹来怀疑。
降谷零遗憾地将账本捏在手里,清理掉自己出入山崎雄三卧室留下的痕迹,才迈步往外走。
“……侦探事务所?”
他停下脚步。
金发男人所在的位置里中庭已经不远。他看不到中庭发生了什么,却能听见说话的声音。
他听见诸伏高明问苏格兰是否知道东京的侦探事务所却被婉拒,听见这位东京大学法律系头名轻而易举便停下了继续的话语,眼神控制不住地闪烁。
降谷零伸手进口袋,摸上一个塑料的透明小袋子。
那里面装着一团染血的棉花。
是苏格兰的血。他想拦下小林弥生冲向山崎雅子和诸伏高明时被菜刀划开的那条血口,有鲜血滴落在地板上。降谷零登时便想方设法靠近那一块鲜血,小心翼翼护着,直到警察离去后才迅速将之收集起来塞进证物袋。
诸伏高明的DNA早就录入进了基因库,只要这团鲜血里包含的基因能匹配上……
他们的一切猜测都能得到一个结果。
公安胡思乱想的时候,诸伏高明已经离去。苏格兰还站在庭院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见状伪装成刚到的样子走过去,刚想说点什么,就被苏格兰打断:
“都听到了?”
降谷零悚然一惊。
他注视着苏格兰的双眼,那双上挑的眼睛中尽是漠然。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要承认自己偷听吗?
怎么可能!
“嗯?听什么?”
苏格兰深深看了他一眼。 “安室君真是狡猾的人呢。”
这话他就毫不介意地接受了。 “多谢夸奖。”
苏格兰走回旅馆廊侧。
“东西拿到了?”
“当然。”安室透相当爽快地将账本拿了出来,在脸颊边晃了晃。 “隐藏的地点都没变,找到的很顺利。”
苏格兰试图接过账本,安室透却在这时微微收回了手。
“我有这个荣幸能知道这是什么账本吗?”
在说完这句话后,未免苏格兰生气,波本眼疾手快将账本塞进了对方手里。
“当然是购买物资的账册。”苏格兰翻开账本检查,波本悄悄移动视线也并未得到警告,他知道这大概是一种默许。
他看见苏格兰翻开的那页写着:
xx年xx月xx日,购买红鱼50斤。
xx年xx月xx日,加油花费xxxx。
xx年xx月xx日,清理旧物,入账xxxx。
……
这不就是普通的旅店账本?
降谷零没看出什么名头。
不过苏格兰在这一页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其他页更长,降谷零默默将东西都记了下来。
看来是他不知道的什么指代。
他知道在海关缉私时会用红鱼代表一些走私物。但温泉旅馆所在的位置是内陆,而且还是山里,在这种地方出现红鱼这样的词汇,怎么想也不可能和海关那边一样。
至于加油到底是不是本意,清理旧物清理的又是什么,若是往引申含义思考的话,似乎都话里有话。
“还挺抽象。”他点评道,目光灼灼望向苏格兰。
“账册没有问题?”
“嗯……也许?”苏格兰合上账本,将本子塞进了口袋。 “山崎虽然有点让我不太喜欢的小爱好,但在本职工作上做得还是很好的。”
本职工作难道说组织的工作吗……
降谷零被无语住了。
不过,“也许”,苏格兰居然会用这么模糊不清的词汇回答他,有趣,难道是在鼓励他接着问下去吗?
降谷零察觉到了苏格兰回答中隐藏的纵容,犹豫了一瞬便决定顺势再进一步。
“那些暗语……指的都是什么?”
“不清楚。我们只负责把账本带回去,解读是其他人的工作。”苏格兰的回答简洁明了,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
波本轻笑一声,显然不信。 “得了吧,苏格兰。我知道的你绝不是那种只会埋头干活、一点脑子不动的家伙。”
两个人肩并肩走到旅馆内他们的房间附近,波本直接拦住了他。 “红鱼是什么?清理旧物又是什么?我记得那个时间,在长野县内发生了一场黑//帮火并,死了很多人。和这个有关吗?”
他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语速不快,却步步紧逼。男人一边说一边紧盯着苏格兰的脸,试图从苏格兰的反应中撬开一点缝隙。
他知道苏格兰一定知道。
苏格兰沉默地看着他,审视的眼神扫过波本全身,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对峙着。
波本的心脏怦怦直跳。

